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IDAN · TRANSLATE
長篇 / 2026.07.18

「有想殺的人嗎?」

「有想殺的人嗎?」 對我說這句話的,是比我高一屆的A學姊。

那是我大二的時候,在暑假前被女友甩了,心情非常煩躁。 當時,我參加了一個叫做「電影社」的社團,那是一個只有大約20名成員、純粹看看電影打混摸魚的社團。某天,A學姊突然邀我:「要不要去喝杯茶?」

A學姊的外表普普通通,雖然性格溫和,但因為有時會說出一些不懂得察言觀色的話,在社團裡也是處於孤立狀態。特別是佔了電影社半數的女社員,幾乎都把她當空氣,甚至會說「和她在一起就很煩躁」。 面對這樣的A學姊的邀約,說實話,我忍不住會瞎猜:她該不會是覺得我剛失戀正處於傷心中,現在對我溫柔一點就能和我交往吧? 雖然對這樣的A學姊有些想法,但因為她說「我請客」,我還是決定跟著去。 那天特別熱,濕度也很高,光是從大學走一小段路,衣服就因為汗水和濕氣而變得黏糊糊的。 A學姊和我都只有早上的課,所以我們約在大學門口見面,準備前往最近車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前來赴約的A學姊,穿著一件與平時樸素打扮不同的水藍色連身裙。坦白說,我覺得那顏色和品味都不怎麼樣,但看到赴約的A學姊似乎有些害羞,心想「啊,這大概是她竭盡所能的精心打扮了吧」,於是便隨口恭維了一句:「妳今天很可愛呢。」 然而,比起衣服,我的目光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那因濕氣 and 汗水而微微有些汗漬的腋下和背部。 那時,我突然產生了一股強烈的衝動,極度渴望得到這個女人。

咖啡廳裡的冷氣開得很強,對於受夠了夏日酷暑的我來說簡直是救贖。 A學姊和我都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溫馨的雙人座,A學姊點了冰咖啡和巧克力蛋糕,我點了冰咖啡歐蕾和水果塔。 我喝了一口桌上的冰水。那時我偷偷瞄了A學姊一眼,發現她有些扭捏地看著窗外。 (明明是學姊自己約的,好歹也主動開個話題吧) 我這麼想著,也沒有主動開口,一陣沉默的時光就這樣延續著。咖啡廳裡隱約傳來時尚的背景音樂,室溫也很舒適,這氣氛倒也挺愜意的。 「那個……」 A學姊剛開口,服務生就把我們點的餐點送到了桌上。A學姊再次閉上嘴,默默地看著蛋糕和水果塔全部擺好。 「……總之先吃吧」 聽學姊這麼說,我便喝了一口咖啡歐蕾。冰涼的液體充盈體內,感覺非常舒服。 在默默吃了一半左右時,A學姊才吞吞吐吐地開口。

「那個,〇〇君,你有想殺的人嗎?」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的大腦瞬間當機。

我忍不住回了句:「蛤?」 A學姊慌忙在臉前揮了揮單手說: 「抱歉抱歉,太突然了對吧。對不起,我總是這樣……我按順序跟你說喔?」 A學姊臉紅得讓我看著都覺得尷尬,她一口氣灌下剩下的冰咖啡,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其實,我知道用詛咒殺人的方法。」 「哈啊。」 「我最近對靈性、神秘學這類的事情很感興趣。想說如果真的有詛咒,很想試試看,就上網搜了各種東西。結果你看,不是有Coconala嗎?那上面居然有人在賣『傳授詛咒致死的方法』呢。」 「呃,妳買了嗎?」 「嗯,一千日圓。」 「欸……」 「然後對方就傳了PDF過來,上面寫著方法。」 「學姊,那絕對是詐欺啦。」 「反正也才一千日圓笑。不過,更有趣的是,我雖然知道了方法,卻沒有想殺的對象。所以才有了剛才那個問題。」 「哈啊……」 A學姊一臉若無其事地展示了收到的PDF。上面用條列式寫著:

時間 凌晨0點

地點 〇〇縣〇〇市〇〇-〇〇 〇〇飯店地下一樓男廁-椅子

攜帶物品 對方的頭髮

上面只寫了這些。 「還有,對方發訊息跟我說,如果這個詛咒沒有成功,施咒的我也會死掉喔。」

從頭到尾都像在開玩笑的A學姊,在此處停頓了下來,雙眼直直地盯著我。 「我想證明詛咒是真的存在。可是,如果我死了就沒有意義了。所以,我希望〇〇君你能陪我一起去,幫我觀測和記錄。」 「如果現場什麼都沒發生,那就代表詛咒成功了,或者這本來就是個騙局。但是,如果我被詛咒反噬而死,我希望你能用鏡頭拍下來。考慮到可能無法留下影像記錄,我也希望你能在現場。」 「不,這樣的話我不也會被詛咒殺掉嗎?」 「對方沒說同行的人會死啊。也沒說必須一個人去。不過我覺得確實有危險。在這前提下,我希望你能回答剛才那個問題。」

「……你有想殺的人嗎?」

當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前女友的臉。和前女友分手的原因是她劈腿。 我用盡各種惡毒的話語咒罵她。我想要徹底毀掉眼前這個人。我期待著她能放聲大哭,向我乞求原諒。 然而,前女友什麼也沒說。 她的眼中讀不出任何感情。 在我一陣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之後,前女友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 「你就是這點讓人受不了。」 丟下備用鑰匙就走了。那時,我只覺得自己無比窩囊,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即使現在坐在咖啡廳裡也是如此。一切都無所謂了。飾是,如果要說「想殺的對象」,我的腦海裡就只有前女友那張臉。

「……有。」

聽到我輕聲嘟囔,A學姊頓時雙眼發亮。這人還真是完全不會看氣氛啊,我在心中暗自咂嘴。 「這意思是,你聽完了我的話,但還是想要殺死那個人,對吧?」 看著有些微微仰著頭、由下往上看著我的A學姊,我感覺到自己的內心漸漸冷了下去。 「……對。」 A學姊悄悄握拳做了個得逞的手勢。 看著這樣的A學姊,我心想: 「死的不是前女友,而是這傢伙也無所謂吧。」

回到家後,我拿起了放在洗手台上的髮梳。 我平時是不梳頭的。也就是說,纏在這把髮梳上的頭髮,必定是前女友的。 然而,為了防止萬一混進了我自己的頭髮,我小心翼翼地把頭髮從梳子上一根根拔下來,排列整齊。 大約有15根咖啡色的頭髮排在桌上。前女友把頭髮染成了咖啡色,所以這些絕對是她的頭髮沒錯。 我把那束頭髮對折,裝進了在百元商店買的小夾鏈袋裡。

與A學姊在咖啡廳見面三天後,為了前往A學姊家最近的車站,我開著租來的車出發。時間是晚上21:00。空氣中瀰漫著與那天同樣潮濕悶熱的氣息。

抵達車站圓環時,穿著白色細肩帶背心的A學姊正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從遠處看去,她整個人像個平衡玩偶一樣搖搖晃晃。一隻手裡拿著大罐的Strong Zero水果調酒。放在長椅上的超商塑膠袋裡,裝滿了同樣的大罐調酒。 因為A學姊沒有駕照,所以從這裡到目的地由我負責開車,這讓我由衷覺得她真是個隨心所欲的人。我把車停在長椅附近,隔著車窗喊了A學姊。 「啊~,〇〇君!開車辛苦你啦~!」 喝得滿臉通紅的A學姊嬉皮笑臉地朝我敬了個禮。 「學姊,妳要喝是沒關係,但絕對不准吐在車上喔。」 「沒事、沒事,我酒量很好的~」 醉得東倒西歪的A學姊一邊說著一邊坐進車裡。 等A學姊坐穩後,為了保險起見,我請她確認導航上的目的地。 「嗯,對對對,就是這裡,沒錯~」

從現在的位置到目的地大約需要兩個小時。雖然算是一段不短的路程,但計算下來在午夜12點前趕到還綽綽有餘。我確認A學姊繫好安全帶後,便踩下油門出發。

車內的A學姊十分多話,東拉西扯地聊著最近發生的無聊瑣事,還一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我一邊敷衍地附和,一邊心想:「這個人,搞不好今天就會死掉啊……」 在A學姊似乎說累了,又拉開不知道是第幾罐大罐調酒的拉環時,我決定問出一直以來想問的問題。 「A學姊,妳為什麼會想要去驗證詛咒殺人,還有證明詛咒存在這種事啊?」 「欸~你要問這個喔?因為啊……」 A學姊故意嘟起嘴巴。 「活著根本一點意思都沒有嘛。我又不懂別人的心情,總是只會惹別人生氣,感覺光是存在就是個麻煩。」 「所以,我已經對這個普通的世界感到疲倦了。」 我的雙手沒有離開方向盤,用餘光偷偷瞄了學姊一眼,發現她的眼神有些飄忽,彷彿望向遙遠的地方。大概是在回想起至今為止被人說過的那些話吧。 「說起來,我好像什麼像個大學生該做的事都沒做過啊……欸,」

突然,A學姊把嘴湊到我耳邊低語。 「要是啊,今天我還活著的話,我們來做愛吧。」 我看向A學姊,她雖然一臉壞笑,但雙眼卻直勾勾地盯著我,彷彿在試探一般。 「那,可絕對得讓對方被詛咒死掉才行呢。」 我這麼回答後,A學姊放聲大笑了起來。

晚上11:30。因為中途去了一趟超商之類的,所以時間相當緊迫,我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眼前是一間很久以前就倒閉的廢棄飯店。 廢棄飯店在比想像中還要深的山裡。周圍沒有任何照明,在黑暗的夜色中投下更加濃郁的陰影,光是矗立在那裡就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這棟建築看起來至少有五層樓高,入口處立著寫有「禁止進入」以及相關權利人聲明的告示牌。各處都已被破壞得殘破不堪,圍繞著整座飯店的鐵絲網也早已形同虛設。

A學姊從租來的車後座拿了用來放手機的三腳架和手電筒下車。 因為是高亮度的手電筒,可以將四周照得很寬敞。我從學姊手裡接過手電筒,朝著飯店走去。 周圍充斥著無數昆蟲的鳴叫聲,以及風吹動樹木的喧囂聲。由於這種環境與平常的生活相去甚遠,我和學姊都被這股氣氛壓得說不出話。 當我們朝著廢棄飯店走去時,學姊輕聲嘀咕了一句「好可怕……」並把手挽了過來。老實說我也很害怕,於是我們就這樣挽著手臂,穿過破損的鐵絲網,走進了廢棄飯店。

我們從被破壞的門口走了進去。外牆上有很多塗鴉,內部也是到處都被畫滿了文字和圖案。地上散落著垃圾,這讓我想過此時是否也有其他人在這裡,但即便側耳傾聽,也只聽得到我們踩在玻璃和垃圾上發出的回音,想必應該是空無一人。 我們進去的地方似乎是廢棄飯店的大廳,穿過櫃檯和通往客房的走廊後,發現了通往地下的樓梯。因為找不到飯店內部的地圖,而且裡面一片狼藉,東西雜亂無章地堆放著,所以根本無法判斷這個地下空間究竟屬於飯店的哪個部分。但總之目的地在地下,我們只能小心翼翼地沿著樓梯往下走。 走完樓梯後,前方是一條細長的走廊。經過幾間像是儲藏室的房間後,在走廊最深處,有兩間毛玻璃上寫著「御手洗」的房間。上面分別寫著「紳士用」和「婦人用」,門都關著,只能透過毛玻璃隱約看見裡面的輪廓。 「是這裡吧?」 聽了我的話,A學姊默默點了點頭。 門上沒有喇叭鎖之類的把手,只要推開就行。 我小心翼翼地推開寫著「紳士用」的那扇門。 「……啊。」 是一張椅子。一張木製椅子朝著門口的方向,顯得突兀而格格不入地擺放在那裡。 「看來就是這裡沒錯了呢。」

A學姊這麼說著,雖然渾身發抖,但還是走向椅子,緩緩坐了下來。 「相機,能拜託你嗎?」 坐在椅子上的學姊一邊勉強擠出笑容,一邊對我說。 我接過三腳架,架設在學姊面前。 「相機用我的手機就可以了吧?」 「嗯,我沒帶手機來。用〇〇君的拜託了。」 「是放在車上了嗎?」 「沒有,根本沒帶出門。因為用不著。」 在學姊一邊說著「快點、快點」的催促下,我把自己的手機裝在三腳架上,開始錄影。 「……大概還剩5分鐘。幸好趕上了。」

學姊低聲說道。 「那個,你有帶來對吧?給我吧。」 看著學姊伸出來的手,我從口袋裡拿出裝有頭髮的夾鏈袋遞給了她。 「真的非常謝謝你。請在那裡,務必陪我看到最後。」 為了不進入相機的畫面,我站在三腳架後面,從正面注視著學姊。 現場一片死寂。 看了看左手的腕錶,距離午夜12點只剩大約10秒。 A學姊閉著眼睛,靜靜地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3、2、1……

我們在原地靜止了一會。什麼事都沒發生。 ……看了看手錶,已經是凌晨12點2分了。

A學姊也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睛。

與我四目交接後,A學姊緊繃的臉龐放鬆了下來。 就在展露笑容的A學姊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A學姊的眼睛漸漸瞪大。 學姊的視線越過了我,死死地盯在廁所門口附近。 她在看著什麼。 然而,現場沒有任何聲音。但,那裡確實有什麼東西。 我吞了口口水,緩緩地轉過身。

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死寂的空間。 什麼都沒有。

就在那一瞬間,從我的背後傳來

「咕唧」

的一聲。 我猛地轉過身去,那裡卻只剩下一張椅子。 本該在那裡的學姊,已經不見蹤影。 「……學姊?」 沒有回應。 我猛然想起手機,趕緊停止錄影,並播放影片。

畫面上出現了A學姊。畫面中的我離開鏡頭後,過了一會兒,A學姊的表情變了。接著傳來了我轉身回頭時的聲音。 就是這裡。

突然,A學姊的嘴巴張得極大。越來越大,嘴角開始裂開,最後只剩下下巴,上半張臉就這樣往後翻倒了過去。

「咕唧」

同時,她的身體從正中間豎著裂開,簡直就像是內臟被「翻面」一般,就這樣消失在椅子的背後。

這一切都在大約短短三秒內發生了。 畫面上,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留下。 影片中傳來了我呼喚學姊的聲音。

學姊已經不在了。 我這麼想著。 總之必須先逃離這裡。 我看向廁所的門口,那裡只有一片漆黑。 我收起手機和三腳架,戰戰兢兢地走到走廊上。 什麼都沒有。 我頭也不回地在走廊上狂奔,爬上樓梯,朝著廢棄飯店的出口奔去。 因為跑得太慌亂,一路上撞到了不少地方,但我根本顧不得痛,只是拼命狂奔。 當我跳進車裡、鎖上車門的那一刻,我才終於冷靜下來,開始整理現在的狀況。

(我就這樣離開好嗎?學姊怎麼辦?)

腦海中浮現出手機錄下來的畫面。

要我回去,絕對不可能。 我用顫抖的手發動引擎,開車下山。

在黑暗的山路裡開了大約30分鐘後,周圍漸漸亮了起來。是一家24小時營業的超商。 我把車停在超商的停車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時,我的目光落在副駕駛座上。 那裡放著一個黃色的信封。 信封上用A學姊的字跡只寫著「給〇〇君」。 信封裡裝著一張便籤,是A學姊留給我的信。

「給〇〇君

謝謝你今天陪我。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就代表我已經成功了。

我對〇〇君撒了謊。

我所進行的,並不是「將想殺的對象詛咒致死的方法」。

〇〇君,謝謝你希望我死掉。

我會一直,看著〇〇君的。

A」

即使讀了信,我依舊無法理解其中的含意。 我不懂A學姊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我從車裡望向超商。 A學姊就站在那裡。 在明亮的店內顯得格格不入的A學姊,正看著我微笑。 她的嘴角漸漸裂開。 學姊完全不在意自己那逐漸裂開的頭,只是搖晃著腦袋笑著,我的目光完全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幾天後,警察打電話到我的手機。 A學姊在獨居的公寓裡留下了遺書,目前處於失蹤狀態。 據說遺書上寫著活著沒意思、打算自己一個人去死之類的話。

當我隔了許久再次前往社團時,聽說其他成員也都接到了警察的電話,大家都在議論A學姊的事。 以前一直排擠她的傢伙,現在居然放聲大哭。不過,包括我在內,根本沒有人真的為A學姊感到難過。過不了多久,大家就會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吧。

可是,我不一樣。 在那個痛哭流涕的傢伙身後,社團教室的窗外。 A學姊正張著血盆大口,對著我笑。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被A學姊注視著。 無意間瞥見的窗外、鏡子的邊緣。 每當我與她對視,學姊的嘴就會張得越來越大,漸漸地「翻面」。 而我每一次都會感到無比厭煩,然後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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