舵子

我的興趣是釣魚。無論海、山、河川,不限地點廣泛享受是我的風格,但特別是搭船出海釣魚,更能體驗到箇中醍醐味,因此最受我青睞。這是關於這樣的我,在很久以前親身經歷的一段故事。
眼看長假將至,我的心情坐立難安。因為我們企劃了要在這趟長假中與朋友一邊旅行一邊盡情享受釣魚,我早已伸長脖子期盼已久。
醒著的時候幾乎都在釣魚。然後以自己釣到的海洋恩賜當作下酒菜品嚐美酒。光是想像這種令人垂涎的奢侈場面,就讓人雀躍不已。
終於結束工作,迎來長假第一天!天公作美,我和兩位朋友共三人搭車出發,首先抵達了住宿地點。泡完溫泉、吃過晚餐後,便開始著手準備明日一大早的行程。懷著明天一定能大豐收的預感,我們就寢入睡。
突然醒來時夜色依然濃重。但看一下時間,已經到了該起床的時候。釣客的早晨是很早的。我們手腳麻利地整理好裝備,在太陽出來前就離開了旅館。
這次照顧我們的船長,已經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他是當地的資深船長,對於大海瞭若指掌的知識與經驗讓人擁有絕大的信任感。互相寒暄幾句後,我們便立刻朝外海出發。
夜晚的大海飄散著一股幻想般的氣氛。漆黑的闇夜。如果沒有船上的燈光,連自己的身體都看不清楚。雖然如果有月亮還算能看清一些,但看得到反而會讓人意識到自己孤零零地身處在廣袤自然中的處境,甚至會感到恐懼。
開始釣魚時天空漸漸泛白,我們大釣特釣起來。船長推薦的私房釣點絕不令人失望。大約是在大家都獲得一定釣果的時候吧,我注意到了一種聲音。
嘰……嘰……
某種東西發出的吱呀軋轢聲,確實夾雜在波浪聲之間傳來。雖然我想「是船的聲音嗎?」,但若是如此應該一直都聽得到才對。對於這突然開始響起的聲音,朋友們也疑惑地歪著頭說:「那是什麼聲音啊?」。這時船長突然說:「客人們,抱歉啦,看來潮水變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不好意思啊。」說完便開始將船開回陸地。雖然感到有些古怪,但船長的話就是絕對的。反正還有明天嘛,於是我們便決定去享受觀光行程。
即使回到陸地上,我依然在意著那個聲音並苦思不解。明明魚咬餌狀況極佳,為什麼船長會選擇回航呢?平時的話,船長反而會率先堅持下去,讓我們多釣幾條魚才對。我最終得出了「那個聲音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的結論。
隔天,我們又在太陽升起前的深夜上了船,前往外海。移動途中,我看似無意地問了船長:「昨天那個發出嘰嘰叫的聲音到底是什麼啊?」船長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回答:「嗯,那是叫人回去的訊號啦。」我原本還想問得更詳細一點,但由於抵達了釣點,我們便開始釣魚了。
海浪非常平靜,也就是所謂的風平浪靜狀態。不只是大海,我們的釣竿也很平靜,過了一段完全沒有魚上鉤的時間。
嘰……嘰……
在寂靜之中,那個聲音又開始響起了。正當我豎起耳朵思索聲音是從哪裡傳來時,注意到遠方有什麼東西。
那看似一艘小型木造船,有人站在船上搖著船槳。雖然速度緩慢,但似乎正朝著我們前進。「船長,有一艘划槳的船……」我一說出口,船長便大聲喊道:「真的嗎!」並詢問:「划船的人你看得到幾個?!」我說看到1人,一個朋友說2人,另一個朋友則說什麼也沒看到。一聽到答案,船長立刻發動船隻,猛烈的晃動讓我們差點摔倒踉蹌。「動作粗魯抱歉了,但得趕快回去!」感受著船長非同尋常的緊張氣氛,我們也繃緊了神經。正當思考這到底是什麼狀況時,混雜在船隻引擎聲中,又傳來了嘰嘰的聲音。
心想不可能吧而往船後一看,那艘木造船竟然漸漸逼近。手搖船怎麼可能追得上動力船。我凝視著那艘船到底是什麼……然後,我看到了。
在划船的,竟是一具木乃伊。只剩下皮包骨、怎麼看都不可能還活著的人,卻依然動著身體划船朝我們衝來。「船長,它靠近了!」我因恐怖而不禁尖叫,但船長連反應都沒有,專心致志地操縱著船。「那到底……是什麼啊……」我和看得見的朋友呆立在原地,隨後陸地出現在眼前,追來的船也逐漸遠離並消失無蹤。
一上陸,船長便說「今天不能住旅館,必須住在神社才行」,隨即帶領我們前往。到了神社後,船長對看似神主的人說:「客人們看到『舵子』了。」對方便答應收留,不由分說地讓我們住了下來。
神社對我們非常親切,船長也說是招待而拿魚招待我們。我們原本入住的旅館人員也過來幫忙,甚至讓我產生了「竟然有了意外的特別體驗」這種神經大條的想法。
「『舵子』到底是什麼呢?」吃完飯告一段落後,我們打聽了事情的真相。
很久以前,遠在二戰之前的年代。在這個大海展現於眼前的地方,捕魚是主要的工作,全家大小總動員出海維持生計是日常景象。當時學校這種東西並不普及,因此連年幼的孩子也是珍貴的勞動力。然而,隨著漁獲量增加與人手不足的問題交織,演變成不從哪裡調配勞動力就無法維持下去的狀況。
於是被選中的,便是因生活貧困而被賣掉、或是無依無靠失去去處的孩子們。雖然現在聽起來難以置信,但在日本也曾有過將孩子作為珍貴勞動力的買賣人口、奴隸及強制勞動犧牲品的時代。這不僅限於漁業,農業等其他工作也是如此,雖然沒有作為官方歷史記載下來,但據說是在全國範圍內普遍發生的事。
原本「舵子」指的是由該家庭的孩子擔任搖槳職責,因此作為勞動力被帶來的孩子們也以舵子的身份工作。然而對他們的對待漸漸走向非人道的方向,只被視為單純勞動力的孩子們從早到晚不停工作。據傳若是企圖逃跑或反抗,往往會遭受悽慘的懲罰而喪命。究竟有多少孩子成為「舵子」並犧牲,並沒有正式記錄,真相淹沒於黑暗之中。
隨著那個時代持續,不知從何時起開始出現像我們這樣在海上「看到舵子的亡靈」的傳聞。據說船上的舵子數量因目擊者而異,看到的數量越多,近期內死亡的機率就越高。大概看到4人以上的話,不到一週就會因某種原因死亡。據了解,能看到的舵子人數與該人的社會地位有密切的關係。例如擁有許多下屬的社長這類人物、名人、村長,或是擁有巨額財產的人,據說看到舵子就會死。據說以前有一位看到數不清的舵子的社長,幾天後就從懸崖墜落身亡了。
近年來非人道的勞動幾乎消失,或許幽靈也隨著時間流逝而昇天成佛了,據說現在能看到舵子的人本身就很罕見。幸或不幸,我們只是毫無出息的普通小員工,就算看到舵子似乎也沒有影響……但為了以防萬一,才決定住在神社作為對策。
那天晚上,我因為想上廁所而醒來。走在發出嘰嘰聲響的走廊上,我不禁將它與舵子的嘰嘰聲重疊在一起,感到陣陣脊椎發涼。只想趕快上完廁所鑽進被窩。懷著焦急的心情上完廁所時,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嘰……嘰……
在那似近似遠的距離感中,那個聲音確實傳入了耳中。難不成「舵子」來了?!我一動也不動,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觀察狀況。
聲音久久不絕,詭異地維持著穩定的節奏持續響著,我拼命思考該怎麼辦。難道要在廁所裡這樣站一整晚嗎?不,是不是應該豁出去衝出廁所,向神主他們求救呢?舵子該不會因為搞錯,把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帶去黃泉吧?我冒著冷汗得出的結論是:走出廁所求救。
我屏住呼吸,儘量不發出聲音小心翼翼地移動,戰戰兢兢地打開門確認狀況。看了看走廊右邊,再轉向左邊時,它就在那裡。
一個大概只有小孩身高、臉色慘白的木乃伊,正直挺挺地站在走廊上。眼睛和嘴巴開著極不協調的大黑洞,雖然確實存在於眼前,但在這令人不敢置信的現實面前,卻給人一種宛如造假模型的印象。
我試圖因恐懼而大聲尖叫,但別說是聲音了,連動都動彈不得。我就這樣站著,陷入了鬼壓床的狀態。舵子和我雖然都一動也不動,但當我注視著舵子的黑眼洞時,它卻變得越來越大,讓我陷入了一種宛如被吸進去的感覺。
回過神來,我已經躺在被窩裡了。身旁神主正進行著祈禱,注意到醒來的我後,他鬆了一口氣說:「看到你醒來真是太好了。」
在那之後,我們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異常,順利地結束旅行回到了家。雖然旅行中的釣魚不得不放棄,但遇到那種事情也是無可奈何的。
最近「黑心企業」這種概念漸漸被大眾認知,但自古以來,雇主與受僱者之間的問題大概從未改變吧。雖然不至於像舵子那般悲慘,但想到當今世上依然存在著類似的苦難,就令人感到無比揪心。
那次事件之後我也繼續著海釣,但當時的船長已經過世,如今連「舵子」的存在也幾乎快要銷聲匿跡了。但我發自內心希望,至少舵子所承受過的痛苦,能作為後世的教訓傳承下去,並落實在一個更美好的社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