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收下樣品】

總務部的山田先生有一個煩惱。 他自年輕時起就經常掉髮，等回過神來，頭頂已經變稀疏， 額頭的髮際線也開始大幅後退。

雖然他嘗試了各種據說對頭髮有益的方法，但沒有一樣能改善山田的禿頭問題，特別是外用藥膏更是碰不得，塗抹後反而會讓頭皮發紅發炎，使狀況更加惡化。

雖然他也聽說過「禿頭要看醫生……」之類的說法，但總覺得實在太丟臉了。 而且心裡也有種「怎麼能因為區區禿頭就跑去醫院看病」的想法。

此外，他也提不起勇氣戴假髮。 事到如今才戴著假髮通勤上班反而更丟臉。 他覺得只會成為大家的笑柄。

正當他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對著廁所洗手台的鏡子端詳時， 這一幕被海外營業部的高尾部長看到了。

「哎呀，山田～。你果然在為禿頭煩惱吧！」高尾部長哈哈大笑了起來。

「呃……算是吧……」完全不顧別人的感受，笑得這麼大聲，山田心裡有些不高興。

「我有好藥喔。要不要分你一點？」

「不用了啦，藥物之類的我……頭皮很容易發紅，實在不太合適……」

「沒關係的，因為這是口服藥。……其實我自己也有在吃呢。」

「咦，部長您嗎？」山田說完，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盯著部長的頭部看。

確實，以他的年紀來說，髮量相當茂密，雖然有些白髮夾雜其中，但完全看不出任何稀疏的跡象。

「雖然我也不太懂其中的機制，但聽說這本來是治療其他疾病的藥，後來發現服用此藥的患者禿頭狀況有所改善，現在已經開始被視為對抗禿頭的特效藥了。」

「嘿……竟然有這種藥啊。」

「給你十顆試試看吧。如果不合適停藥就行了。是樣品，樣品啦。」

「樣品……那會有什麼副作用嗎……」

「哈哈哈。我已經連續吃了大概一年，身體非常健康……硬要說的話」

「硬要說的話？」

「就是體毛變得稍微濃密了一點，還有，感覺指甲長得變快了。」

「體毛變多還能理解……但指甲嗎？」

山田說著，又上下打量了部長一番。確實，他的鬍子有些濃密，鬢角也很茂盛。不，倒不如說這樣反而更顯得有威嚴。 至於指甲，倒是修剪得很乾淨。……沒錯，指甲長了剪掉就好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至於他自己，原本體毛就很稀少，腿上也是光溜溜的，作為一個男人總覺得有些弱不禁風，因此對於體毛變濃密這件事完全沒有任何排斥。

「大概是因為頭髮和指甲都是由角蛋白構成的吧，既然成分相同，所以產生了同樣的反應。」部長這樣解釋道。

「那個……您說每天都有在吃，如果停藥的話會怎麼樣？」

「啊，聽說這藥有調整毛髮生長週期的效果，所以如果停藥的話，過一陣子生長週期又會再次打亂，掉髮會漸漸變多，最後縮回原樣。我之前也是因為長出頭髮太高興，一時大意停了藥，結果掉髮又變多了，所以才決定乾脆每天都吃。」

「噯～。不過，必須要吃一輩子……這也算是一點負擔呢。」

「嘛，雖然可能確實如此……但也不用想得那麼嚴重吧？反正大家上了年紀都會禿頭，等到了適合禿頭的年歲，把藥停掉，乾乾脆脆地當個老爺爺就好了嘛。」部長說完，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也、也是呢。上了年紀之後，就算禿頭也完全不會有違和感了。」

「那，我明天把藥帶過來。敬請期待吧。」

「啊哈哈，那如果真的長出來了，到時候一定要讓我請您喝酒。」

……這樣一場男人之間的祕密對話，就在休息時間的洗手間裡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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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山田從高尾部長那裡如約拿到了藥，並在當天晚上試著吃了一顆。 一天一次，睡前服用。 那是一顆比市售感冒藥還要小上一圈的黃色藥錠。 雖然他有些懷疑「這麼小的分量真的有效嗎……」，但還是按照部長說的試著服下了。

才過了一個星期，山田照鏡子時震驚了。 「長、長出來了……真的長出來了！！」

山田畢竟是每天對著鏡子、一直與禿頭搏鬥的人。 他每天都睜大眼睛仔細檢查，自己的禿頭極限範圍現在到哪裡、哪一帶的頭髮還殘存著、哪部分的頭皮受損了。

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危險地帶的髮際線上，竟然微微地長出了許多細小如汗毛的新髮。明明以前一直以為再也不會長出新頭髮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山田忍不住高興得叫出聲來。 這藥是真的。有效。而且頭皮也沒有出現任何發炎。這太值得期待了！ 但是……但是，從部長那裡拿到的藥只剩下三顆了。

如果現在停藥，這些好獲得的汗毛肯定還沒長大就會掉光。 山田絕對不能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於是這天，山田在一邊向部長報告進展的同時，一邊商量著能否再多給他一些藥。

「一百顆裝的算你一萬日圓怎麼樣？」部長開出了價格。

「一、一萬日圓嗎……」山田有些苦惱，覺得有些貴， humble地想著就算效果再好，一萬日圓還是讓人猶豫。

「不，其實啊……這藥在日本還沒有販售。你看，我以前在海外營業部，一年前不是還在印度分公司嗎？那時候我知道了這種藥。現在我自己也還是靠個人進口引進自用的。這手續挺麻煩的，運費也貴，而且最重要的是現在日圓貶值吧？從國外寄過來要花更多錢呢。」

「原、原來是這樣啊……印度啊……」山田在腦海中想像著印度人的長相。 「這麼說來，印度人好像沒什麼禿頭呢。」

「沒錯沒錯，要說印度人有誰禿頭，大概也就只有甘地了吧？」

「也、也是呢～（哇，這部長說話也太失禮了吧）」

雖然內心掙扎了一番，但實在不忍心讓好不容易長出來的汗毛就這樣枯萎。 山田最後還是把一萬日圓拿給了部長。

「那我明天就把家裡庫存的一百顆拿過來。越快越好對吧？因為現在要是從印度訂的話，得花上兩到三個星期呢。」

「非常感謝您。那就拜託您了。」

「啊，還有……千萬別跟別人說喔。畢竟這終歸是個人進口。」

「好、好的，我明白了。」

就這樣，山田的玫瑰色人生開始了。

汗毛不斷生長，漸漸變長、變粗。 而且不可思議的是，山田的頭髮開始帶有一點像微捲的自然捲。這大概是因為至今為止那些細弱無力的頭髮被注入了能量，從中途開始漸漸變粗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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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山田按照約定邀請部長去喝酒。 他忠實地履行了「頭髮長出來就請客」的承諾。 長出頭髮這件事對山田來說是如此值得高興， 他對告訴他這個藥方的部長只有滿滿的感激。

「首先來乾杯！」杯子發出清脆的碰擊聲。

「哎呀～多虧了部長，解決了我多年的煩惱，現在每天真的過得好開心！」

「那真是太好了，山田。」

各種料理陸續擺在兩人面前。

「對了，山田，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接下來要調去泰國分公司了。這樣一來，我就沒辦法再把藥分給你了。所以，下次我會教你個人進口的方法，藥就由你自己去買吧。習慣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試試看吧。我也會把印度的製藥公司之類的資訊告訴你。」

「啊，是這樣啊……好的，我明白了。我會試試看的。」

就這樣，山田開始自己透過個人進口購買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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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子，眼看著庫存的藥快吃完了，山田便按照高尾部長的指示， 向印度的製藥公司跨國訂購藥物。

然而，收到的藥卻和以前不同，是白色的藥錠。包裝也變了。

「這真的沒寄錯藥嗎？」他向印度的製藥公司詢問， 過了整整一個星期，才好不容易收到回信。 大意是說，因為之前藥品中所含的黃色色素被發現具有強烈的致癌性，因此更換了著色劑。……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 信裡只寫了這種程度的內容，關於致癌性的保證或賠償等話題完全隻字未提。不過，既然他也還沒得癌症，大概也沒辦法要求賠償吧……他心想。更何況藥效很好，這已經是停不掉的藥了。他覺得也只能自認倒楣、不了了之了。

就在那時，公司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位高尾部長竟然下落不明。 他去泰國分公司才幾個月，某天突然以生病為由請假， 接著就這樣人間蒸發了。……是失蹤。

泰國警方不排除綁架的可能性，從案件和意外兩方面展開搜索，但至今仍未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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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又過了一年。 山田依舊從印度的製藥公司買藥。 不只是生髮藥，還有據說對頭髮營養有益的胺基酸和鋅等保健食品，以及抑制頭皮發炎的藥物等，他把所有在日本國內買不到、或是成分濃度高得跟日本製品完全無法相比的各種藥物和保健食品，全透過個人進口買來使用。

結果非常良好。山田的頭髮變得極為茂密，他甚至還會故意讓懷疑他戴假髮的同事去拉他的頭髮。他對藥物的事守口如瓶，對外只吹噓是靠著改善每天的生活作息。

只是，那個副作用……已經明顯地表現出來了。 和以前不同，他的臉上也長出了許多汗毛，鬍子生長的速度也變快了。 體毛變得更加濃密，甚至連以前沒有的胸毛都長了出來。 指甲生長的速度也很快。

但是，這些只要每天把自己好好打理乾淨，都還算能夠應付。

……直到昨天為止。

最初感到異樣的是腳底。 當他裹著毛毯準備睡覺時，毛毯的纖維勾到了腳底， 瞬間一陣劇痛襲來。他當時並未多想，只覺得大概是腳底脫落的角質和纖維纏在一起罷了。

隔天在工作時，這回是手指尖傳來劇痛。 在整理文件的時候，紙張邊緣碰到了手指， 當時似乎有什麼東西勾到了。

「是扎到刺了嗎？」他這麼想著仔細一看，手指尖確實有個像是突起物的小東西。 雖然那只是僅僅一公釐左右的突起，但要是逆向撫摸它，就會傳來陣陣刺痛。

雖然很想把它拔出來，但公司裡又沒有拔毛夾或細鑷子， 只好先擱著不管直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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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結束回到家後，山田發現指尖的突起已經長到了大約兩公釐。 一開始他覺得用鑷子拔應該能拔得出來，卻怎麼也拔不動。 這不是扎進去的刺，顯然是從皮膚底下長出了某種東西。

記得小時候，他曾用針挑開薄薄的一層皮膚，把扎得很深的刺取出來。 他本想照著那樣做，但山田平常不作針線活，家裡連一根針都沒有。在尋找各種代替品的過程中，他想到或許可以用美工刀的刀尖，於是決定用美工刀將那個像刺一樣的突起物挖出來。

他打算只割開一層薄皮，小心翼翼地將美工刀刃刺進突起的根部。 雖然有一點痛，但能感覺到切入的觸感。山田成功地取出了那個突起物。那是一個約兩公釐長、呈半透明且堅硬的細長物體，用手指根本捏不碎。 他試著用美工刀切斷它，伴隨著「咔」的一聲切開了。 斷面並沒有流出任何東西，可以感覺得出是硬度剛好勉強能用美工刀切開的物質。

接著是腳底。……他重新看了一下前幾天感到疼痛的地方，發現那裡果然也長出了和指尖一樣的突起物。這邊的甚至已經長到了大約三公釐。

山田一邊彎下身，一邊將美工刀刺向腳底。 突起物順利取了下來。

事情告一段落後，山田沉沉睡去。 ……然而他在睡夢中，卻是不停抓撓著全身上下。雖然他本人尚未察覺，但他的身體正試圖應對這場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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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山田意識到自己正無意識地抓撓著身體，因而醒了過來。 手臂好癢……腳好癢……胸口、頭也都好癢…… 實在癢得受不了，他整個人跳了起來。

「搞什麼？？好癢啊！！」

他的手臂等地方似乎冒出了許多像濕疹一樣的密密麻麻小紅點。

難道是棉被裡有塵蟎嗎？他一邊想著一邊急忙趕去洗手間， 想確認一下濕疹的狀況。 然而，呈現在他眼前的並不是濕疹。 而是前幾天在腳底和手指尖出現的突起物…… 成數十個之多從他的手臂上冒了出來，而他卻把這誤認成了濕疹。

腳上、胸口、脖子周圍、耳朵後面也全都是。 然後……他的手指摸向頭皮，背脊一陣發涼。 頭部也長了幾十個……不，也許超過了一百個。密密麻麻全都是小突起物……

山田呆若木雞地看著自己身體發生的異變，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猜想。

「這……難不成，是極為微小的指甲嗎……！？」

指甲……指甲……指甲……這個詞彙在他的腦海裡不停打轉。

讓頭髮生長的藥，副作用也會讓指甲變長。 自己吃了一年多疑似有致癌性的藥物…… 還過量服用了其他的藥物與保健食品…… 結果，產生的副作用不是毛髮，而是從身上長出了指甲，不是嗎！？

「哈……哈……哈……」 極度的恐懼讓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

他恍恍惚種地走到客廳，整個人重重地陷進沙發裡。 隨後，就這樣在焦慮與震驚中一動也不動。

「對、對了……今天請假吧。」 他決定先以生病為由，向公司請了假。

山田冷靜地思考了起來。

解決的方法……來想想看有幾個吧。 第一個……就像昨天那樣用美工刀一個一個挖出來…… 但這簡直是令人眼花繚亂的浩大工程，而且眼睛看不到、手碰不到的地方根本無法清除。更何況，就算拔掉了也還是會再長出來吧……

第二個……逃跑。就這樣逃到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去……別傻了。 在日本這種地方，哪裡會有能夠這樣生存下去的容身之處……

第三個……自殺……乾脆直接把這一切全部重置嗎……而且，他絕對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如果要徹底解決，乾脆淋上汽油，把一切都燒個乾淨嗎……

第四個……去醫院……應該是掛皮膚科吧。以前明明那麼抗拒去醫院，一味從國外進口藥物，等到真的出現副作用才跑去求救……這也未免太厚顏無恥了。根本自作自受，醫生也一定會感到極其無奈吧。 到時要怎麼治療呢？總不會是要把全身上下的指甲一片一片拔掉吧……這簡直就像酷刑一樣……

山田被自己的想像給徹底嚇壞了。

「嗯……眼睛好癢，有種沙沙的異物感。」

「嗯……嘴巴裡也開始冒出許多小突起了……」

山田的症狀似乎在迅速惡化，最後甚至穿透了粘膜組織，開始長出指甲。

「不、不行了……如果不快點，連眼睛都會睜不開，也沒辦法說話了。」

山田無奈之下，試著聯繫了多年前曾諮詢過的一位皮膚科醫生。 ……沒想到，醫生竟然答應願意提供到府看診服務。

山田鬆了一口氣，躺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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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方面隨後聯絡了公司，告知山田因病緊急住院。 由於住院期限未定，且完全謝絕探病，這種狀態持續了半年、一年，公司在完全聯絡不上山田的情況下將其解雇了。

那之後又過了一年。 某個醫學學會發表了一篇論文，研究關於全身體毛皆被指甲所取代的症狀病例。 這是繼泰國之後，全球發現的第二起病例。

山田的身體被切成了無數個微小的碎塊，作為研究樣品分發給了世界各地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