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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啊

我跟你說啊

那是我16歲時的事,算起來已經是9年前的往事了。

盛夏時節,祖母過世,由我來負責守線香。

所謂的守線香,是指守夜結束後到出殯之前的這段時間, 為了不讓放在故人身旁的線香熄滅,而整夜看守著。

在我們家族裡,規定要由「年滿16歲、最年輕的長男」來替故人守線香。 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問了父母,他們也只回答「這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風俗習慣」。

因為我是長男,這件事就交給了我。 老實說,要我在陰暗的寺廟裡和遺體共度一夜,心裡真的很抗拒,但我無法拒絕。 如果拒絕的話,不只是家人,大概連所有親戚都會排擠批評我吧。 因為我們家就是對這種規矩極為嚴格的家族。

我原本希望至少能有表哥陪我一起守夜,但他當時在國外留學,不在日本。

守夜結束後,只剩下我一個人被留在大殿裡。 父母說早上會來接我,隨後便離開了。 時間是晚上9點。距離天亮還有8個多小時。 我決定先讀自己帶來的書。 寺廟裡的照明十分昏暗,感覺看久了視力會變差。 無奈之下,我走到祖母躺著的棺木旁,依靠著旁邊點燃的蠟燭微光讀起書來。

我當時讀的是芥川的《河童》。 內容是講一個男人因緣際會闖入了河童的世界,並在那裡生活。 後來他回到了人間,向大家講述河童的事,卻沒有任何人相信他……。

印象中大意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麼河童的世界,男人其實患有精神病, 書中所述的一切全都是那個男人的妄言狂語。 芥川在寫完《河童》之後,留下了遺作《齒輪》便離開了人世。

讀到一半時,我合上書,看了看掛在牆上的舊擺鐘。 時針指著10點。 「才過了一個小時啊。」 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沉悶。 因為在書的世界裡,我感覺已經度過了相當漫長的時間。

我換掉了快要燒盡的線香,接著玩起手機遊戲來打發時間。 遊戲和看書不同,時間過得特別快。 轉眼間過了兩個小時,但手機卻沒電關機了。 我很後悔當初沒有帶充電器過來。

我再次更換了線香,也把熔化快要熄滅的蠟燭換成新的。 然後打開書,繼續閱讀《河童》的後續。 不知為何,鐘擺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宏亮。

叩、叩,叩、叩地響著,聽起來就像某人的鞋音一樣迴盪。 叩、叩,叩、叩。

讀完《河童》時,時鐘顯示為凌晨2點。 終於沒事可做了。 剩下的時間,我只能祈禱並等待時間流逝。 我應該多帶幾本書來的。或者帶手機充電器。

叩、叩,叩、叩。

我點燃了新的線香,然後走到房間角落,抱著膝蓋坐了下來。 把臉埋在雙膝之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獨感排山倒海而來。 雖然說出來有點丟臉,但我記得自己當時偷偷哭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我開始昏昏欲睡。接著,說不定真的睡著了……也未可知。

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

總覺得擺鐘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大,我猛然抬起頭來。 然後,我意識到了。 那並不是擺鐘的聲音。

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叩、叩。

那聲音,是從祖母躺著的棺木裡傳出來的。 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差點尖叫著逃跑。 但就算逃出去,外面也只是連路燈都沒有的深山密林, 而且我也背負著身為長男的責任。 於是我強行把湧上心頭的恐怖壓抑下去,摀住耳朵, 縮成一團試圖硬撐過去。

即使如此,那聲音依然傳了進來。

叩、叩,叩、叩。

祖母已經死了。 而棺木會發出聲音,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從裡面在敲打。 我曾聽過國外的故事,以為人死了而舉辦葬禮,結果對方其實還活著。 可是,就算祖母真的還活著,她會這樣有規律地敲打眼前的木板嗎? 更何況生前的祖母,根本沒有力氣去用力敲打任何東西。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相信祖母還活著。

一想到這裡,各種可怕的想像就占據了腦海。 乾脆直接走到棺木旁去確認一下吧? 不,但是,好可怕啊……。

正當我不知所措時,注意到線香又快要燒盡了。

看來,我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下定決心,朝著祭壇走去。結果走到半路,房間的燈光熄滅了。 停電了嗎? 我不清楚,但周圍只剩下蠟燭微弱的光芒,陷入了一片純粹的黑暗。 我嚇得幾乎快要暈過去,卻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有人敲打棺木的聲音,在這期間一直沒有停過。 叩、叩地響著,而且感覺聲音似乎越來越大了。

我迅速穿過棺木旁,熟練地替換了祭壇上的線香。順便點燃了新的蠟燭,把舊的換掉。接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正準備面向棺木時,就在那個瞬間。

「我跟你說啊」

背後傳來了清晰的聲音。

「我跟你說啊」,那是毫無疑問屬於祖母的聲音。 我在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決定轉過身去。即使明知自己可能會後悔。

祖母就在那裡。她用頭頂開了棺木的蓋子,從縫隙中探出臉來, 死死地凝視著我。 皮膚呈現出死人的顏色,雙唇乾涸到了無法再乾的地步。 凹陷的眼眶雖然對著我,卻眼神空洞,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蠟燭的光芒油亮亮地照著那張臉,讓她的脖子看起來就像浮在半空中一樣。 死亡的惡臭,從棺木內部飄散出來。

我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能直直地看著祖母的臉。 不久,祖母開口了。我隱約覺得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

「我跟你說啊……我跟……你說啊。」

那一刻,我感受到一股強烈、近乎暴力的眩暈。

我的記憶就在那裡中斷了。 等我醒來時已經是早上,我大字形地倒在地上。父母就在身旁。 棺木的蓋子緊閉著,時鐘的擺鐘正輕輕搖擺,彷彿在慶祝朝陽的降臨。

那之後,我因為讓線香熄滅而被親戚們指責了一番。 我拚命道歉,大多數人都原諒了我。但只有父親大發雷霆,說什麼「簡直是一族的恥辱」,不斷碎碎念抱怨。

當然,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我對誰也沒有提起。 我想不會有人相信,也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 況且連我自己都無法分清,那究竟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還是我迷迷糊糊時做的一場夢。

只是,即使到了9年後的今天,我偶爾還是會聽到那個聲音。 那是在夜晚鑽進被窩半夢半醒之際, 在耳朵深處嗡嗡迴盪。

叩、叩敲打棺木的聲音,以及祖母那異常清晰的「我跟你說啊」。 她究竟想對我表達什麼,那成了永遠的謎。

叩叩叩叩。 我跟你說啊。

每當那種時候,我都會從床上驚跳起來, 守著那再也無法入睡的身軀,等待著朝陽的降臨。 就如同那個夜晚一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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