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IDAN · TRANSLATED
長篇 / 2026.07.21

連彼岸都不是的地方

連彼岸都不是的地方

我父親是個迷信的人,經常跟我講三途川的故事。 據說三途川是死人搭船渡過的河流,對岸就是彼岸(陰間)。只要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追憶起父親牽著我的手走在河邊步道上,看著電車駛過鐵橋,淡然敘述著這些話的側臉。被晚霞染得一片猩紅的臉龐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讓我感覺眼前的父親簡直判若兩人。 父親過世是在我國小五年級的早春,那是他在下班途中遭遇的一場不幸意外。他在家附近的行人穿越道上被車撞到,就這樣一去不回了。

失去家中主要的經濟支柱後,我們家陷入了困境。媽媽開始做起不習慣的兼職工作,而我也變成了所謂的鑰匙兒童。晚餐越來越常靠媽媽帶回來的賣剩鹹麵包或甜麵包敷衍過去,不久後連公寓的租金也開始拖欠。 媽媽下定決心,決定在工作軌道穩定下來之前,把我寄養在父親的老家。

「聽好囉,優。媽媽會盡快來接你的,在那之前要好好聽爺爺奶奶的話,當個乖孩子喔。」 「我知道了。」

只要忍耐到媽媽把生活重新整頓好就行了。說實話,我一點也不想住在鄉下,但當時的氣氛根本不容許我耍任性。要離開朋友轉學也很難過。 媽媽溫柔地撫摸著咬著唇低頭的我,向爺爺奶奶鞠躬致意後便離開了。

對於失去父親、傷痛未癒的孫子,爺爺奶奶非常疼愛。我也遵守和媽媽的約定,努力不給爺爺奶奶添麻煩。

某天吃晚餐時,爺爺開口問道:

「優,交到朋友了嗎?」 「嗯,算是吧。」

那是謊言。實際上根本沒交到。我在學校總是孤零零地一個人看書。父親還在世時終日沉迷於電玩的都市小孩,怎麼可能輕易融入鄉下的小學。 我很清楚如果說出事實只會讓爺爺奶奶擔心,所以立刻撒了謊。幸好爺爺奶奶把我的胡說八道信以為真,一邊咀嚼著米飯,一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奶奶之前還擔心優骨架小,會不會被人欺負呢。」 「你真是的,老頭子。啊,不過優醬,進山的時候千萬要小心喔。不能走得太深,會迷路的。」 「我知道了。」

我默默嚼著飯點點頭,爺爺轉了轉手中的箸尖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那裡有很多獨角仙跟蟬呢。對小孩來說是個很好的遊樂場。」 「恭介小時候也經常跑進山裡呢。」 「爸爸也是嗎?」

對於原本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山,我第一次產生了興趣。 想挑戰最愛的父親曾經爬過的山,這種冒險心在胸中蠢蠢欲動,我說了句「我吃飽了」便回到了房間。

隔天放學,我垂頭喪氣地走在路上。校園裡有同班同學留下來踢足球。突然間,我的後腦勺傳來一陣衝擊。是班上的孩子王踢出的足球直接砸中了我的頭。 我忍不住含著眼淚蹲了下來,而故意瞄準砸我的孩子王則笑得東倒西歪。

「快閃開啊,笨蛋!」 「真難看。」

在受到慘不忍睹的嘲弄後,我像是逃跑般離開了校園。又窩囊又難堪,簡直想死。被孩子王和隨從們無情嘲笑的那一刻,我理智的弦斷掉了。 媽媽為什麼不來接我?把我自己丟在這裡她真的不在意嗎?該不會已經把我忘了吧……腦海中狂風般襲來的疑問,緊緊扼住了我因孤獨而冷卻的心。

當我晃著書包跑在鄉間小路上時,注意到了一座入口矗立著鳥居的後山。

「爸爸以前玩過的山……」

對已故父親的思念與懷念油然而生,我不禁自然而然地穿過了鳥居。父親生前曾說過,山裡似乎會發生神奇的事。說不定能見到死去的人。 鳥居的另一頭是一條長滿雜草的山路。刺耳的紅蟬叫聲響徹四周,讓人喪失方向感。我急促地眨眼甩掉流下的汗水,賭氣似地向前邁進,不料前方的路上隱隱約約浮現出一道熱氣般的蜃樓陽炎。

鳴—鳴—鳴……鳴—鳴—鳴……嗚……啊……鳴—鳴……

「誒?」

那一瞬間,紅蟬的叫聲中夾雜了人類的呻吟聲。是幻聽嗎?我反射性地確認四周,但除了我之外根本看不到半個人影。

雖然覺得有點毛骨悚然,但我還是當作錯覺繼續往前走。如果現在折回去,可能會在路上撞見那群欺負人的傢伙,唯獨這點是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

「哇啊!」

突然,有東西掉落在我眼前。我嚇得雙腿發軟癱坐在地,在看清前方那枚茶褐色的蟬蛻後,才鬆了一口氣。看樣子是原本掛在樹上的蟬蛻掉了下來。

在都市長大的我對昆蟲沒有免疫力,戰戰兢兢地戳了戳蟬蛻、確認它不會動之後,才悄悄塞進口袋。我想把它當作自己去過山裡並平安返回的證據,儲存在書桌的抽屜裡。 如果我再多一點知識,或許就能知道那是哪種蟬的蟬蛻了。真可惜沒帶圖鑑來。

「還會有更多嗎?」

我一邊收集著蟬蛻一邊往斜坡上走,沒過多久,第二座鳥居便出現在面前。

「鳥居真多啊。附近有神社之類的地方嗎?」

因為我是第一次進這座山,所以並不清楚。這次的鳥居看起來比第一座還要古老,整體偏黑且木質起了毛刺。 穿過散發著一股來路不明瘴氣的鳥居,再繼續往前走時,第三座鳥居映入了眼簾。

「又來?再怎麼說也太多了吧。」

這次的鳥居更加古舊,呈現出暗黑而不祥的色調,甚至可以用朽爛來形容。我短暫地猶豫要不要穿過去,但雙腳卻像被吸引一樣動了起來。 為什麼停不下來?我在心中產生了疑問。通過第三座鳥居大約五分鐘後,前方出現了一座橋。那是架在山谷上破破爛爛的吊橋。

谷底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吹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帶有腥味的冷風。 再怎麼說我也沒有勇氣渡過那座橋。就在我放棄並準備轉身往回走的那一瞬間。

「喂——」

聽到那令人懷念的聲音,我驚得抬起頭,緊緊凝視著對岸。父親就在那裡。他穿著和我在醫院太平間看到的一模一樣的西裝。

「為什麼?爸爸不是已經死了嗎……」 「啊,是啊。」 「那,對面是彼岸嗎?」

我吞了吞口水大聲喊道,父親卻極不合時宜地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因為我很擔心你,所以來看看你。過得辛苦嗎?」

橋連接了彼岸與此岸。如果這座吊橋的前方就是彼岸,那麼跟父親一起走也許也不壞。 媽媽已經半年以上沒來接我了。在學校每天被欺負,又成為爺爺奶奶的負擔。只要我消失的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當我被這種自責的想法支配、邁步走向吊橋的瞬間,身後響起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

「優,回家了。」

我一轉頭,父親就在那裡。我再看向對岸,對面也有一個父親,有兩個人。

「為什麼?哪一個才是真的?」

面對突然分裂成兩個的父親,我嚇得尖叫起來,此時對岸的父親大喊道:

「你要來嗎?還是不來?你要怎麼做由你自己決定!」 「可、可是……」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我無法決定該怎麼辦而往後退縮時,身後的父親抓住了我的肩膀。那是一雙溫暖的手。同時我的大腦恢復了思考,開始比較對岸的父親與此岸的父親。

「告訴我,爸爸,橋的對面有什麼?」

對岸的父親溫柔地微笑著開口:

「是  。」

此岸的父親則悲傷地搖了搖頭。

「那邊什麼也沒有。」

對岸父親的聲音瞬間被暴漲的紅蟬鳴叫聲所淹沒。我立刻牽起身後父親的手,轉身折返。身後傳來吊橋吱吱作響的聲音,以及一股瞬間腐朽潰爛的氣息。 在低頭凝視地面行走時,無數的蟬蛻接連不斷地掉落下來。每一個都變得漆黑腐爛。 穿過第三座、第二座鳥居,抵達山腳入口的同時,父親鬆開了手。

「從這裡開始你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了吧。」 「那爸爸呢?」

父親輕撫了一下小聲發問的我的頭,隨後便消失在山的深處。

幾分鐘後,我被搜尋隊找到了。 我體感上明明才過了兩三個小時左右,據說卻已經失蹤了一整天。

即便我如實說明自己進了山,大家卻說那裡已經搜了許多次而不相信我。不僅傳統如此,眾人異口同聲地否認第二座、第三座鳥居的存在。他們說那座山就只有入口的那座鳥居而已。

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我,向爺爺奶奶傾訴了自己在山裡經歷的始末。聽完後,爺爺奶奶面面相覷,表情凝重地講述起來。

「因為這不是該講給小孩聽的事,所以之前一直沒說……那座山的深處有個山谷,以前是用來棄置倒斃的旅人以及被溺殺棄嬰的屍骨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那吊橋的對面是什麼樣子呢?」 「吊橋?」

爺爺挑起眉毛。奶奶則顯得十分困惑。

「山谷的對面是禁忌之地,只要進去就回不來了。」 「怎麼可能會特地去搭什麼橋呢。」 「可是……」

當我說出在對岸看到父親的事時,爺爺和奶奶臉色變得極度蒼白。

「山谷對面不是人類可以踏足的世界。甚至連彼岸(陰間)都不是。那是異類萬物蠢蠢欲動、連世間法則都不適用的地方。」

呼應著爺爺的喃喃自語,奶奶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恭介的話是絕對不可能把兒子叫去彼岸的,他一定只會希望優醬能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那麼,那個傢伙到底是誰?

如果當時我被模仿父親模樣的某種東西欺騙而渡過了吊橋……我嚇得泛起尿意、欠身起立時,蟬蛻從口袋裡灑落了出來。

「啊!」

在路上撿到的蟬蛻,全部都變得漆黑腐爛。 那時不知為何,我想起了生前和父親去釣魚時他教我的「擬餌」這個詞。 吊橋那一頭長得像父親卻非父親的某種存在,難道是把這東西撒在山路上,藉此把我引誘過去的嗎……

幾天後,東京的媽媽來了連絡。似乎是再就職有了著落。以為被忘記根本只是杞人憂天。 向爺爺奶奶告別後坐上車的我,品味著窗外倒退流逝的鄉村風景,並抬頭望向那座讓我歷經恐怖體驗的後山。 入口的鳥居另一端,父親站在那裡,緩緩向我揮著手。當我輕輕向他揮手回應時,他的身影便漸漸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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