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的故事
在我快滿三歲的時候,這一帶作為新興住宅區,推出了五棟成屋出售,我們家也搬到了這裡。
那之後不久,有一戶人家搬到了隔壁的隔壁。
那戶人家裡有一個跟我同歲、後來也上了同一所幼稚園的女孩,名叫M。我們兩家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熟絡了起來。
上了小學後,我和M一起上學似乎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到了快上國中的時候,同班同學開始取笑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和M分到了同一個班級,但我們卻不知不覺地不再靠近彼此,也不怎麼搭話了。
不過,兩家人的往來還是一如既往。我跟M的家人,還有我跟M之間,都互相加了LINE,所以有事的時候還是可以立刻聯絡。
到了國三,因為擔心又會被同學取笑,我決定不報考大多數學生都會去的人氣高中,而是選擇了一所對我來說有點難度、排名高一階的高中。
我聽說M的成績比我好,似乎要升上一所排名更高、也就是所謂的千金學校。
高中放榜那天,在我的拼命苦讀下,總算順利考上了。
那天,久未聯絡的M傳來了LINE訊息。
「恭喜考上〇〇高中!這樣一來,我們又可以讀同一所學校了呢!」
「同一所學校是什麼意思?我聽說你要去讀××學園啊?」
我感到十分疑惑,立刻回傳了過去。
「用LINE說不清楚,下次見面時再跟你解釋喔。」
「我知道了。」
回覆完這句話後,好一陣子都沒有收到M的聯絡。
幾天後,M的母親打來了電話。
平常有事的話用LINE聯絡就足夠了,她卻特地打了電話過來。
「喂?」
「(我的名字)?不、不得了了……!M、M她出了車禍……!」
M的母親語氣顯得無比慌張。
「什麼?怎麼會這樣?請您冷靜一點說。」
「我們現在在▲▲醫院,你現在能過來一趟嗎?」
「我馬上過去。」
我如此回答後,便立刻趕往醫院。
到服務台想要申請探病時,對方卻說目前不允許非家屬的人探視。
不是M家屬的我,因為那陣子疫情的關係,被拒絕探病。
雖然是受到M母親的邀請,但我還是無法就這樣放棄。走出醫院後,我立刻打電話給M的母親,告訴她我無法探病,並詢問M的情況。她隨後向我詳細說明了經過。
據說,M去附近買東西回來的路上,在店家旁的十字路口發生了一起典型的「轉彎車與直行車碰撞」車禍。因為碰撞的衝擊,波及到了當時正走在斑馬線上的M。
M撞到了後腦勺,除了撞出一個小腫包以外並沒有出血,臉上更是一點傷痕也沒有,就這樣在面容完好無損的情況下陷入了昏迷。
從那之後,每天傳LINE給M的母親便成了我的習慣。
然而,收到的回覆卻始終是M依然處於昏迷狀態。
某天,當我像往常一樣傳LINE給M的母親時,
「醫生說她短時間內沒有康復的跡象。即便你特地發訊息關心,我也只能給你相同的回覆,所以這陣子先不用再聯絡了。如果她的情況有任何變化,我會主動聯絡你的。真的很抱歉。」
她傳來了這樣的回覆。這讓我心想,M的情況是不是漸漸在惡化。
我知道M的家人現在一定非常憔悴,為了不打擾她們,從那以後我便不再主動聯絡了。
隨後,我出席了高中的入學典禮,但那裡當然沒有看見M的身影。
據我所知,M的入學手續已經辦妥,制服和書包也都準備好了。
多虧學校的貼心體諒,似乎只要她康復,隨時都可以回校上課。
從學校回到家後,從稍微緊張的情緒中解脫出來的我,一時大意直接穿著制服出門,當作散步似地走向了附近的公園。
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平時喝不慣的黑咖啡,坐在長椅上喝了起來。
天空一片陰沉,彷彿映照著我此刻的心情。
我一口一口喝著咖啡,仰望著天空,雲朵流動的速度顯得有些反常地快。
就在這時,
「(我的名字)!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赫然發現M就站在那裡。
那毫無疑問,是穿著全新高中制服的M。
「啊……啊……」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是在問你,你在做什麼啦!」
「……什麼做什麼?……話說回來,妳的身體已經好了嗎?」
「……雖然還沒完全好,但我偷偷溜出來了。」
「……溜出來……這樣沒問題嗎?」
「如果只是一會兒的話沒關係。不過,我得馬上回去才行。啊,我可以坐那裡嗎?」
「啊,好啊……。」
我們稍微保持了一點距離,並排坐在同一張長椅上。
「咖啡?真難得耶。」
「因為已經是高中生了嘛……算是稍微練習一下……。」
「又在逞強了。」
M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才沒有逞強呢。」
面對久別重逢的M,我思索著該跟她聊些什麼。
「對了,妳為什麼會選擇〇〇高中?妳不是要去讀××學園嗎?」
「我也去參觀過××學園,但那種千金學校感覺太拘束了,總覺得不太適合我。」
M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輕輕吸了吸鼻子。
每當M吸鼻子的時候,就代表她說了謊。這個習慣從小到大都沒有變過。
只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她究竟對什麼事撒了謊。
「你還記得這個嗎?」
M從制服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遞給我。
「這不是……我記得是……」
「沒錯,就是小學三年級生日時,你送給我的禮物喔。」
手帕整面都是粉紅色的,角落裡印著當時很流行的妖怪角色圖案。
圖案旁邊寫著一個褪色的名字「M」,那應該是她當時自己寫上去的。
而在那行字的上方,用全新且工整的字跡寫著「謝謝你」。
為了仔細端詳手帕,我將它攤開,同時也將視線從M身上移開。
透過手帕,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腳下有著鮮明的影子。
我仰望剛才還一片陰沉的天空,發現太陽正從流動的雲縫中探出頭來,陽光顯得比平時更強烈、更刺眼。
當我將視線移回M身上時,發現她也正凝視著我。
然而,她的樣子有些不對勁。
M的身體正在變透明。
我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但看向M的腳下時,那裡竟然沒有影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我再次看向M的臉時,她比剛才變得更加透明了。
雖然有「肌膚晶瑩剔透」這種形容,但M的身體是真正地呈半透明狀態,甚至能隱約看見背景的景色。
「……我真的該回去了……」
M用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消失的聲音喃喃說道。
仔細想想,像這樣與M凝視著彼此說話,到底已經隔了多少年呢?
當我抱著這樣的想法看向M時,不知不覺中,大顆大顆的淚珠已從她的眼眶滑落。
那些淚珠彷彿蒸發似地在半空中消失,然而眼淚依然不斷湧出、消失,再次湧出、消失。
M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隨著她逐漸淡去的身體,連聲音也變得微乎其微。
我只能眼睜睜地凝視著她那逐漸消逝的雙眼。
同樣地,M也凝視著我,但我卻再也聽不見任何言語。
到了這個時候,我終於明白了我們彼此的心意。
甚至是M不惜撒謊,也要和我報考同一所高中的真正原因。
過了一會兒,M的身體終於完全消失了。
我呆若木雞地愣在那裡好一陣子,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見了什麼幻覺。
當我突然回過神來時,才注意到手裡正握著那條手帕。
當我用雙手將手帕攤開時,一陣突如其來的旋風將手帕捲入了空中。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卻差了那麼一點點而沒能抓住。
手帕在半空中碎裂,隨即融入風中消失不見。
當我重新在長椅上坐好,將咖啡一飲而盡時,M的母親傳來了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