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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實的親身經歷

美實的親身經歷

我4歲那年。傍晚時分,我和附近的孩子們在路上玩耍。

右手邊是縣道,左手邊是御靈道。分岔路口有一棵柿子樹。那棵樹下,坐著一個抱著膝蓋的男孩子。他是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裡的呢,大約3歲左右吧。我很在意。

其他人大概看不見他吧,他的姿態很模糊。不是這世上的人。不能跟他說話。我雖然明白,但還是在意。

我看著大家一個、兩個地回家,直到所有人都離開。我鼓起勇氣向他搭話。

「你是誰呀?」只有黃色的雨鞋看得格外清楚。「是哪裡的孩子?」男孩指了指巷子,站起身來向那頭跑去。

巷子的盡頭是死胡同。只有一戶人家。那是個有8個小孩的人家。

「美實——美實——」聽到奶奶的呼喚聲,我轉過身去。

「不能跟那個東西說話。」奶奶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昨天,巷子那戶人家8個兄弟姊妹中最年幼的小麻,被送進了醫院。「聽說是營養不良。唉,怎麼就沒有及時察覺呢。」媽媽看著救護車離去,難過地喃喃自語。

小麻家裡沒有父親。至於為什麼沒有,因為當時還小所以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是個非常貧窮的人家。

在那之後過了大概一週,柿子樹下出現了一個穿著黃色雨鞋的孩子。姿態非常清晰。

「你是誰?」我開口問道,對方回答:「我是小麻。」明明就不是小麻。

我所認識的小麻,眼神總是帶著悲傷。但那個孩子,卻有著像大人一樣銳利沉穩的眼神。我跟奶奶說了這件事,奶奶說:「這是被幽鬼附身了啊……你可別去想那些多餘的事。」

從那天起,那個孩子理所當然般地變成了小麻。他討厭捉迷藏和抓人遊戲。

小麻總是穿著黃色雨鞋。不久後,那家人就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家是一棟建於明治時代的老舊日式房屋。後院有祖先的墓地。我常獨自一人在潮濕陰冷的走廊上玩耍。那天我也在走廊玩,突然感覺到屋裡有有人活動的氣息。

「媽媽?」我扔下洋娃娃,拉開障子門。空蕩蕩的十疊大和室裡一個人也沒有。我進一步拉開隔扇門,往裡面的房間走去。

發出了啪嗒一聲。聲音來自儲藏室。我拉開了通往儲藏室的木製拉門。

穿著白色和服的多美姑姑,正在衣櫃裡翻找著什麼。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她低聲咕噥著。多美姑姑住在東京一個叫B區的地方,是爸爸的妹妹。沒有人告訴我姑姑來了。我便跑去廚房找媽媽。

「怎麼啦?叫那麼大聲……」媽媽正在洗衣服。「多美姑姑在儲藏室裡……」「誒?」「她穿著白色的和服」「這樣啊……她過世了呢。是靈魂回到故鄉來了。」

之後,媽媽、奶奶和爸爸便一直對著佛壇合掌祈禱。電話響了,那是告知多美姑姑被車撞死的消息。

是的,在我們家,像這樣順序顛倒的事情,時常發生。

大約5歲的時候。深夜裡,我被呼喚聲吵醒了。我以為是在夢裡聽到的,但在黑暗中我還是豎起了耳朵。

「餵——,餵——……」「有沒有人啊——」

那是細長且拖著餘音的呼喚聲。我在被窩裡手腳僵硬到無法動彈,連呼吸都很困難。明明已經醒了,卻還能聽到。在類似鬼壓床的狀態下,我全神貫注地聽著。我覺得只要稍微一動,就會被對方發現。

那聲音裡填滿了無比的寂寞、思念與悲傷。穿透寂靜,一股腦地襲來。當時的我還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來形容。

從黑暗中傳來的聲音,只讓人感到恐懼。即便年幼,我也明白那呼喚聲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在夜色更深處,它究竟在尋找誰呢?說不定就是我自己。

就算捂住耳朵也一樣,那聲音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呼喚著某人。有一次,我嘗試回應了。沒有發出聲音,而是在腦海裡回應了那個呼喚。

「我在這裡喔」

四面八方頓時傳來了無數的反應。黑暗騷動了起來。耳朵聽不到的聲音在黑暗中,從四面八方傳來。就像波浪一樣,潮起潮落。

「是誰!」「聽到回答了」「救救我,好可怕啊,放我出去——」

來自不同地方的回應紛至沓來。朝著黑暗深處發聲後,我被無邊無際的孤獨感所吞噬。感覺就像高高的天花板開了個洞,而自己正站在那個朝天空張開的洞口邊緣。

那個呼喚聲究竟是什麼呢?在那之後過了一陣子,我就不再在意了。呼喚聲不再傳來。夜晚的黑暗歸於平靜。

到了小學五年級,爸爸買了一架天體望遠鏡給我。我立刻成了天文迷,每晚都仰望星空。

星空雖然熱鬧,但有時我也會被無盡的孤獨襲擊。當我感到自己彷彿孤零零地置身於浩瀚宇宙時,我想起了那個呼喚聲。

悲傷而深沉的呼喚聲。在廣袤無垠的天地間尋找某人的呼喚聲。這個世界總是充斥著有人在拼命尋找某人的聲音。

自從聽過那個呼喚聲後,我開始害怕傍晚時母親喊孩子回家的聲音。每到黃昏,我都會在媽媽喊我之前跑回家。

下班後,我和燐子進了一家咖啡廳。燐子也能看見那個世界的居民。

在地下咖啡廳角落的包廂座位上。燐子打了個冷顫。

「啊,抱歉。剛才一想到不喜歡地下室,就打起了冷顫。」「燐子,有東西在喔,你看廁所旁邊的座位。」我們一坐下來就東張西望。在別人眼中我們是一對奇怪的客人。男服務員一臉難看地為這兩位舉止可疑的客人送上水。

「地下的店家很容易積聚那些東西呢。」燐子翻著菜單,想了一會兒,最後我們兩人都點了咖啡。

「欸,美實,雖然不想說,但跟上了……」「果然。」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到現在還是受動體質呢。來,深呼吸。」我聽燐子的話,重複著吸氣、吐氣的動作。

「燐子,你看到了嗎?」「什麼都沒看到。只有氣息。你背上好像背著什麼……」「我……感覺有點不舒服了。」

是心理作用嗎?頭好重。我趕忙和燐子道別,搭計程車回了家。

一進房間,我連燈也沒開就去拉窗簾。窗戶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我鬆了一口氣,拉上窗簾並開了燈。

異變發生在深夜。是鬼壓床。窗戶玻璃發出砰砰狂砸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振動甚至傳到了房間裡。真是糟了……帶了個攻擊性很強的怨靈回來。

折騰了大約5分鐘,我渾身是汗地解除了鬼壓床。要快速解除鬼壓床發出聲音就行,但那是指一般的鬼壓床,由靈引起的鬼壓床是無法這樣解除的。無論是眼球、眉毛還是手指頭,只要把能動部位的可動範圍一點點擴大,就會猛然解開。

隔天早上,打開窗簾一看,窗戶內側有著無數的手印。我把窗戶全開通風換氣,並在窗框上放了一星期的淨化鹽。這是我第一次把靈帶回家。我把經過告訴了燐子。

「你常常被附身,這居然是第一次帶回家?」她覺得很意外地取笑了我。

好友美咲要結婚了。前一天,我去了美髮院後回到房間,門鈴響了。透過門孔確認,外面站著一位中年瘦削的男性。

「我是高梨美咲的父親。」我打開了門。「剛好來到這附近,就順道過來看看。平時都是在電話裡聊天,也不認識你的樣子……」

每次給美咲打電話,都是她父親接的。從國中起我們就經常聊天。他似乎很喜歡聊天,總是不肯把電話轉交給美咲,真讓人困擾。學校裡美咲的樣子、運動會的事、郊遊的事、準備考試的事,無論什麼他都聽得津津有味。

「明天就是結婚典禮了呢。恭喜您。」「因為是父母安排的相親,我很在意她是不是真的感到開心啊……」

我也有些在意。她居然和第一個相親對象就爽快地決定結婚了。「這樣好嗎?」我曾問過美咲。「沒關係的啊,有人要我就很滿足了。」該說她是沒什麼野心呢,還是……

「是嗎,足夠了嗎……那我就放心了。」我吃了父親帶上門的伴手禮大福餅一個,剩下的放進冰箱冷凍。盒子裡原本裝著六個。

隔天,在喜宴開始前我進休息室去打招呼。穿著純白婚紗的美咲,美得耀眼奪目。

「昨天傍晚,你爸爸來找我了喔。」「誒?什麼時候?我明明一直跟他在一起啊?」美咲皺起了眉頭。這時休息室傳來敲門聲,一位身材魁梧的男性走了進來。「爸爸,這是美實啦。」「哎呀,經常聽美咲提起你呢。我一直想見你一次。」對方一上來就是初次見面的問候。我含糊地回應了一下。

那個人走出去後,美咲低聲問:「怎麼樣?剛才那個爸爸,是昨天見到的人嗎?」「不,不是。是更瘦的人。」聽到這話,美咲突然哭出聲來。哭了一會兒後,她平復了情緒。

「美實,剛才那個人是我第二個爸爸,是媽媽再婚的對象。去你那裡的,應該是我的親生父親。雖然他在我7歲時就過世了,但不知怎麼的,我覺得好開心。」

那麼,平時一直在電話裡和我聊天的也是……?那些大福餅現在還存放在冷凍庫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

美咲過著幸福的婚姻生活。每次見面,不可思議的話題總是說不完。「告訴我你和我爸爸聊了些什麼啦!」

在美咲的央求下,我硬著頭皮回想。畢竟我和美咲過世的父親,可是有著長達10年以上的交情啊。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啊。」朋友澤田猛是個除了這世界上看得見的東西外,一概不信的人。哪怕隔壁明明不可能有人的房間傳來走動的腳步聲,他也絕不承認。

小時候一起玩的時候,我說:「我怕鬼不敢去上廁所。」他卻吐嘈說:「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覺得你可愛啦。」因為說了這種討人厭的話,我們還吵了一架。

猛突然因病倒下,一度在生死線上掙扎。他昏迷了一個星期,醫生甚至曾通知家屬做好心理準備。猛的母親聯絡我,說他總算保住了一條命,奇蹟般甦醒過來了。

我去病房探望時,他一個人躺在床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我剛渡過三途川呢。」「我想能聽我講這種話的,也只有美實你了。」

倒下前的那個晚上,他在深夜被聲響吵醒。一個5歲左右的小男孩正玩著救護車玩具。發出「歐咿歐咿」的聲音,用手推著玩具車在地上跑。是親戚家的孩子嗎?那一瞬間,兩人對上了眼。

男孩那無以複加的悲傷眼神中,掉落了一滴大大的眼淚,隨即憑空消失了。地板上留下了那個救護車玩具。

他覺得那個玩具很眼熟。那是他以前相當喜歡、但不知何時塞進書架深處忘掉的東西。「做了個怪夢啊。」他硬是說服自己只是做夢,便再次入睡。醒來時,他把腳邊的救護車放回了架子上。

「現在想起來我明白了。那個孩子,就是我自己。」他在病床上無力地笑著。「大概是注定要倒下吧。雖然不知道他是來接我的,還是來告別的……」「這樣不是很好嗎?下次那個孩子再來時,你為了保險起見去醫院做個檢查不就好了?等於是獲得了預知能力呢。」「哪有那麼順利的事啊。果然只有美實你這種靈異腦袋才會這麼解釋。」

工作時,他遭受劇烈頭痛襲擊,忍無可忍倒了下去。就這樣失去了意識。24歲,蜘蛛膜下腔出血。

「算了,至少我知道美實你的靈異思考也不全然是假話了。欸,我好害怕啊。教教我怎麼跟那些傢伙相處啦。」

病房角落的窗簾旁,站著一個少女。連猛也能看見了嗎?「美實,那個……是什麼?」「只是看見了那邊的世界而已,過陣子就會習慣的。大多數東西都只是待在那裡,就當作是殘影之類的東西吧。」「真的會習慣嗎……」「很快就會習以為常了。」

但是,我卻看見了。緊貼在床頭方向窗戶上的,一張張臉、臉、臉。大概是他過世的親戚吧。還好是在猛看不見的位置。可以肯定那絕不是死神之類的東西。每張臉都因擔憂而扭曲著。接下來就全看他生存的意志了。

「川的另一邊,爺爺和姑姑她們都在。我想著我才不承認什麼三途川呢。甩開伸過來的手,轉身折了回來。」當時,大概沒有完全甩開吧。「聽好了,要是覺得沒有活下去的動力,就給我打電話。我會立刻過來的。作為回報,等你好了要跟我約會喔。」「可能不行了。總覺得……一切都結束了……」他凝視著因後遺症而發抖的手。我用雙手包覆住那雙發抖的手,遮擋住猛的視線。我對著貼在窗上的親戚們心中默念著「回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這可不是你們能擅自決定的事。猛還不需要接引。

「已經沒事了。猛,你活下來了啊。平安歸來。」這次我喊了出來。

不知是不是傳達給了前來接引的親戚,他們的影子逐漸模糊,幾乎看不見了。

我見過許許多多的怪異現象。無論喜不喜歡,不該看的東西總會闖入平凡的風景中,根本避無可避。

在彎道許多的國道旁。有一棵柿子樹。至今為止最讓我毛骨悚然的,就是立在行人穿越道前的那棵其實並不怎麼大的柿子樹。

等紅綠燈的人會停在這棵樹下。那裡立著「事故多發地帶」的告示牌,反光鏡的根部供奉著新鮮的花束。

我不會仰望這棵樹,也不會直視它。其實我連走過它身旁都不想,但因為這是通往車站的必經之路,所以無法避開。

宛如樹木的果實般,結滿了不知名的小東西。那有時是手指,有時是耳朵,有時是不知什麼部位的肉片……顯然是人體的器官部件,多到把樹枝都壓彎了。對我來說,反而是一個能清楚辨認是誰的上吊遺體還沒那麼可怕。

是這棵樹在招來事故。事故多發地帶是有原因的。請不要忽視告示牌,有些地方是人力根本無能為力的。

某個假日的傍晚,公寓的門鈴響了。我從早上起就沒事幹,只是看著演唱會影片。透過透視鏡確認,外面是兩個我隱約有印象的男性。穿著黑色西裝。該開門嗎?到底是什麼人?

「美實,開門。我們是有事找你才來的。」

口音帶有令人懷念的鄉下腔調。我解開了門鎖。

「昨天下午2點30分,○○○部落的加藤雅也先生過世了。」我感到臉上的血色頓時退去。雅也,是我青梅竹馬的父親。

我小學六年級時,父母因交通事故去世,在鎮上大人們的照料下被送進了育幼院。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回過村子。

「通夜於今晚舉行。葬禮在明天上午10點進行。下午2點出棺,請來送他一程。地點在○○寺。那麼告辭了。」他們深深一鞠躬,隨後下了樓梯。

是村裡的人。我還想不起他們是誰。從東京過去要花3個小時。到底為了什麼,為什麼要特地跑到我這種人這裡來呢?雖然萬分猶豫,但特地跑這一趟肯定是有原因的。被叫「美實」這個名字,搞不好是自從那場事故以來的第一次。還有會叫我名字的人存在。當初我連父母的照片都沒帶就離開了家。我曾試著去遺忘,無論是鄉下的事,還是父母的事。

「去吧!」我向任職的美髮院請了3天假。

在車站前的超市買了黑色西裝和鞋子裝進紙袋裡。「有地方住嗎……」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我還是直接買了車票搭上電車。

就算是青梅竹馬雅敏的父親過世,有必要特地跑來嗎?我隱約知道○○○村有「報喪飛腳」的風俗。在沒有電話也沒有電報的年代,村裡有人去世,村裡的人就會分頭走向四面八方,挨家挨戶通知與故人有牽連的人家。

但現在已經是有電話也有電報的時代了。而且又不是親戚,甚至談不上多熟,特地來通知雅敏父親的死訊……怎麼想都很奇怪。

當車窗外的景色穿過大樓群被一片綠意覆蓋時,我在某個車站前轉乘了支線電車,在無人站下車,向公車幹道走了大約30分鐘。好不容易到達公車停靠站。從那裡到村子,搭公車大概要30分鐘。從這再往上就只有聚落了。雖然不知道現在有多少戶人家,但我記得當時大概有60戶左右。

一到公車站,就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正看著這邊的人,是雅敏。如果我剛好沒在想他,可能都認不出來。畢竟從那之後已經過了10多年。

「難道是,小美?」我光是點頭就用盡了全力。為了探查發生了什麼事,我試著與他漫不經心地交談。他完全不像是剛面臨喪親之痛的樣子,相當開朗。

「好久不見了呢,你過得怎麼樣?同班同學曾一起去育幼院看你,但只打聽到你去了東京的阿姨那裡。」「這樣啊,我被阿姨當成礙眼的東西就跑了出來,在美髮院包吃包住地打工。到長大成人之前,過得蠻辛苦的。」「這樣啊,難怪去問阿姨她也說不知道。」

「你今天怎麼來了?」「沒啦,也沒什麼……就是來掃墓的。」「這樣啊,那今晚就住我家吧。」「你單身嗎?」「還記得山岡美沙嗎?她是我老婆。」

「今天這附近有葬禮嗎?」「為什麼這麼問?沒有啊。」

一頭霧水。報喪飛腳會來,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吧。

下了公車後,我們兩人去掃了墓。住持一臉驚訝地迎接我們。「明天就是你父母的忌日了呢。他們一定非常想見你吧。」原來是這樣啊。我是被父母召喚回來的呢。我肩上的負擔稍微放鬆了一些。

在從寺廟下來的坡道上,「咦,是我老爸!」大叔從道路對面舉起手遮著光看過來。接著,大叔朝我們走了過來。在距離大概2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大喊:「是美實嗎!」我點頭的同時,大叔發出了如野獸咆哮般的怪叫,拔腿朝聚落跑了過去。那模樣簡直就像看到了極致的恐怖或怪異現象一樣。

到了雅敏家,我問剛才大叔的反應是怎麼回事。連他妻子一起討論,也想不出原因。「我去看看我爸的情況。」聽說大叔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還不到10分鐘,雅敏就回來了。

「快打電話叫警察。我爸上吊了。」我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等我醒來時,人已經躺在被窩裡,身旁圍著許多一臉擔憂地看護著我的村民。

當年,雅敏的爸爸雅也載著我父母,車子翻落到了山谷裡。雅也平安無事,但他因為害怕而隱瞞了事故。一週後,我父母的遺體才在谷底被發現。他們並非當場死亡。如果當時被發現的話,或許還能活下來。

事到如今才知道真相,又有什麼用呢。連報喪飛腳的風俗,也在5年前就廢除了。

寺廟的住持安慰我說:「大概是村裡的人在陰間還在繼續當報喪飛腳吧。特地跑去東京通知你,你就當作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吧。大家都擔心你孤身一人留下來,所以一直在守護著你呢。」

現在想起來,那些去了陰間的村民們,全都在監視著雅也。雅也一直想離開村子。但就算計畫搬到城裡,也會遇到不動產詐騙,或是因走山導致道路封鎖。雅也終究無法離開村子。

那到底是什麼呢。幼時的記憶,或許在不知不覺中被加工潤色過了吧。

和媽媽去親戚家回來的路上,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御靈道很可怕……」媽媽罕見地說了這樣的話,選擇了繞遠路。

我們依靠著微弱的手電筒燈光,走在漆黑的田梗小路上。像大羽毛一般的雪花紛飛著。能看到對面聚落的燈火。傳來「肯——肯——」悲傷的叫聲。「狐狸也很冷吧。」媽媽仰望著山說道。

「啊……」山壁上點點藍火閃爍著。「是狐火。」媽媽停下腳步凝視著。

「好可怕,我們快走吧。」彷彿會被浮現在黑暗中的藍光勾走似的。我拼命拉著媽媽的手。

「那是狐狸的葬禮喔。這麼冷,也難怪啊……」那是與夜色極不相稱的尖銳聲音。是從後面走過來的嗎?一個裹著頭巾的老人不知何時來到了身旁。

「啊……」媽媽在手提包裡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張千圓紙鈔。「那麼,這個……當作奠儀。」「哎呀呀,真是太客氣了。」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媽媽說了聲「那麼……」,便緊緊握住我的手邁開步伐。半路上變成了快步,最後簡直像人用跑的衝進了家門。

「還好聽奶奶說過,救了一命。」奶奶笑了笑說:「哪裡哪裡,多虧了你的機智,大家都平安無事。」她說著點了點頭。

那到底是……什麼呢……

中島家後院有一口轆轤井。繩子的末端繫著桶子,喀啦喀啦地放下去打水。夏天會用來冰鎮蔬菜和水果。

玩捉迷藏的時候,傳來了當鬼的美雪的尖叫聲。大家紛紛趕了過去。

「井裡有人!」她面色蒼白,嚇得瑟瑟發抖。

年紀最大的咲男探頭看了看。「什麼都沒有啊。」他笑著說。其他人也接連探頭去看。大家都笑著說什麼都沒有。既然這樣,那我也……

!!!!!!

我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冬天過世的中島老奶奶,正從井底仰望著上面。蓬亂的頭髮在水裡散開,搖搖晃晃。

我這才明白,美雪也和我一樣,能看到怪異。

第一次上學。第一次進教室。在班導師女老師的帶領下,我們參觀了校園。

廁所在隔著走廊的教室對面。是個明亮又乾淨的廁所。走廊盡頭是理科教室和音樂教室。還有中庭、校場、游泳池。校舍剛重建過,到處都煥然一新。

回到教室,第一堂課是國語。大概是太緊張了,我突然想上廁所。忍無可忍之下我舉了手。

「一個人可以嗎?」「可以。」

我打開教室的門,拉開了走廊對面廁所的拉門。

「誒?」

那是裸露的黃土地面。和剛才完全不一樣。天花板上掛著纏繞著蜘蛛網的裸露電燈泡。兩側排著木板門。每扇門都壞掉了。破洞裡能看到些什麼。不是水洗式的……但,我已經到了極限。我匆匆忙忙解完小便。

鬆了一口氣後,看向面前的牆壁,上面用紅色粉筆寫著「大家都死了」的塗鴉。我慌忙跑出去,外面有一個石造洗手台。那裡有個穿著背心和短褲的男孩正在洗手。是個平頭造型。

有哪裡不對勁。我連手都沒洗就衝回了教室。

在那之後,我和導師走遍了整座學校,但那種古老的廁所根本不存在。直到畢業為止,我都一直在尋找那間廁所。

這是我外祖母過世時的事。

雖然聽說日本是火葬,但那時確實是土葬。外祖母被放入一種叫做「座棺」的木桶狀容器裡,維持著坐姿被抬著走。抬棺的人似乎被稱為「抬棺夫」之類的。可能是方言吧。

外祖母是個開朗豪爽的人,我很喜歡她。她經常張大嘴巴「咔咔咔」地大笑。到了墓地後,大人們挖了一個大坑。

為了做最後的告別,木桶的蓋子被打開了。當我探頭去看時,外祖母歪著脖子對我眨了眨眼。

「她還活著!」

我大叫起來。媽媽從背後一把緊緊抱住了我。「奶奶是特別的。」媽媽低聲說。

「她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啊啊啊!」因為我大鬧特鬧,大家便一起確認了一下,但每個人都搖了搖頭。「來,再道別一次吧。」我被媽媽抱著,看向木桶內。那是宛如蠟像一般的肌膚,眼睛也閉著。「她已經過世了喔。好了。」在媽媽的示意下,蓋子被合上,圓鍬開始往上鏟土。

「明明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我持續大喊大叫。外祖母在86歲時被埋葬了。

那是我小學三年級時的事。上課時,坐在最後一排的里沙發出了尖叫。緊接著同一排的孩子們接二連三地叫了起來。當時我坐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

緊接著我就明白了尖叫的原因。一隻握著拳頭、肌肉發達的手臂,沿著黑板垂直爬上去,消失在天花板裡。那隻手臂是從後面像子彈一樣筆直飛過來的。

在那之後的一週內,班上同學的家人竟然有8人相繼過世。

每當有人請假,我們就會熱衷於竊竊私語。誰的弟弟、叔叔、奶奶過世了。

「那是惡鬼的手臂。」有人這麼說。「接下來不知道輪到誰家辦喪事。」我們被恐懼籠罩著。

或許是看不下去了,老師為我們舉行了一場叫做「鹽法事」的儀式。老師把一小撮鹽放在每個人的掌心讓大家握緊,然後從教室的窗戶撒了出去。

我不記得那之後的事了。我想應該是很快就平息了吧。

放學回家時,家門口聚集了一群人。

「把它放回原處怎麼樣?」「撿那種東西回來簡直是添亂啊。」我擠開大人的人牆,往裡面探頭看。

有一隻人的手,擺在放在地上的手帕上。是手腕以下的部位。手指就像要接收什麼東西似地朝上張開。指甲裡塞滿了泥土。我心想,要是沒看到就好了。

不久後,警車從御靈道那頭開了上來。我衝進家裡,被正坐在客廳說話的爸爸和媽媽看到了。

「你看到了對吧。」看著我害怕的樣子,媽媽笑了笑。「那是靈喔。」「可是……大家都看得見。」「撿到它的是御靈道最古老那一戶的平井先生。看著它的是寺廟的住持,還有靈媒阿節女士。全是看得見也不奇怪的人。」「我還以為是在炫耀手巾呢。」爸爸看不見。

我上了二樓,從窗戶往下看。「站住!喂!」手腕把五根手指當成腳一樣動著,正沿著御靈道往上爬。「是誰落下的東西吧。」媽媽一臉無奈地看熱鬧,一邊唸著佛號。住持追著那隻手跑的樣子蠻有趣的。

「靜江你也真是壞心眼。要是早知道是那個世界的東西,我就不叫警車了。」晚上,大家一起來到了我家。「真抱歉啊。也是叫了警車之後,才知道我丈夫看不見呢。」「多虧如此,遺體總算找到了……似乎是個採山菜的男人從崖上滑落摔死了。」「那手腕呢?有連在身上嗎?」「連著呢。大概是想通知大家他死了吧。在寺廟裡也經常遇到這種事。」「要向警察解釋,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平井先生擦了擦汗。

寺廟裡到底會來些什麼呢?我好想好想問個明白。

「不過,我還真沒看過那麼清晰的靈呢。」大家紛紛點頭附和。後來才知道,死者是一位著名的靈能力者。

「美實,你看看這個。」暑假結束後的教室裡。坐在前面的明日美拿出了用衛生紙包著的照片。「這是昨天在○○的海邊拍的……」

啊!啊啊啊!我把尖叫聲吞了回去。

明日美在海裡比著V字手勢。看起來簡直像是要把明日美拉進海裡一樣。明明是彩色照片,除了明日美以外卻都是黑白的。大海一片漆黑,無數隻手臂被拍成了白色。

「當時我什麼都沒感覺到……」明日美很害怕。然而我雖然有靈感,卻沒有處置的能力。無法為她排解。

放學後,我們去請教了寺廟的住持。「是海難事故的犧牲者啊。居然沒被拉進去,真是萬幸。」住持嘆了氣。照片交給了寺廟保管。

「還好不是晚上。」臨走時,住持悠悠地說了一句。

我不去夜晚的大海。

高中的時候我參加了地學社。高中最後一個夏天,我們決定進入樹海進行洞窟調查,取得了許可並找到了隨行的顧問老師,好不容易才得以實現。擔任顧問的是一位新到任的女老師。其實是誰都無所謂。因為調查只是表面上的藉口,我們真正的計畫是在樹海裡舉辦怪談會。

當天有3年級的志願者6人和地學社6人,共聚集了12個手握怪談故事的人。樹海裡有步道,但在事先探過路的人帶領下,我們偏離步道深入樹海深處。樹海內部起伏不定,只要稍微深入一點就聽不到車聲了。在相當深入的地方搭好帳篷後,白天的時間我們進行了原本的洞窟調查。

地學社有4名男生和2名女生。全都是知心好友。6名來賓則是第一次進洞窟,興高採烈地體驗著探險氣氛。為了不走散,大家互相呼應著,進入了有好幾個開口的洞穴。

回到營地後,在太陽落山前吃了當作晚餐的咖哩飯,接著在中央挖了個坑,升起小小的營火做好準備。當12個人圍成一圈坐在火堆旁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襲了上來。事到如今已經無法退縮了。我坐著,腦海裡盤算著自己要講的內容。

就在這時,我感覺背後有什麼東西的氣息。回頭看去,那裡只有漆黑的夜色。潮濕的濕氣從地面爬上來。我否定了這種噁心感和氣息,告訴自己是想太多了。

「歡迎來到盛夏怪談會。首先,請確認一下左右兩邊的人。另外,如果身體有任何異狀,請立刻告知。絕對會有事情發生的。如果感到恐懼,請離席回帳篷休息。當你覺得害怕的時候,那裡就已經有東西存在了。」

我們每次去露營,都會講怪談取樂。大家都被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給吸引了。

「上次露營的時候,有兩名女生手牽著手去摘花——啊,故事裡如果要上廁所,請統一說去『摘花』。然後在解手的時候,聽到了『哈啊、哈啊』粗重喘息聲。甚至連後頸都能感覺到呼出的氣。我以為遇到了變態,急忙一把抓住了旁邊奈美的手。總之周圍一片漆黑。『我現在要穿褲子了等等我!』奈美剛喊出聲的瞬間,就傳來了樹葉嘩啦晃動的聲音。那一刻我全力拉起奈美,打算拽著她跑。當時手電筒都落下了。『沒事吧——』隨著一陣聲音,燈光照了過來……一開場就不是怪談真不好意思。喘息聲的真相其實是一隻狗。」

開場是繪里打出的前菜,故事就這樣按順序展開。講完了第1個、第2個故事,講到第3個故事時,來賓中的兩人說頭痛,在老師的陪同下進了帳篷。留下來的都是習慣了的成員,大家都很擅長講故事。

「欸……樹海裡有很多自殺者,我覺得做這種事不太好。」我雖然對背後感受到的氣息感到害怕,但還是忠告了社員們。不知道是完全不在意還是怎樣,第4個故事開始了。

那一瞬間,有人哇地一聲叫出來並跳開了。是有什麼東西出現在眼前了嗎?眼前可是營火啊,根本沒有讓人站立的空間。我是什麼都沒看到。

「欸,停下來回帳篷吧。」我勸告道。說了許多次。從第3個故事之後,看熱鬧的『圍觀者』就開始聚集過來了。

我參加怪談會的原因,是因為擔心朋友。這裡的地點實在太糟糕了。我是看得見靈體的。雖然沒有公言,但到了萬一的時候,充當拉大家一把的角色……應該還是做得到的吧。黑暗中不發一語的氣息。不止一個,正在騷動著……要把這種氣息傳達給看不見的人,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不該拿這種事開玩笑的。我當時已經處於半鬼壓床的狀態,直面著黑暗中的某個存在。講述者的聲音漸漸遠去,聽不到任何聲響。我的肩膀被什麼東西抓住了。要解開鬼壓床,只要發出聲音就行了。我集中全身的力量,試圖從身體深處發出聲音。但實際上發出的聲音卻細微得像蚊子嗡嗡叫。

「美實,你沒事吧?」我躺在帳篷裡休息。雖然我沒有印象,但據說是自己走進帳篷裡的。

怪談會似乎一直持續到天亮。到了早上,其中一名來賓消失了。也就是說,有一名女學生失蹤了。行李還留在這裡。現場一片混亂。大家到處尋找,但還是沒找到,大約11點左右,在帶隊老師的指示下決定返家。「剩下的就交給當地人和警察了,我們回去吧。」

結論來說,那個消失的同學似乎是突然想回家,就一個人先回去了。當警方接到聯絡時,她已經回到家了。

什麼都沒帶就回去了?而且還是一個人走在樹海的黑暗中?又沒有車。就算花1小時走到車站,搭首班車也不可能在早上10點前到家。

那個人到底是谁啊?說話方式、舉止動作簡直判若兩人。但就算我揭穿這一點,又能怎麼樣呢?家人、老師、朋友們,沒有一個人提出質疑。

她究竟去哪裡了呢?我掙脫了鬼壓床逃了出來,但該不會她……

25年後,我在同學會上記看到了她。她看起來極度衰老。感覺比其他同學老了將近20歲。

這是個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一直封印在自己心中的故事。

祖父過世了。因為腦溢血,簡簡單單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在七七法會的席間,媽媽挪著膝蓋靠近了剛誦完經的住持:「那個……」

「我家那位,好像還在家裡……」「不,不可能有這種事……」「那,去隔壁房間……」

那是祖父生前使用的房間。祖先的佛壇也在這個房間裡。原本是佛堂,但祖父生前自由使用著。有高達天花板的書架,還有釣魚竿、油畫工具、竹刀和木刀。他的興趣很多。

「你看,在那裡……」窗戶旁邊的牆壁上。整面牆上赫然有一塊清晰的黑色污責。媽媽指著說那是一張臉的形狀。

「而且,昨晚我在走廊上和他擦身而過。我假裝看不見矇混了過去,但他要是留著不走我也很困擾啊。」那塊污漬如果認真看的話,也不是不像祖父。「靜小姐啊,這只不過是一塊普通污漬罷了。」住持一邊這麼說著,一邊面對著牆壁坐了下來。

「聽好了,靜小姐。人死後會走過御靈道,每隔7天通過一道門。7次、也就是四十九天之後便到達陰間。在這十萬億土的行程中,口誦南無阿彌陀佛前往極樂淨土。我確實已經為忠一引導過了。這不過是一塊污漬罷了。」

話還沒說完,住持就向前打了一個踉蹌。佛壇上的磬發出了叮——的一聲微響。祖父和住持是青梅竹馬,聽說兩人以前一起幹過不少壞事。

「忠哥,你就饒了我吧。」

在那之後住持每隔7天就會來一次。祖父大概也放棄了吧,牆上的污漬漸漸變淡,到了四十九天時便消失了。

「真寂寞啊。忠哥已經到了十萬億土的彼岸了嗎……」住持感概地說道。

我們家把四十九天的法會重複做了兩次。

友美的墓靜靜地立在山寺後方。大小不一的墓碑一字排開,還供奉著地藏菩薩。

墓碑上刻著的年齡,分別是享年12歲、18歲、22歲。大家都是年紀輕輕就過世了。令人心痛。

掃完墓後,我和美咲道別了。季節是夏天。黃昏的景色模模糊糊、虛實難辨。我偏偏能看到靈體。在靈道上,隨處可見錯過了前往陰間時機的靈魂。

在我家斜對面的路邊,坐著一個老太太。白色和服底下露出了細瘦的雙腿。我知道這位老太太生前的樣子。正因為認識,才更加可怕。

知道這裡是靈道的人能有幾個呢?我的鄉下也有靈道。是不是因為知道沿著靈道走就會去往陰間,所以猶豫著不敢上前呢?許多靈魂就像這個老太太一樣迷茫遊盪。

我低頭看著腳下,加快腳步通過。老太太突然站了起來。我因恐懼而如同被鬼壓床般僵在原地。老太太將手中拿著的水藍色布料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然後又坐回了路邊。老太太看著我說:

「拿去寺廟。」

從老太太的懷裡,露出了一個黑乎乎毛茸茸的生物。「就是這傢伙剛才拽著的。呼,呼。」

不能跟死人說話。我沿著來時的路折返,踏上寺廟的石階。一接近在寺院裡的住持,我就把布交給他,然後逃也似地跑回家。

「這看起來像是和服……感覺有一股可怕的氣息啊。」幾天後,再次來到寺廟的我,聽住持這麼說。「老夫還是第一次見到所謂的詛咒。」住持解開包袱布,裡面和和服放在一起的,是一握黑髮。黑髮被縫進了和服的領口裡。和服裡面,放著折成方形的和紙。

——板垣末代皆殺——

「你,去了板垣家嗎?」「去掃墓了。」「真是險些喪命啊。大概是在墓地背上了附身靈吧。被阿忍女士救了嗎。」阿忍女士,就是那位老太太的名字。

——板垣,末代,皆殺——

友美的姓氏,是板垣。詛咒……

到底是哪裡的誰,詛咒了板垣家?住持也說:「連這種傳聞我都沒聽說過。大概是相當久遠年代的事了吧。」

隔天,我和住持一起去了板垣家。家裡深處的佛堂裡一排排擺放著遺照。其中也有友美的遺照。

住持「啊」了一聲,抬頭看著照片。友美穿著水藍色的和服。就是那件和服。

「這是成人式時拍的照片。」友美的媽媽說道。「那件和服,不知是祖母的還是伯母的……因為一直跟新的一樣收著。」

住持什麼也沒說,誦了一段長長的經文。其他的遺照都是黑白的,看不出和服的顏色。

學校裡流行起一種叫「狐仙」的遊戲。在紙上畫上鳥居、出口和入口……使用的是5日圓硬幣還是10日圓硬幣來著。

在祖母還活著的時候,我曾看過真正的狐仙儀式。附近的老人們進了祖母的房間就一直沒出來,我便跑去偷看。正從隔扇門的縫隙窺視時,祖母發現了我。

「過來。說不定以後能派上用場,你看看也好。」

使用的道具不是硬幣,而是廚房用的某個道具。因為被囑咐過不能說,所以不能透露。召喚出狐仙後,從入口降到接收者身上。也就是讓其附身。學校裡流行的,不過是單純的遊戲罷了。

我不小心說漏了嘴,把細節詳細告訴了一名女同學。那個女孩隔天就準備好道具付諸實行了。

「小美,過來一下。」媽媽一臉嚴肅地握著電話。「學校打來的。要媽媽也一起馬上過去。發生什麼事了嗎?」當時我根本想像不到。到學校大概只要5分鐘。我和媽媽急忙趕去。

校舍的鐘樓上,有一套水手服……是班上的麻里。鐘樓比兩層樓高的校舍高出大概1公尺。

「附上動物靈了!」媽媽一看到就低聲說道。她立刻找到校長,急切地說著什麼。鐘樓的立足點非常狹窄。根本不該輕率地贊同去做請狐仙這種事。「她跳過教室的窗戶,一邊發出嘎啊的慘叫一邊爬上去……」朋友們動搖地哭著。

麻里四肢著地坐著,威嚇著仰望她的人。眼神極其銳利,顯然和平時的麻里不同。不久後赶到的消防員抱著她下了鐘樓。接著趕來的寺廟住持進行了除靈,這才化險為夷。

學校禁止了玩狐仙遊戲。校方的解釋是麻里舊疾發作。

真正的狐仙儀式,我沒有嘗試過,在那之後也沒向任何人提起過。就這樣,神秘現象從這個世界上悄然消逝。

離開育幼院後,我曾和阿姨一起生活,但很快就搬了出來,現在一個人住。秋天的連假裡,我和專科學校的朋友們計畫去進行兩天一夜的旅行。把行李塞進包包,正在吃著遲來的晚餐時,門鈴響了。

看了一眼手錶。接近11點了。從門孔窺視。

是奶奶!

明明已經過世的奶奶,正滿面笑容、看起來很高興地站在門外。我鼓起勇氣打開了門。奶奶穿著生前常穿的灰色和服,肩上扛著沉重的包裹。我記得她以前好像做過類似行商的工作。

「總覺得肚子餓了啊……」「白飯和味噌湯的話倒是有喔。啊,我再煎個蛋吧。」她端端正正正座的樣子有些逗趣。「真好吃啊。好吃,好吃。」奶奶連一顆米粒都沒剩下,吃得乾乾淨淨。難道她還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了嗎?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和她聊天。

「好了好了,肚子也吃飽了,該回去了。喲呵。」她重新扛起包裹,打開了門。

「美實,明天來幫我掃墓吧。都沒有親人來,我在陰間實在抬不起頭來啊。」突然被這麼一說,可我明天有旅行啊。「啊,可是明天……」奶奶轉過身來狠狠瞪了我一眼。接著只留下微弱的殘影,憑空消失了。

果然幽靈還是好可怕。我被嚇得渾身發僵。我立刻給原本要一起去旅行的朋友里美打電話推辭。「誒——!這種理由?」雖然不可能被相信,但我也不想撒謊。第二天我回到了鄉下,去掃了墓。

那天,搭乘著朋友們的觀光巴士在高速公路上發生了追撞事故。巴士上的乘客出現了死傷。

「多虧了美實,大家都沒事喔。」聽了我那番話的里美,似乎產生了不祥的預感。在第一個停靠的休息站裡,她買了交通安全御守分發給大家。「我想過了。要說是奶奶的幽靈來了……如果是撒謊的話,應該會撒個更像樣的謊吧。就算是這樣,效果拔群真是太好了。」

小鑰匙圈的角色公仔下方,掛著一張寫著「交通安全」的牌子。

「啊,又來了。」美咲仰頭看著門上的門牌。「只要和美實一起住飯店,房號總是9或者4呢。」

我倒沒注意到。位於市中心的商務飯店,房號是429。「走向死亡……開玩笑的啦。通常不會用這種數字吧?」聽了美咲壞心眼的玩笑,我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我和美咲一年會去旅行兩三次,或是住在市區的飯店裡。

「哇,好重的菸味!」一進房間,美咲就打開了窗戶。「欸,換房間吧。」美咲皺著眉頭說。「這裡就挺好的啦。」我輕描淡寫地敷衍了過去。

我突然想起,今天剛好是板垣友美逝世四週年的忌日。喜歡抽菸的友美。我們三個人總是待在一起。女生之間聊天,講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戀愛的事、喜歡的先輩的事。無論怎麼聊,話題總說不完。

深夜2點,躺進被窩關了燈。嗶哩哩哩,床頭的電話響了起來。

「我差不多該走了呢。」友美從床上下來,打開了窗戶。

「友美!!!」

我半夢半醒之間,似乎中途並非在和美咲,而是在和友美說話。但是友美已經過世了。

「美咲,不行!」

我拼命將試圖爬上窗框的美咲拽了下來。這裡可是四樓。摔下去會死人的。

「友美,不可以!不要帶走美咲!」「……可是,好寂寞……」她是從什麼時候附身在美咲身上的?

「明天我們會去掃墓的……」「美咲,振作點,美咲!」我用手掌拍打了美咲的背部。

「唔……咦……?我為什麼睡在地板上啊?」美咲清醒了過來。

隔天,我們兩人去給友美掃了墓。

我被電話聲吵醒。是高中社團學長打來的。

「友美過來了,我們去見她吧。」

我和友美同屬於地學社。來接我的是高我們兩屆的社長和美咲。總是三人一起行動的美咲、友美和我,被社長當成「女子三人組」打包看待。

紅色轎車的副駕駛座上坐著美咲。我坐在後座,茫然地凝視著陌生的景色。那是一條帶有茶花樹籬的巷子。家附近有這種景色嗎?上面零星點綴著紅色的花朵。

「好啦,到了。不知道友美來了沒有。」在學長督促下,我們上了石階。走了大約20階就看到了寬廣的寺院境內。境內鋪滿了黑白相間的鵝卵石,空氣比平時更加高雅而肅穆。

上了樓梯右側有一座鐘樓。鐘樓裡有4個魁梧半裸的男子看著四方,盤腿坐著。境內飄散著薄霧,本堂旁邊的樓梯一路延伸到極高處。上方隱沒在濃霧中,看不清延伸到了何方。

猛然抬頭時,我在樓梯上方看見了友美的身影。美咲奔跑了過去。友美似乎也發現了我們,從樓梯上跑了下來。

水藍色的襯衫搭配白色裙子。友美平時從不穿這種衣服,也不喜歡。友美和美咲擁抱在一起哭泣。學長垂著頭站立不動。

我和友美對上了眼神。

對不起友美,我不能過去!你已經死了啊。我好害怕,對不起。我在心中哭泣。雙腳無論如何都無法踏出一步。學長跑到了友美那裡,拉開美咲並背著她折了回來。

「友美,快上樓梯吧。以後有機會再見了。」

學長一手握住我的手腕,背著美咲背對著境內開始走下石階。難得友美跑來看我們,我卻沒能過去。我怎麼做了這麼殘忍的事。友美對不起,對不起。

我哭著醒了過來。手機響了。「我做了個夢。」傳來學長渾厚而溫柔的聲音。「嗯,我也是。」學長也沒有再說什麼,掛斷了電話。

在那之後,我和美咲見過很多次面,但完全沒提起過這件事。學長在那之後只見過一次面。他說:「別放在心上,友美一定也理解你的。」

我把那天的經歷當作是真實發生過的體驗。幾年後,我的目光被手機螢幕給牢牢吸住了。

我偶然看見了關於四大天王的說明。坐在那個鐘樓裡的,正是四大天王啊。總有一天我也會登上那個樓梯的吧。友美對不起,你的臉有一半變成了蟹足腫般的燒傷疤痕。真的好可怕。

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冷酷與強烈的自我保護欲。

一進房間,就感到有人的氣息。明明關好的窗簾稍微打開了。浴室的地板是濕的。

起初我以為是心理作用。公寓二樓的角間。一個人住的話,哪怕微小的變化都很可怕。

朋友打來電話:「白天經過美實的公寓前面時,看到你房間的窗簾在飄動呢。今天休假嗎?」冷汗順著背脊流了下來。這種事情我總是依賴燐子。「我覺得房間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既然這樣,就在玄關和窗戶下面薄薄地撒上一層麵粉看看吧。」隔天早上出門上班時,我用做蛋糕用的麵粉篩撒了麵粉。

晚上,一回到家進房間我就顫抖了起來。

玄關處留著大概有普通人人腳兩倍大的赤腳腳印。腳印延伸進房間內部,沿著窗邊橫向移動。粉末散落到了整個房間裡。我冒出了冷汗。

我立刻離開房間,前往燐子家。「太奇怪了。我什麼都感覺不到。既然是靈,應該能傳達點什麼或是看得見才對啊。」因為彼此都有工作,我也不能一直打擾她。

隔天,我們去燐子的老家諮詢。燐子出自靈媒世家。我的鄉下也有這種人。掌握著對付怪異的術法。

燐子的媽媽在房間裡快速走了一圈,立刻退到了外面。「這個……光靠我一個人恐難處理。你最近是不是帶了什麼東西進屋?」被這麼一問,我拼命回想。該不會……

一星期前,我在巴士一日遊中看了瀑布並在河灘散步。發現了一顆被水洗刷得圓潤美麗的石頭,便帶回家擺在玄關的鞋櫃上。「你撿了個不得了的東西呢。」

隔天,一位據說是她熟人的人過來,和我一起拿了石頭,直接前往附近的神社。花了2個多小時,把石頭放在境內中央,進行了一場不知名的儀式。「這是某個神社或小祠堂的御靈石。巨大的腳印是神明大人的。已經請他回石子裡去了。」兩人都像淋了水似地汗流浹背。「水邊的石頭,絕對不能亂撿。」我受到了嚴厲的警告。

石頭被放進了一個帶蓋子的桐木盒裡。至今依然在神社裡進行「閉關」。我並不明白「閉關」的具體含義。

我坐著朋友開的車出發去看楓葉。在各處觀光著,不知不覺天就黑了。預定入住的旅館在山口的另一邊。下起了雨。沒有對向來車,車子在漆黑的道路上緩慢前行。

「啊。」

朋友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前方站著一個人。

「討厭啊……怎麼辦?」雨中的山路上,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老人。在我不知如何回答時,朋友停下了車。

「要搭順風車嗎?」我覺得這簡直是太老套的情節,從後視鏡看向後座。「唉呀,去山裡結果碰上下雨……」他面相和善地笑著。待會會消失吧。消失之後座位會濕成一片……開了大約15分鐘,到達了溫泉街。「我在那家旅館工作,請把我放在這裡吧。」他下了車,恭敬地鞠了個躬,然後走到了車子前方。

「不是幽靈呢。」我稍微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朋友鬆了一口氣發出嘆息。「太好了。差點要把他留在雨中了。」老人走進了○○旅館。「那是我們預定的旅館啊。」朋友發動車子,開進了旅館的停車場。

我們趕緊泡了溫泉,接著到了晚餐時間。端來飯菜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服務員。

「真是不巧下雨了呢。」「對了,我們剛才是和在這裡工作的老爺爺一起過來的喔。」「哎呀。難道是70歲左右、長著一張福氣臉的老爺爺嗎?」「對對!笑起來很可愛的那種……」「那真是太對不起了。因為下雨……哎。真是太抱歉了。」

她只是一味地道歉。

「難道說……」「是的,是已經過世的前代老闆。下雨天他就會搭著客人的車下來。啊,並不是什麼壞東西,因為山路危險嘛。想必是打算為大家帶路吧。」

果然還是順著老套情節演了……碰上了常見的故事呢。

姑姑好像過世了。連續兩個晚上,房間裡都飄著姑姑平時擦的香水味。出事了。有種讓我產生這種預感的氣息。

我聯絡了以前照顧過我的育幼院。「你聽誰說的?」我如實相告。「看來還真瞞不過美實你呢。」

姑姑在40多歲後半與一位有妻室的男性墜入愛河並離家出走。就在那個時機點,我也開始了一個人生活。我稱呼姑姑為姊姊,兩人像姊妹般相處。

「百合過世了。」那個男人打了電話過來。「喪禮已經私下辦妥,目前安息在靈園裡。」這是事後報告。那個男人在那之前不久完成了正式離婚,並和姑姑辦理了結婚登記。

自從和姑姑分別後,我就再也沒和她聯絡過。雖然我很寂寞,但不知姑姑是怎麼想的。我獨自一人前往姑姑安息的靈園。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忘了問她的姓氏。在數不清的墓碑中,只憑名字怎麼可能找得到。正當我放棄打算回家時,腳踝突然被抓住了。心臟劇烈跳動得發疼。帶著濕氣的冰冷觸感讓我動彈不得。我戰戰兢兢地往下看。

一隻塗著鮮紅指甲油的白皙大手,從地底伸出來抓著我的腳踝。是姑姑的手。我當場蹲了下來,用雙手掰開了死死掐住我腳踝的手指。

我在眼前的墓碑上找到了百合的名字。在合掌祈禱的過程中,浮在半空的姑姑的手消失了。我供奉了線香和鮮花。

腳踝上留下了長達一週的瘀青。

我是個路痴,經常迷路。偶爾會迷失到其他昏暗陰森的地方。

美咲約我去餐廳吃飯。因為提早了一個小時在車站下車,我就去神社參拜並在附近散步。想著差不多該找目的地了,於是展開了餐廳的傳單。上面印著地圖。但我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為了找找看有沒有哪裡寫著地址標示,我到處瞎逛。走著走著,突然飄來一陣花香,讓我停下了腳步。

糟了……

明明是9月,我卻站在一棵開著燦爛花朵的梅花樹下。那是氣派豪宅的大庭院。這並非我第一次迷失到陌生的場所。這裡似乎是個小山丘,緩坡下方有著古老的街景。豪宅庭院裡有一位穿著和服的老婦人。對上眼後她向我點頭致意。我走上前去打算問路。

「迷路了吧。進來喝杯茶再走吧。」在舉止優雅的老婦人邀請下,我被帶進了屋裡。擺設全是些名貴高尚的東西。我緊張地喝著茶,觀賞著梅花。

「日本現在的政治如何?」「政治啊……一應算是民主主義的先進國家吧。」她問了我許多問題。有些不太懂的事情我也被問到了,便敷衍著打圓場。

「我差不多該走了……」我站起身來。「順著那個坡道走下去吧。」在她的目送下我走下了坡道。

走了一會兒,風景又變回了大樓林立的市景。沒多久就找到了餐廳。吃飯時,我把那個神奇的經歷告訴了美咲。

「大概是○○大將家的那一帶吧。」美咲對當地的歷史異常精通。我參拜過的神社,好像叫○○神社。難不成剛才那個老婦人是……

因為太過敬畏,對話就在那裡中斷了。

深夜裡,我被風聲吵醒。咻——咻——地,規律地傳來尖銳的聲音。聽著聽著,我漸漸不安起來。

獨居的公寓房間。冰箱馬達的運轉聲、天花板的咯吱聲,白天明明無所謂,到了晚上卻令人害怕。

那不是風聲。說不定是鳥叫聲。我被自己產生的妄想給嚇壞了。

鳥在看著我……鳥正在從窗外偷看。

妄想越來越嚴重,自己製造出的恐懼將我包圍。我從床上坐起身,猛地一把拉開了窗簾。

對上了眼。是一個白皙肌膚的女人。像貓頭鷹一樣只有臉特別大,身體則像隻老鷹。她用紅唇露出猙獰的微笑,隨即振翅飛走了。

那是夢嗎?不是夢。因為我根本睡不著,一直醒到了天亮。

我討厭起了風聲。更討厭鳥類了。真可怕……

在公司突然遭受劇烈腹痛襲擊,被救護車送到了東京都內的醫院。在一間漂亮的天主教醫院接受了緊急手術。是腸阻塞,情況千鈞一髮。直到注射麻醉劑的那一刻我都有意識。

深夜,我被一陣「喀啦喀啦」拖著什麼東西的聲響吵醒。手術結束了啊。我坐起身打開窗戶,看見下面有一位神父正在走著。腰上纏著繩子,繩子朝著地面垂下好幾條像穗子一樣的東西。末端繫著似乎是空罐頭、會發出聲音的東西。他就這麼喀啦喀啦地拖著往前走。因為我不是天主教徒,所以至今仍不明白那模樣究竟是正常的還是奇異的怪異。

看起來似乎是彌撒的時間,人們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那邊有一棟教堂建築。「來吧……」神父仰頭伸出手。「我們來祈禱吧。」

下一瞬間,我已經跪在教堂裡面了。周圍還有幾名穿著睡衣的男女在祈禱。在吟唱讚美詩的過程中,一道光束從正面照了進來。有兩個人站起身,順著光芒往上走。那是非常幻想而美麗的景色。「那麼你也去吧。」神父在我身旁微笑著說。

不能過去。不知為何,我強烈地這麼認為。「不,我不是信徒,所以不能去。」

說出的瞬間我就醒了。「聽得到嗎?」「……」「手術已經結束囉。」醒來的地方,依然是手術台上。「你真的很努力呢。剛才真是千鈞一髮啊。」醫生說道。

住院期間,有好幾次深夜我都聽到了喀啦喀啦拖東西的聲音。半夜不可能有彌撒,那聲音問了任何人也都說沒聽過。每當聲音響起,我就把被子矇在頭上。

確實……當時搞不好真的險些喪命。

我和友美成為朋友,是因為國中一年級時坐在一起。我們很快親近起來,在學校總是形影不離。在那之後沒多久,放學後我帶著友美去育幼院介紹給照顧我的長輩。

友美遭受了一連串問題的轟炸。「你叫坂垣友美嗎?」「你家在哪裡?」「家裡有什麼人?爸爸叫什麼名字?」「你哥哥呢?」我插嘴道:「好啦別問了。友美,我們去外面玩!」

友美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了,沒有玩就直接回家了。那天晚上,育幼院的大人告訴我,希望我不要和友美走得太近。問及原因,對方說:「因為你會感到難過。」

但是我們真的很合得來,總是在一起。不知從何時起美咲也加入了,我們三個人身邊總是熱熱鬧鬧的。被稱作「三劍客」或是「長舌三姊妹」,三個人總是被打包看待。雖然大人的叮囑殘留在腦海一角,但我從不向大人提起友美的事。

國中三年級時,發生了一場騷動。從教室能看到的橋樑欄杆上,站著一個穿學生服的男生。看著那一幕的幾名同班同學發出了尖叫,那個男生在一瞬間掉了下去。我在轉頭的瞬間偶然看到了那一幕。

接著橋上聚集了警車、救護車和消防車。隔天得知那個男生是自殺。過世的是比友美大3歲的哥哥。友美請了大約3天假,之後就來上學了。

「是自殺呢。也是沒辦法的事。」友美臉色蒼白地這麼說,但很快又變回了平時那個開朗的友美。美咲拼命安慰她,但我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我只能盡量陪在她身邊,聊著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隱約明白大人當初擔心的含義,是在高中一年級的冬天。這次是友美的妹妹,在自己家裡的庭院澆潑柴油自焚自殺了。雖然在報紙上看到了,但我避開了這個話題。我看到美咲陪著她一起哭泣。美咲真的很溫柔,是個懂得許多溫暖話語的孩子。

因為能升學的高中有限,所以我、友美和美咲都上了同一所高中。三人商量後加入了登山社。即使班級不同,放學後也能在一起。只要有露營或合宿,大家整晚都會熱烈討論戀愛話題。當時還是高中一年級,我們三個都崇拜著社長。但也只是純粹的崇拜,因為社長正和同級一位非常優秀的人交往。根本不是我們三人組能夠肖想的人。

畢業後大家的去向分開了,友美被分配到市政府的福祉課,我進入了美容師專科學校。美咲則為了考取托育士資格而奮鬥。黃金周的第一天,我們在車站前的咖啡廳久違地相聚,聊了有好幾個小時。話總說不完,但在傍晚6點左右我們在車站前道別了。

當天深夜,接到了友美媽媽的電話。她說友美還沒回家。我們召集了社團成員和朋友們分頭尋找。在住家附近和車站進行詢問。咖啡廳的老闆娘證實,友美在那之後又回到了咖啡廳,和偶然坐在旁邊的男人打得火熱,晚上8點時兩人一起離開了。因為黃金周即將結束,搜尋工作暫時解散了。

過了一陣子,社長打了電話過來。說找到友美了。車子停在我們經常去露營的湖泊林道上,兩人殉情了。

「這個男人,你認識嗎?」友美真正喜歡的,是眼前這位社長啊。只有友美直到現在都還和他保持聯絡。美咲哭得癱軟在地,傳來令人心碎的哽咽聲。

「好想見社長呢。」曾經聊起過這樣的話題,還計畫著暑假一起去露營。「社長會來的吧,就去南阿爾卑斯山吧。」當時聊到了那裡,之後要爬哪座山則打算交給社長決定。

和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殉情,簡直荒謬透頂。社長已經完全變成了成熟的大人,默默聽著我的話,並與警察及親屬溝通。「你臉色很差,今天先回家休息吧。明天我再聯絡你。」同社團的一位男同學幫忙拽著哭泣的美咲,把我們送回了家。

感覺一切都不真實,友美的葬禮就辦完了,遺體也入了土。「真的有無法逃脫的宿命啊。」社長低聲喃喃自語的一句話讓我心頭一驚。「您早就知道了嗎?」

「她曾找我商量過。我每天都鼓勵她要看好腳下的路、拼命活下去。明明我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或許是我的錯吧……」

我再次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講不出任何安慰的話。美咲說:「學長,才沒有那回事!友美總是說,她最喜歡學長了,學長給了她很大的鼓勵!」說完又哭倒在地。我是不是太冷酷了呢?我正因「宿命」這個詞而瑟瑟發抖。

友美血脈所在的板垣家,連堂表兄弟姊妹都在年紀輕輕時就尋短見。我曾聽過這樣的傳聞。只有我們兩人的社團教室裡,我曾問過:「友美你知道那件事吧?」「那是當然的呀,但我沒關係的。有美實也有美咲在。有兩個知心好友在,我從沒覺得活著很痛苦過。」

看著她開朗的臉龐,我當時沒有抱持任何懷疑。我曾堅信友美絕對不可能自己尋短見。我做了多麼過分的事啊。明明靠得最近,卻什麼也沒能察覺。我看著美咲,感到了一陣後怕。

「我們沒事的,要是不多聊聊友美的往事,她太可憐了。我和美實要拼命活下去,好好講講友美的故事喔。」美咲很堅強,堅強又溫柔。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要好好珍惜友美的事喔。」學長也很溫暖。友美啊,明明有這樣的夥伴在,為什麼要和不認識的人……

一直無法釋懷,歲月就這樣流逝著。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獲邀參加同班同學梨花的生日會。去了才發現只有4個人,而且全都是些性格文靜的朋友。我們4個人從幼稚園起就在一起了。

「小阿吉還在的時候明明很開心的呢。」

優等生正樹喃喃自語著。小阿吉?好像在哪聽過……但想不起來。「小阿吉是誰啊?」美雪吃蛋糕的手停了下來。

「美雪,你忘記了嗎?我們以前總是5個人一起玩吧。」「美實你記得吧。」「我不清楚。他是幾班的孩子啊?」

不知為何,胸口深處一陣騷動。覺得自己似乎認識小阿吉。正樹面露悲傷神色,原本就很安靜的生日會變得更加死寂了。梨花的媽媽進兒童房查看情況。

「好啦好啦,吃完了偶爾也去外面玩玩吧。大家聚集在一起,自從幼稚園畢業以來還是第一次吧。幼稚園的時候明明整天黏在一起玩呢。」

梨花家門口有一段平緩的坡道。大家熱衷於玩滑板或溜冰鞋衝下坡道的遊戲。玩著玩著,突然失去了平衡跌倒了。明明是如果不踩踏就不會動的緩坡,大家卻接二連三地同時摔倒。大家面面相覷。

「是小阿吉幹的!」

正樹指的是坡道半路彎道處。那裡有一尊地藏菩薩像。

「那個,就是小阿吉喔。」正樹站在地藏像前。我也在地藏像前想了起來:「是小阿吉!」那是一尊有著圓滾滾飽滿臉龐的地藏像。大家看了地藏像後,也都想起了小阿吉。

小阿吉是在讀幼稚園小班時,在這個彎道被車撞夾住過世的。我們當時非常悲傷,便不再去外面玩了。然後就把小阿吉給忘了。正樹說,這尊地藏像是小阿吉的媽媽放在這裡的。

「大家把他給忘了,還玩得這麼開心,所以小阿吉吃醋了呢。我每天經過這條路時,都會跟小阿吉說話喔。」正樹一直都記得。

大家排成一排向小阿吉道歉。大家熱烈地聊起了以前常常在小阿吉的地藏像前玩丟手帕遊戲的事。小阿吉總是笑嘻嘻的,帶給大家快樂。即使變成了地藏像,只要和小阿吉在一起,就能讓人感到無比快樂。

那是將近50年前的事了。柿子樹下有著那個穿黃色雨鞋的孩子。當我靠近時,他把臉轉向了我。那是如利刃般銳利的目光。奶奶曾對我說過「別去想那些多餘的事」。

從小時候起,我就經常看到不可思議的事物。

在醫院午後的病床上,有人用小聲呼喚著午睡的我。

「美實——,美實——。」

那聲音很耳熟。我彷彿從深沉的睡眠中被硬生生拉了出來。聽了幾次後,伴隨著當時的情景我想了起來。那是媽媽的聲音。我環顧四周尋找聲音來源,只見窗外的空中浮現出無數張臉、臉、臉。每張臉我都感到眼熟。混雜在其中的那雙黃色雨鞋,看得格外清晰。

「回去。」我閉上眼睛重新睜開,那些臉孔已經消失了。

我的經歷似乎根本無法讓人相信。雖然難以置信,但它就像陣風吹過般自然地發生著。

我患上了腦梗塞。因為發現得早,病情相當輕微。這裡是在5樓,來探望我的人恐怕會從窗戶溜進來吧。

窗外延伸著一片草原。這片草原恐怕是幻覺吧?要是踏出一步,大概就會從都市醫院的陽台上摔下去死亡吧。透明的孩子在美麗的草原上四處奔跑。

我現在還活著,甚至比倒下前更有精神。不知道下次,又會是誰從那個窗戶走進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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