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的端坐

最近有一件事一直困擾著我。

那件事總是在我下班回家後發生。我是個上班族，但在補習班工作，所以過了中午才開始上班，相對地，從公司回到家時總是已經過了一天的零點。昨天也是，我記得確實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半。

為了不吵醒妻子和女兒們，我輕輕打開玄關的鐵門，從裡面鎖上。把皮夾和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輕手輕腳地安靜移動到客廳。這間公寓是我換工作時公司租下的員工宿舍。開始租的時候屋齡大約是十年，現在應該大概有十五年了吧。雖然妻子偶爾會抱怨「天然氣費用很貴」，但裝潢很乾淨，我和孩子們也都算蠻喜歡這個房間的。

我解下領帶，把西裝換成睡衣。對平時生活作息幾乎和家人完全搭不上的我來說，這幾乎是一天之中唯一能稱為放鬆休息的時間。直到最近遇到那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為止。

在公司看夠了日光燈的燈光，我不喜歡太刺眼的房間，所以只點亮廚房的燈和桌上的檯燈。播放舒緩的音樂，喝上一杯，隨心翻閱放在代替書房的小桌子與書架上的書。這就是我的樂趣。

我的閱讀喜好可謂相當雜食，幾乎什麼都讀，不過最近特別偏好怪奇小說。我喜歡稍微帶點年代感的作品。江戶川亂步固然很好，但我最近個人熱衷的是夢野久作。大家之中或許也有人讀過《腦髓地獄》吧。夢野的作品裡偶爾會出現「夢中遊行」，也就是現代所說的夢遊症。

或許，困擾著我和家人的東西也是那個吧？

我會喝酒、隨意翻著書頁直到三、四點左右，當接近黎明感到睏倦時，我便會去刷牙上床睡覺。最近這段時間，最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的就是這個時刻。

刷完牙、上完廁所後，我依靠手機的光源鑽進自己的被窩。離開客廳，穿過玄關，再往裡面就是家人的寢室。家裡可沒有床鋪那種講究的東西。一家四口都是直接在地上鋪被褥睡覺。面向入口的左邊睡著大女兒，旁邊睡著我，右邊則安排睡著小女兒和妻子。雖然孩子們漸漸長大後空間顯得有些狹窄，但我認為就算擁擠，全家人能睡在一起也是一種幸福。

手機的小螢幕散發著微微的光芒，隱約照亮寢室。要是不這麼做，有時會踩到其中一個、甚至嚴重時踩到兩個孩子，所以無論如何都需要一點點不吵醒家人的微光。正當我想鑽進被窩、在自己的枕頭附近坐下時，「又來了……」的想法拂過我的腦海，讓我頓時僵在原地。

手機的光源在左側照出的是大女兒。然而，她並不是在被窩裡睡得香甜。她背對著牆壁，筆直地面向我端坐在那裡。雖然看起來像是微張著眼睛，但我根本不敢正視。

而在右側，也照出了如今已經看習慣的奇怪景象。妻子在深處面向著我端坐，而前面則坐著乖乖端坐著的小女兒。

第一次看到時我戰慄不已，根本沒想到要「吵醒她們」，只能把被子蒙過頭頂瑟瑟發抖。之後我也曾鼓起勇氣喊道：「喂，大家怎麼了？醒著嗎？喂，到底怎麼回事？很可怕欸，快住手啦。」但至今從來沒有得到過回應。

我想今天大概也不行吧。但我還是試著說了句：「又來啦。爸爸要睡覺囉。你們再這樣做的話明天會睡過頭喔。」然而，當看到坐在最近的小女兒微張的眼中露出了白眼、反射著手機的微光時，我的極限已經到了。

不過，這固然令人毛骨悚然，但如果只是重複著同樣的事情，我也沒必要拿這麼長的文章呈現在各位面前吧。這次之所以打算寫下這篇文章，是因為今天回到家時，難得妻子還沒睡，並主動對我說了話。

她問了一些讓我莫名其妙的問題，像是「最近睡得好嗎？」或是「在公司有沒有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我回答「沒什麼特別的」。我實在說不出口「其實是因為你們幾乎每晚都在黎明時分翻著白眼在被窩前端坐，搞得我睡不好」。

見妻子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怪異表情，我便問她怎麼了。妻子有些難以啟齒地挑選著用字向我敘述的事，讓我不禁脊椎發涼。

「老公，你總是熬夜對吧？我想你上床睡覺的時間一定很晚，但怎麼說呢，接近黎明的時候你好像一直在鬼壓床，或者說在做惡夢……」

「黎明？黎明的時候我都很正常地進被窩睡覺啊，怎麼了嗎？」

「嗯，雖然有點難開口。但大女兒也說很害怕，我覺得無論如何都得跟你談談。那個啊，老公，每到黎明時分，你每天都在被窩前端坐著。然後，注意到這點的大女兒和我不管怎麼叫你，你都不醒過來。雖然你沒有做什麼別的事，但你就這樣微張著眼睛一言不發地坐著，實在有點可怕……」

……我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太荒謬了，明明黎明時分翻著白眼、朝著我好好端坐在那裡的是你們才對吧。我好不容易將這件事如實告訴了妻子，她卻說絕不可能，一定是老公你做了惡夢。

眼看談話就要流於平行線無疾而終，這時妻子卻說「有證據」。妻子拿出自己的手機，說「我拍了影片」。螢幕上記錄著保存時間正是今天凌晨。

漆黑的畫面讓人看不清映出了什麼。能聽到大女兒正對著誰喊道：「欸，爸爸，爸爸啦。」接著是妻子說「大女兒，把燈打開」的聲音。

螢幕瞬間變得一片雪白，而出現在畫面上的，毫無疑問正是我好好端坐著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