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除業者的恐怖故事
「算算看,大概是15年前了吧。那次真的碰到了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說出這段話的,是長相比極道還可怕的兇惡臉孔社長角田先生(化名)。角田先生經營一家拆除公司,自己也作為現場監督活躍於第一線。
「說是公司,其實也跟個人事業差不多啦,我不親自下場的話現場就轉不起來啊(笑)。」
他豪爽地大笑著,一飲而盡中杯生啤酒。我和這位豪爽的角田先生是在熟人常去的居酒屋認識的。見過幾次面後便熟絡了起來,角田先生得知我在收集恐怖故事後,便決定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
角田先生把喝乾的啤酒杯放在桌上,接著抱起手臂開始講述。
「那時接到了一棟單棟住宅的拆除委託……」
那個委託來自認識的房產業者。兩人交情很久了,像往常一樣,對方先請他幫忙估價。
「『好吧,我要去現場,你跟我講地點吧。』」
角田先生立刻根據房產業者提供的資訊前往現場。據說那裡位於幽靜住宅區的邊緣,是個相對安靜的地方。
「『那是棟很漂亮的單棟房子。我想大概是找大型房屋建商、砸了不少錢蓋的吧。』」
收到委託的住宅是一棟白色的兩層樓透天。因為聽說是拆除,本以為是古舊的房子,沒想到卻是一棟看似屋齡很新的物件。外圍造景也很氣派,周圍環繞著洋式外牆與大門,庭院還鋪設了風格獨特的小徑。庭院裡有個大型木地板露台,看得出來不只房屋本身,連外部造景也砸了重金。然而,天然草皮缺乏照顧,與雜草一同肆意生長。外觀看起來雖然像空置了幾年,但似乎只要簡單翻修就依然能住人。
「『我去看了物件。那棟真的要拆掉嗎?那種屋況賣得掉吧,太可惜了。』」
從現場回來的路上,角田先生聯繫了房產業者,準備回報物件的估價結果。
「『阿角,那你大概多少錢願意接?』」
房產業者沒有回答角田先生的問題,而是急著詢問。角田先生對這急躁的反應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這個嘛……考慮到那塊地的大小和房屋的規模,最少也要350萬(日圓)吧。』」
「『……我知道很強人所難,但能不能請你想辦法算我200萬左右?』」
「『200萬?再怎麼說這也太嚴苛了。連裡面的家具物品也要一併處理吧?那樣的話再便宜也要300萬……』」
「『那就250萬!250萬拜託你了!』」
面對這個金額,他本想拒絕,但感受到對方異於往常的焦急,猜想背後一定有隱情——
「『……我知道了。好啦,就照這個價錢做吧。福田哥平時也介紹不少工作給我,偶爾不報答一下的話可是會遭天譴的。』」
「『阿角,真的非常抱歉!』」
「『沒事沒事。不過啊,福田哥你會這樣殺價,應該有你的理由吧?我知道這樣問有點沒禮貌,但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原因?』」
相信大家已經明白「福田先生」是誰,但還是說明一下,他是房產公司的社長。角田先生說,處理福田先生的案件有其「獨特的行情」。雖然當然有一般的市價,但因為交情長久,憑直覺就能知道「如果是福田哥,大概這個金額幫他做吧」。也正因如此,對於這次對方提出了這幾年來完全沒出現過的議價,角田先生感到相當吃驚。
「『雖然這樣講搞得好像我在騙阿角你一樣……』」
「『嗯?』」
「『我是打算如果你答應接下來就跟你解釋的……不,其實在請你估價的時候就該跟你說了。其實啊……幾年前不是發生過嗎?就是整戶人家被滅門的那起事件,那個啦那個。』」
「『啊——……啊!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嗎!』」
「『那時上了不少新聞吧。就是發生那起事件的房子啊。』」
所謂的「那個」,是指在角田先生老家發生的一起一家人被殺事件。過去曾發生過男主人在外出差時,妻子與兩個小孩遭到殺害的痛心事件。
「『我記得……是老公出差時,侵入搶劫的犯人把留在家裡的家人全殺光的事件對吧?』」
「『對對對。』」
「『因為夫妻感情不太好之類的理由,一開始老公還被懷疑對吧。』」
「『就是那個。』」
「『我手下的員工那時候也吵著說老公就是犯人呢。我叫他們別胡說,他們還說網路上大家也都這麼炒作。我是不上網啦所以不太懂那些,不過最後犯人是別人對吧。』」
「『犯人是個有前科的傢伙,而且「之前」也是幹強盜的。』」
正如福田先生所言,犯人是個有前科的人。他原本多次潛入空門行竊,因為看到受害者家裡覺得很有錢才犯案。事件當天,侵入的犯人綁架了妻子與孩子們。但因為沒看到男主人,以為對方逃跑了,抓狂的犯人便殺害了妻子與孩子們。隔天因為聯絡不上家人,提早結束出差趕回家的男主人親眼目睹了那慘狀並報警。幾個月後犯人因另一起案件被逮捕,並供出了這起事件。詳情姑且不提,犯人雖然聲稱是突發犯案並否認殺意,但因具計畫性且手段惡劣,最終確定判處死刑。
「『然後啊……委託人其實就是那位倖存下來的老公。』」
其實在事件發生的幾年前,建那棟房子時福田先生就曾幫忙找過土地。不僅是找地,據說還給予了房屋貸款等相關建議,或許正因如此,這次對方才找他商量想要處置房子。
「『他叫田宮先生(化名)。剛才阿角你不是也問說「那房子還能賣吧?」嗎?我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啊。但是他說,一想到充滿回憶的房子裡住著我們以外的人,他就無法忍受。想想也是啦,所以就照他的希望,決定拆成空地來賣。那裡地段很好吧?要賣的話,只要變成空地,就算有事故紀錄也能馬上賣掉。』」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田宮先生來過我事務所一次,看起來顯然沒什麼錢。我跟他說拆除費用大概要300到400萬。他就說他好不容易只能湊出250萬……抱歉啊,阿角。這樣搞得好像我在向你博取同情一樣。』」
聽到這裡,角田先生也理解了。他心中豁然開朗,反而生出了一種必須伸出援手的想法,於是決定以最初提出的200萬金額承接下來。
「『唉,坦白說根本賺不到什麼利潤。我的工作雖然只是拆房子,但如果這樣能幫上別人的忙,我就決定接下來了。』」
一週後,角田先生在那處現場與福田先生、田宮先生碰了面。因為拆除前有許多需要確認的事項。雖說是拆除,但並不是突然開著重機具轟隆隆地砸破房子。據說事前要確認建物與土地狀況、測量臨路寬度以及與鄰居的距離等等,手續相當繁多。
這次由於對方要求將所有家具用品一併處置,因此告知了會將所有物品全數拆除廢棄。另外,考慮到事件的關係,也確認了是否要舉行地鎮祭或拆除前安鎮祈福儀式,但田宮先生婉拒了。
「『其實因為事情特別,我是希望他能做個地鎮祭之類的儀式啦。但我們也不能強迫人家,就決定直接動工了。』」
進入屋內進行實地調查時,本以為還維持著事件當時的樣子,沒想到卻收拾得非常乾淨。據說是在警察的現場勘驗結束後,田宮先生一個人收拾乾淨的。
「『其實我連進到這棟房子裡都很抗拒呢……』」
田宮先生在客廳背對著角田先生等人喃喃自語的模樣,讓角田先生留下了異常深刻的印象。
就這樣簽訂了契約並調整日程。決定在會面的一個月後正式動工拆除。雖然大家對拆除的印象可能是直接派重機具進場,但據說並非如此。連我也不知道,其實拆除是從徒手拆卸設備與裝潢建材開始的。家電與家具物品也是在這個階段搬離,角田先生告訴我,受限於各種法律規定,必須進行分類拆除。
拆除作業開始後,從第一天起田宮先生就從頭到尾一直在旁看著施工。角田先生因為要搬運廢棄物,曾告訴他那樣很危險,但田宮先生每次都只是換個位置,繼續凝視著拆除的過程。
「『交談中他曾提到夫妻感情之前確實不太順利。不過那也只是事件發生前不久的事,基本上感情還是很好的。田宮先生說孩子們也都很乖巧懂事。他還說,當初是懷著希望能讓一家人幸福的希望才蓋了這棟房子。想到他的心情,真的覺得很令人難過酸楚啊。』」
終於到了重機具登場的時候,角田先生看到像往常一樣在旁邊看著施工的田宮先生,便上前告訴他準備要開始拆除主建築了。
「『這棟房子,終於要消失了呢……』」
田宮先生落寞地望著那棟充滿回憶的房子。角田先生找不到合適的話安慰他,便一鞠躬回到工作崗位。年輕員工駕駛著怪手,準備開始拆毀房屋。機械臂升起,挖斗開始轟隆喀啦地破壞房屋的二樓。
「『我至今參與過各種拆除現場,但……這種讓人心裡像被揪住一樣的難受感覺,還是第一次體驗到。』」
懷著這樣的情緒看守著拆除作業,就在房屋大約被拆了一半的時候——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背後響起了尖叫聲。順著聲音回過頭去,只見田宮先生正以驚人的勢頭衝向那棟房子。
「『田宮先生!危險啊!』」
似乎聽不到角田先生喝止的話語,田宮先生就這樣消失在半毀的房屋內部。儘管田宮先生跑進了屋裡,怪手的拆除作業卻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喂!停下來!停下來!快停下來啊!!!』」
角田先生連忙要員工停下怪手。不知道是不是引擎聲太吵聽不到,員工遲遲沒有停止作業。
「『混蛋!有人跑進去了啊!我叫你停下來啦!』」
在角田先生竭盡全力吼叫下,員工終於察覺到了角田先生的話。
「『社長,怎麼了嗎?』」
「『什麼怎麼了!剛剛有人跑進屋子裡了吧!?』」
「『蛤?真的嗎?我真的完全沒注意到。』」
「『什麼沒注意到!給我把引擎關掉下來!』」
大聲斥責了駕駛怪手的員工後,角田先生召集周圍的員工靠近房屋。房子名副其實地半毀了,令人不得不祈禱田宮先生沒有被捲入塌陷中。
「『田宮先生——!喂——!田宮先生!你沒事吧?沒事的話回一聲!』」
他抱著祈求的心情大聲呼喊,但沒有任何回應。就在角田先生接連呼喊時,其他員工開口了。
「『社長,您突然間這是怎麼了?』」
「『剛剛這家的屋主不是尖叫著衝進屋子裡了嗎?』」
「『額……沒有啊,我沒看到。』」
以那位員工的話為開端,其他人也紛紛發出困惑的聲音,表示自己也沒看到。
「『你們這麼多人,怎麼可能一個人都沒看到。今天從開始施工起,不是就一直有個人站在入口那邊看嗎?就是那個人啊!』」
「『有那樣的人嗎……?』」
「『不只是今天,是開始拆除之後就一直站在那裡看著的人啊!』」
「『社長……請不要說這種可怕的話啦。根本沒有那樣的人啊……』」
現場所有的員工都斬釘截鐵地說沒看過田宮先生。
「『那一下子我全身起雞皮疙瘩。直到剛才都一直在旁邊看著的田宮先生,我手下的員工竟然沒有一個人看到。我問他們「我不是偶爾會跟對方講話嗎?」,他們卻說以為只是社長偶爾獨自走到院子外面閒晃而已。大家全都這麼說。』」
面對這種狀況,角田先生雖然困惑,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聯絡了警察與救護車。他通報表示:在房屋拆除過程中,屋主有可能被捲入其中。
警察、救護人員和消防隊很快就趕到了現場。角田先生詳細說明了現場發生的事。警官與消防隊員靠近半毀的房屋察看狀況。
「『大概抵達30分鐘後吧,一位年長的警察把我叫了過去。他問我跑進屋裡的人是誰,我就告訴他那是這棟房子的屋主田宮先生。結果那名警察露出了十分怪異的神情。那時我就覺得怪怪的……接著,那名警察便有些難以啟齒似地開始解釋:
『「雖然並不是在懷疑你啦……」說完這句開場白後,他說這家屋主田宮先生,
「早在大概3個星期以前就自殺身亡了。」
警察還問我是不是認錯人了……聽到這裡,我的腦袋也是一片空白……』」
警察雖然告知了田宮先生離世的事,但並沒有透漏詳細的內容。角田先生是事後才知道,田宮先生似乎是在附近的雜木林裡上吊身亡的。這件事連福田先生都不知道,事後算算時間才發現他是在簽約後不久便離世了。
「『福田哥也來過拆除現場一次。那時候他也有跟田宮先生聊了幾句。看到田宮先生樣子的就只有我和福田哥而已。可是那時候我們明明很正常地在對話啊?要說那是幽靈,我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
聽到這裡,雖然有些俗氣,但我還是問了拆除費用後來怎麼處理了?角田先生說費用在簽約後就立刻匯過來了,完全沒有欠款,他對田宮先生十分感激。
「『我也參與過各種拆除現場,但後味這麼差的現場還是第一次遇到。當然因為事情來龍去脈是那樣,多少有這層因素在,但最主要的是,我忘不了當初一起現場調查時田宮先生的表情。可以深深感受到他一直念念不忘著家人。他當時說過「如果那天我沒有去出差的話……」之類充滿悔恨的話。原本說連進屋子裡都覺得抗拒的人,最後大概是想著「要和充滿回憶的房子一起逝去……」吧。
還有啊,這是聽福田哥講的,田宮先生在家人過世後,一直都在繼續繳那棟房子的貸款。他自己辭了工作,也不知道是怎麼籌錢的,或許是想著至少要把這棟房子留下來吧。但恐怕最後難以為繼了,聽說他去世時背負了相當龐大的債務。福田哥猜想他大概是走投無路、終於撐不下去了吧。』」
講完故事的角田先生臉上浮現出落寞的神情,讓人印象深刻。
作為後續,那塊土地變成空地後,大型住宅建商在上面蓋了4棟預售建案。因為位於熱門區域的邊緣,價格稍微便宜一些,據說一下子就完售了。雖然當地居民因為「那種地方」而避之不及,但對於不知道內情的人來說似乎很有吸引力。
然而,完工後沒多久雖然4棟全都住滿了,但不到1年就有2棟被掛牌出售。雖然之後很快有了買家,但那個人住不到1年也搬走了。當初購買的4棟之中,據說只有1棟一直有人住,目前4棟裡有2棟是空屋。據福田先生所言,說不定無關田宮先生的事,而是那塊土地本身就有什麼問題。
「『我們幹拆除這行的人,大多數意外地都很在乎地鎮祭之類的儀式喔。畢竟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會很可怕,而且實際上因為輕視這種事而吃盡苦頭的同業多得是。幸好這次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那種事故啦。不過啊,如果你喜歡聽恐怖故事的話,這種事最好還是記住比較好喔。』」
角田先生這樣說著,結束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