KAIDAN · TRANSLATED
長篇 / 2026.07.21

執念的惡作劇

執念的惡作劇

我大二那年,外公過世了。

起因是媽媽打來的電話,正好是在上完課的午休時間接到的,一接起來她就哭著跟我說:「外公過世了。」

我外公患有失智症,大約十年間被認定為要照護4級,大約四年前住進了特別養護老人中心,聽說今天早上噩耗傳到了家裡。

雖然是外公,但爸爸和他關係也很親近,所以接到訃報後也立刻早退去奔波辦理各種手續,媽媽大概是終於冷靜了下來才聯絡我。

我在外縣市上大學,搭電車大約四個小時就能回到家,於是立刻準備回鄉。

接著,我和在安置外公遺體的禮儀公司附近等候的媽媽會合,直接前往禮儀公司。

「噢,○○。最近好嗎?」 「嗯,還行。比起這個,外公呢?」

和媽媽走進公司大樓的一間房間,那裡就像飯店一樣帶有生活感的大廳深處,充斥著焚香氣味的房間裡,穿著西裝的爸爸正在和工作人員交談,看到進門的我,露出安心的表情鬆了一口氣。

向工作人員微微點頭致意後,我跟著站起來的爸爸走向連通的後方房間,看到了躺在寢台上的外公。

「岳父,○○來看您了喔。」

看著閉著雙眼、平靜得彷彿只是睡著似的外公,神奇的是我並沒有真實感,但看到一旁合掌祭拜的爸爸,內心沉了下去,感覺自己的喃喃自語在心中迴盪:「真的過世了嗎……」

之後,與外公久別重逢並報告完近況後,我便與父母一同旁聽關於告別式日程與規模的討論。

然而,討論內容從費用明細、列席者名單製作,到要辦家族葬還是一般告別式、場地大小等瑣碎細節,以及指定主持法師等,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老實說我的頭腦開始一片混亂。

「請問住宿方面要如何安排呢?」

就在這時,工作人員提到了今天一整天安置外公時,雖然談不上守夜,但可以追思最後告別的時間。

外公明天一大早就要離開禮儀公司,去進行稱為遺體防腐(Embalming)的處理。

當然傍晚前就會送回來,但隔天告別式就要開始了,所以能陪外公度過的夜晚包含今天在內只有兩天。

不過,爸爸雖然在告別式當天請了特休,但因為過世的時間點正好碰上工作最忙的時候,所以明天無法請假。

媽媽也忙著在照顧過外公的特養中心整理行李和辦理手續,再加上親生父親離世,精神上記受了很大的打擊。

相比之下,我只是個輕鬆的大學生。

「不然,我留下來睡吧?」

於是,我主動提出留下來當聯絡人,住進這家禮儀公司類似客房的西式房間。

沒想到父母兩人都非常感謝我,當爸爸對我說「幫大忙了」的時候,雖然有些害羞,但心裡還是挺高興的。

事情談妥後,父母便先回了一趟家,工作人員也離開了房間,剩下的就只有我和外公兩人。

我到外縣市讀大學一晃眼就過了兩年。 因為一次都沒回過老家,這是兩年來的第一次見面,外公變得相當消瘦。

剩下一人的瞬間,深深的感觸湧上心頭,眼眶不由得泛紅。

雖然現在記憶已經褪色,但小時候外公經常陪我玩。

我再次對外公合掌祭拜後,便躺到了放有電視的和室榻榻米上。

這個房間雖然是安置遺體的地方,但也包含了為了讓親屬能守候最後旅程而準備的設施,是個備有寢室、浴室廁所甚至廚房的1LDK。 這是考量到像我這樣從遠方回來的人不會感到不便而設計的。

約二十帖大的L型客廳角落放著外公安眠的寢台,我打開拉門,在寢室兼和室裡看著電視放鬆,消磨著直到明天的時間。

不過,期間偶爾要跟父母聯絡,詢問明天的行程和安排,然後像個仲介一樣跑去事務所向工作人員轉達內容就是了。

在處理完這些瑣碎的溝通後,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我穿過客廳準備去洗澡。

我稍微瞄了一眼外公的方向,那裡只有蓋著被稱為「面布」的白布、平躺著一動也不動的身軀,我沒有特別在意,徑直走進了浴室。

浴室的裝潢簡直就像家裡一樣,但大概是因為隨處都有無障礙設計,沒有任何微小的高低落差,非常舒適。 而且建築物本身似乎還很新,許多材質都是最新的,要找出不滿意的地方反而比較難。 「要是習慣了這麼奢華的空間,就回不去破公寓了啊」,我一邊自嘲著一邊洗頭時,突然聽到了一聲怪音。

叩咚。

我是那種為了省水,除了沖洗之外會先把蓮蓬頭關掉的類型,因為聽到了揉搓洗髮精的「刷刷」聲之外的聲音,便停下了動作。

電視雖然一直開著,但剛才聽到的顯然是別的聲音。

難道是工作人員進來了? 如果是的話,時間點還真糟糕。

我為了趕緊把泡沫沖掉而打開水龍頭,擴散著熱氣的溫水猛烈地沖走了泡沫。

咚。

接著,從比剛才更近的地方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或許是工作人員為了找我而打開了更衣室的門。 不過,萬一真的是工作人員,進到更衣室未免太侵犯隱私了吧,雖然心裡有點不高興,但現在先洗完澡才是最重要的。

我沖乾淨泡沫後關掉水,擰乾頭髮上的水珠。

呼,真舒服。

就在我轉身面對霧面玻璃門時,一個淡肉色的人影正佇立在門的另一邊——

「哇啊!?」

我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差點摔了個滑跤。

踏進浴室門前也未免太沒常識了吧。 我一邊感到憤慨,一邊壓抑著依然劇烈跳動的心跳,隔著門大聲喝道:

「喂,你在想什麼啊!」

當我用嚴厲的語氣大喊時,那個人影將臉緊緊貼在霧面玻璃上,被死死壓平拉伸的皮膚壓扁的表情清晰地浮現出來。

噁。

面對這種幼稚無聊的行為,我反而感到毛骨悚然。

我忍不住隔著玻璃戳了一下它貼著的鼻子附近,人影便離開玻璃消失了。

我立刻推開門,用放在附近的浴巾遮住下半身,為了抓住工作人員而衝出更衣室,來到客廳。

「……奇怪?」

但是,儘管我立刻追了出來,但在這間直通到出入口的寬敞客廳裡,卻完全找不到工作人員的身影。 別說是人了,甚至沒有門曾被打開過的痕跡。

我總之先去檢查了廚房、寢室的壁櫥等可能藏人的地方,但理所當然地誰也不在。

我感到不可思義,正打算回去穿衣服時,不知為何走向了躺在客廳角落安眠的外公身旁。

接著,看向不久前點燃的線香,發現煙飄著微微的風動,殘留的香煙正朝著剛才我放鬆休息的寢室散去。

當我表情凝重地凝視著寢室時,視野角落裡,覆蓋在外公身上的白布似乎稍微動了一下。

我立刻轉回身面對外公,隔著布認真盯著外公的臉看時,我的手機在寢室裡響了起來。

內心雖然著實嚇了一大跳,但接起電話後,媽媽在電話裡說明天早上7點左右會過來,我就順便請她幫忙買早餐。

雖然發生了奇怪的事,但等跟媽媽講完電話時,大概是因為我性格神經大條,也就不再去在意,穿好衣服後,吃著回家前媽媽幫我買的便利商店便當。

之後我一邊看電視一邊吃便當的配菜,用手機玩遊戲並和朋友發Line,除了外公過世的噩耗和這個豪華的房間之外,感覺就像是在享受非常普通的獨居生活。

而且「和死者共度一夜」這種光看字面恐怖指數極高的行為,因為對方畢竟是自家人,也沒有特別感到害怕或在意。

我抱持著平常心,悠閒地度到了深夜。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在入睡後不久、過了解放兩點的時候吧。 在只有微弱空調聲響起的昏暗視野中醒來,我感受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刺骨視線。

小夜燈開關的微光、火災警報器的紅燈,與從窗邊透進來的街燈光芒交織在一起顯得模糊,即便如此,熄燈後的室內依然漆黑。

我戰戰兢兢地轉動脖子看向客廳方向,剛好只能辨認出外公寢台的一角。

「……!」

我剛打算坐起身來,就發現自己的身體動彈不得。 頓時,濃烈的焚香惡臭掠過鼻尖,一股奇妙的惡寒衝上脊背,令人不快的氣息沉沉地逼近。

飄啊,飄啊。

我躺著看向寢台的方向,看見寢台上方——也就是外公的頭頂上方,有什麼東西正在飄浮著。

凝視了一會兒後,我發現那是一塊白布。

舉例來說,就像是人在臉上蓋著面紙呼吸時,每次吐氣都會推動面紙使其捲起飄動那樣。

這就是目光焦點處安眠的外公頭頂上正在發生的現象。

喉嚨發乾,心跳劇烈得彷彿快要爆裂開來,我屏住呼吸,此時寢台開始嘎吱嘎吱地搖晃起來。 我拚命想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然而寢台的搖晃才剛平息,這次躺平的外公竟突然坐起了身體。

我忍不住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現象。

雖然半身沐浴在路燈的陰影中,但臉部一片漆黑看不清楚。 然而,顯然是從外公安眠的寢台上坐起來的「那個東西」,動作僵硬地向前傾,隨後像倒下一般趴伏在地,從寢台上滑了下來。

拖、拖、拖……

衣服摩擦的聲音與寢台發出的吱呀聲共鳴,外公正在地上爬行。

看著那類似難看爬行前進的動作,我注意到它正朝著我所在的寢室爬過來,我使勁全身力氣試圖動彈身體。

但是鬼壓床沒有解除,我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只能眼睜睜看著強行爬行的外公一路爬到這裡。

不要啊,外公為什麼要這樣!

我對外公做了什麼過份的事嗎? 直到高中畢業前,我每個月都會去探望他幾次,難道是因為升上大學後將近兩年沒去見他? 他因為我沒來看他而這麼生氣嗎?

在這種被鬼壓床的狀態下,不安的情緒與對外公的懺悔在我腦海中交織混亂,漸漸地,從外公那邊傳來了類似呻吟的聲音。

『……好……啊』

聽不太清楚。 外公的黑影拖著身體一步步逼近寢室。

『……想……啊』

雖然以外公來說這聲音沙啞得可怕,但我能感受到這是對我說的話。

拖、拖……

外公的黑影終於跨越了客廳與寢室的界線,向我逼近了一步。

『……不想……啊……』

啪嗒。

冰冷且乾燥的觸感抓住了我暴露在外面的腳踝,我的呼吸瞬間紊亂抽搐起來。

「……!!」

接著,那觸感一拉、又一拉,彷彿在拉扯繩索一般,確實地朝著我攀爬上來。

饒了我吧,外公!

我在心裡默念了好幾次般若心經,但鬼壓床依然沒有解除,無法發出聲音的情況也沒有改變,讓我幾乎要放棄了。

但就在那時,

『我不想死啊……』

那微弱卻清晰聽見的聲音,毫無疑問充滿了留戀與遺憾。

啊啊,外公是害怕獨自一人死去啊。 沒有家人的陪伴守候、獨自一人在機構裡斷氣的外公,一定覺得很寂寞吧。

突然間,我心中的恐懼感緩和了下來,我發現緊繃的身體放鬆了,恢復了行動能力。

我坐起身來,戰戰兢兢地抓住了正試圖死死纏住我身體的外公的手臂,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對不起,外公。對不起我沒能見您最後一面。對不起我一直沒回家。您很寂寞吧。」

我鼓起勇氣,用顫抖的聲音對他傾訴,感覺纏在我身上的外公的力量似乎減弱了。 不僅如此,外公還把臉埋在我的腰邊,雙手環住我的腰抱住了我。

果然是很寂寞啊。

我也緊緊抱住了外公,就這樣不斷說著「對不起外公」,保持著那個姿勢像安撫嬰兒一樣輕拍著他的背,直到外公平靜下來。

「原來也會有這種事啊」,我一邊看著外公變得相當瘦小的背影,一邊不經意地看向房間深處——也就是放著寢台的客廳。

在那裡,雖然有些模糊,但我看到有個人正從寢台上坐起身來,朝著我的方向看。

雖然太暗看不清表情,但那熟悉的輪廓彷彿在訴說著什麼似地對我招手。

當我有些詫異地看著那一幕時,

鈴鈴鈴鈴!

房間裡配備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雖然我嚇得肩頭一震,但電話的副機正好放在寢室的櫃子上、我伸手就能構到的位置,所以我反射性地接了起來。

「喂。」

『啊,我是○○。這麼晚打擾非常抱歉。剛才接到您的要求,所以給您回了電話,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電話那頭聲音是剛才開會時的禮儀人員。 不過,聽著電話裡講的內容我不太理解,忍不住反問。

「欸,你在說什麼?」

『……欸?啊、那個,剛才接到您那邊打來的電話,說是希望我們回電……』

我再次聽了負責人的話依然無法理解,就這樣沉默地歪著頭。

『奇怪?可是聲音……。冒昧問一句,您現在是一個人嗎?』

接著,負責人像是自言自語般嘀咕了幾句後,問我現在是不是一個人。 還真講些奇怪的話。 我一個人住在這裡這件事,負責人當時也在場,應該很清楚才對。

「是一個人沒錯啊……啊。」

忍不住順口回答的途中,我低下了頭。

對了,我現在正跟外公的幽靈擁抱在一起。 因為正經歷著安撫獨自寂寞過世的外公這種奇特的體驗,我的恐懼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作為證據,外公似乎也平靜了下來,變得相當安分。

與此同時,我想起了剛才寢台那邊的人影,不經意地將目光移了過去。

就在這時,正巧行駛中的車輛大燈光芒照射進室內,照亮了那個人影的真面目。

「欸……外公?」

沒錯,坐在寢台上對我招手的,正是應該已經過世的外公。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感覺外公帶著緊迫的神情威嚇著我,並拚命向我招手。

不,等等等等。 如果坐在寢台上的才是外公,那我現在正在安慰的這傢伙是誰?

陷入了氣溫驟降了一兩度的錯覺,心跳彷彿與之共鳴般劇烈跳動起來。 我能明確感覺到腎上腺素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分泌。

電話那頭不停傳來負責人焦急的聲音:『○○先生?○○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知不覺間用僵硬的手試圖抓開緊抱著我的不知名存在的手臂,但對方卻以非比尋常的力量紋絲不動。

然後,我下定決心開口:

「……你,到底是誰啊。」

我緊閉雙唇屏住呼吸,貼在我身上埋著的頭部開始一點一點地抬起來。

這意味著,隨著它遠離,表情也正逐漸暴露出來。

陌生的頭髮。 陌生的膚色。 陌生的眉心。 陌生的雙眼。 陌生的鼻樑。

然後,扭曲著陌生嘴唇的「那個東西」發出了聲音:

『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那個東西撲上來的瞬間,我反射性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了心臟差點跳出來般的大叫。

扔掉的副機裡似乎隱約傳來負責人焦急的聲音:『○○先生!?○○先生您聽得到嗎!?』但我眼前瞬間被黑暗包圍,似乎立刻就失去了意識。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那裡是被明亮陽光照射著的寢室,耳邊傳來父母和負責人在客廳交談的聲音。

感覺就像是被極度恐怖的噩夢折磨過一樣,懷著最糟的心情坐起身來,肩頭感受到一種奇妙的酸痛……或者說是沉重感,我轉了幾次肩膀來舒緩酸痛。

似乎是看到我坐了起來,媽媽立刻注意到,爸爸也說了一句「醒了嗎」,像是鬆了一口氣般吐了口氣。

「你這孩子,聽說昨晚半夜夢遊發瘋?聽說一直在作噩夢發出呻吟呢。」

「啥?」

聽著媽媽莫名其妙的話,我讓剛睡醒的腦袋全力運轉起來。

「啊……」

接著,我立刻想起了昨晚發生的奇妙事件,背脊一陣發涼。 我記得當時是有什麼東西從外公的寢台上爬過來抓住了我,而我以為那是外公並一直在安撫他。

只要想到這裡,直到剛才睜開眼睛之前的種種過程便如走馬燈般復甦。

沒錯,我以為是外公的那個人影並不是外公,而是別人,而另一個坐在寢台上一直對我招手的才是真正的外公。

既然如此,我那樣親切安慰的到底又是哪來的什麼人? 我拚命想回憶起來,但唯獨最後看到的那個人的臉卻怎麼也浮現不出來。

就在這時,我和眼神沉重地看著我的負責人對上了視線,負責人顯得有些尷尬地移開了目光。

因為腦袋還有些糊塗導致思考很遲鈍。 我總之先起來洗臉吃了早餐,隨後一個人離開討論告別式的地方,在寢室一邊看電視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

最終協商結束後,由於今天大早要進行防腐處理,外公離開了禮儀公司,我們家屬目送他出發。

順帶一提,在防腐處理結束前的傍晚,我決定回老家補眠,但怎麼也睡不好。 這一切肯定都是因為昨晚的恐怖體驗留下了後遺症吧。 總覺得有些難以啟齒,所以我並沒有告訴父母。

而且,負責人似乎只向我父母報告說我「一直在作噩夢」,我也沒有深究。

話說回來,當時因為記憶混亂且心情還沒整理好,我也沒有勇氣向負責人詢問昨晚的事。

接著略過不提,順利完成防腐處理的外公回到了禮儀公司,那天的住宿則由父母接手。 隔天早上我問他們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他們說什麼都沒發生,就像住飯店一樣放鬆。

告別式當天決定只由親戚參加,在中型會場肅穆地辦完了與外公最後的告別後,親戚們便順勢一起移動到火葬場進行火化。

剛才還有肉身的外公,如今卻變成了只夠裝進一個骨灰罈裡的骨頭,讓我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中。

人死之後,居然就會變成這幾公克重、不知幾許的骨灰罈。

體會到了人世的無常,我的眼眶又忍不住泛紅了。

回到禮儀公司,當所有的告別式行程都結束後,現場向參列者發放了回禮,親戚們也陸續準備回家。

漫長卻又轉瞬即逝的三天結束了,我們一家人接過外公的遺照與骨灰,準備回老家。

就在父母去上廁所離開現場的空檔。 我偶然和負責人獨處,便試著提起了前天的事。

「那個,關於前天的事情……我太不記得了……我有打電話給您對吧?○○先生。」

那件事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有些缺乏自信的我稍微低著頭詢問,負責人臉色一緊,沉重地開口:

『……確實有跟少爺您通了電話。但是……那個……』

面對吞吞吐吐的負責人,我有些焦躁地逼問:

「我好像看到了幽靈,但記不太清楚了。您知道些什麼嗎?」

當我用真摯的眼神看向他時,負責人似乎也死心了,嘆了幾口長氣後回答我:

『其實是這樣的……』

負責人的說法是這樣的。 那天晚上,負責人在事務所工作時接到了一通電話。 雖然疑惑「這種時間怎麼會有電話?」,但想到今晚是我住在裡面,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便立刻接起了電話。

『是的,這裡是○○禮儀公司。』

據說當負責人傾耳細聽時,聽到了類似吐息撞擊的微小雜音,漸漸地從遠處傳來了某人的聲音。

一個沙啞的男人聲音重複了三次『……打……電話』後,電話就被單方面掛斷了。

負責人雖然不安地想著我是不是睡糊塗了、還是真的出了什麼事,但還是試著回撥了電話,這次是我用正常清晰的聲音接了電話,當他詢問有什麼事時,覺得我的樣子有些奇怪。

接著,他以為我突然發出了尖叫聲後就沒有了回應,覺得真的出了事,便立刻趕到了房間。

負責人來到房間後,隔著門敲門也沒有反應,便用備用鑰匙開門,客套地說了一句「○○先生,打擾了!」進入房間後,目擊到熄燈的客廳裡有什麼東西「唰——」地滑動過去,嚇了一跳。

他立刻按下入口旁的燈光開關點亮燈火,光線照射到室內的各個角度,視野頓時明亮開來。

然而剛才穿過的那道黑影卻哪裡也找不到。

『……○○先生?……打擾了。』

負責人戰戰兢兢地走進房間,確認客廳裡沒有我之後,便探頭看向寢室。

據說在那裡看到我連被子都沒蓋、緊緊握著電話副機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乍看之下像死了一樣倒在那裡,讓他相當慌張,以為我摔倒撞到了頭。

『沒、沒事吧!振作一點……』

然而,就在負責人準備奔向我的瞬間,一股異樣的惡寒竄過脊背,讓他停下了腳步。

窗戶是關著的,空調也沒有吹出風來。 即便如此,脖子上卻感受到了宛如溫熱吐息般的微風吹拂。

咕嚕一聲吞下口水,慢慢轉過身一看,剛好看到一塊白布就像掉落的手帕一樣,「輕飄飄地」落到了地板上。

負責人的視線從白布轉向寢台,再從寢台轉向外公的遺體,但他完全無法理解那塊布究竟是怎麼掉落的。

只不過,即便在這種時候,或許是職業病使然,他想去撿起白布重新蓋在外公露出來的臉上,就在他單膝跪下的瞬間。

『我不打想死啊啊啊』

耳邊傳來了一道宛如喉嚨積水般悶啞的聲音,對著他輕聲囁嚅。

據說在那之後他嚇得腿軟發呆了好一陣子,清醒過來後還是好好地把面布蓋回外公臉上,並把死過去般沉睡的我拖到被窩裡,幫我蓋上了毛毯。

面色蒼白地講完這些的負責人,

『……本來這種事是不應該向家屬說起的。』

滿懷歉意地深深低下了頭。

但是,因為我那天晚上大概也經歷了相同的恐怖體驗,並沒有怪罪他的意思,溫和地說了句「請別放在心上」,讓他抬起頭來。

不過,我心中還留有兩個疑問,唯獨這兩點不得不問。

「順帶一提,那天晚上……九點多有的時候,您有來過房間嗎?」

『……沒有,當天因為有告別式的準備工作,那個……在收到半夜的電話之前,員工們恐怕都沒有去打擾過。』

對於我的提問,似乎沒有印象,負責人困惑地檢索記憶後搖了搖頭。

我接著問了另一個疑問。

「……請問可以打聽一下,在我外公之前使用這個房間的是怎樣的人嗎?」

負責人的表情稍微陰沉了下來,似乎忍耐著不把卡在喉嚨裡的東西吐出來,但他壓低了聲音開口:

『……在○○先生上一位使用該房間的人,是上吊身亡的。』

在負責人低頭致意的時間點父母剛好回來的,為了不引起懷疑,我便向負責人鞠躬說道:「承蒙照顧了。」

就這樣,我帶著外公的骨灰與遺照上了車,離開了禮儀公司。

這就是我在禮儀公司遇到的奇妙經歷。 不知道是因外公過世過度衝擊而看到的幻覺,還是單純的一場夢。

不過,如果負責人說的話是真的,那我那天晚上大概是看到了什麼東西才暈過去的吧。 還有在洗澡時看到的霧面玻璃另一側的人影。 唯獨那個,絕對是真實發生的事。

說不定,在外公之前使用該房間、據說上吊身亡的那個人的遺戀在作祟惡作劇也說不定。

如果是這樣的話,半夜打電話給負責人的說不定就是外公。 因為我誤把外公當成了那個陌生人去安慰,外公為了表達「那不是我!」才這樣呼救的吧,離開禮儀公司一陣子後我這樣想道。

外公從小就對我很寵愛。 在得了失智症之前真的非常疼我。

我想,一定是外公為了救我才把負責人叫來的。

看著外公的遺照,我發誓今後在忌日這天一定要回家祭拜。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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