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去的話……

這是從某個熱門節目製作人那裡聽來的故事。 那個節目會在車站前隨機詢問路人,表示願意支付交通費,希望能跟著對方回家。在埼玉某處的車站,編導大山正注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準備搭訕路人時,目光突然被一名中年男子吸引。雖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但他那帶著幾分陰鬱、看起來十分寂寞的風貌,讓大山隱約察覺到了什麼。簡單來說,大山認定他就是個「有故事的人」。
大山立刻上前搭話,男子回答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照慣例說明願意支付交通費、希望能前往他家後,男子爽快地一口答應。男子表示自己知道這個節目,沒想到竟然會被搭訕,感到相當驚訝。在計程車上簡單詢問了他的身分,男子回答自己45歲,名叫森田(假名)。沒有家人、獨自生活,以前長期當上班族,但目前無業。
坐了約30分鐘的計程車,時間已過深夜11點。森田先生的家位於神奈川縣相對偏郊外的一處寧靜住宅區。被帶引看到的房子是一棟看得出有些屋齡的透天厝。大山表示,那座在微弱街燈照射下佇立的房子,不知為何透出一股與森田先生極為相似的寂寥氣息。
一踏進玄關,眼前是一條漆黑的走廊。森田先生打開燈後,可以看到深處的客廳。玄關和走廊上到處散落著雜物,實在稱不上乾淨。大山想著,算了,單身男人一個人住也是難免的吧。
「不好意思,家裡有點亂,請進。」 被引導進去的客廳看起來也沒怎麼整理,但總之先在那裡坐了下來。
「現在您是一個人住在這棟房子裡嗎?」 「是的。」 「您目前沒有在工作對吧?」
「說來慚愧,現在無業。」 大山一邊深入詢問在計程車上聽到的話題、聆聽森田先生的身世經歷,一邊偶然將目光移到了他所坐的沙發後方牆上掛的照片。
「這是森田先生的家人嗎?」 「是的。以前我也是有家人的呢。」 當大山注視著牆上的照片時,森田先生主動開口說道。 照片裡是森田先生與妻子及孩子的合照。孩子是一男一女,女孩長得很像森田先生。
「受到不景氣的影響,我被逼著提早退休。雖然多給了一筆退休金,但一直找不到下一份工作。就這樣兜兜轉轉,最後連家人也失去了。」 森田先生拿起照片,默默地注視著它。
「我妻子真的很賢惠。對於把家事全推給她、只顧工作的我,她一次也沒有抱怨過。對一直找不到工作的我,也總是安慰我說不用急。孩子們也很活潑陽光,真的是很棒的孩子。」
「他們現在在哪裡呢?」
「去了一個……對,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都是我不好。大家……全都是我不好。」 森田先生凝視著照片,低聲喃喃道。
見他表情凝重,大山也不好再繼續深挖下去,但私下推測,大概是因為森田先生找不到工作,家人對他感到失望離去吧。大山心想,雖然如當初所料是個「有故事的人」,但衝擊力實在有點不足,於是便向森田先生致謝並告辭離開。離別時,
「好久沒跟人聊聊了,今天真的很開心。真的太謝謝你了。」 森田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幾天後,在構思節目結構時,大山正在確認預先錄好的影片。當他拿著森田先生的那捲錄影帶時, 「以節目來說衝擊力有點不夠啊。播出時間也不太夠,不使用應該也沒關係吧。」 雖然這麼想,但還是決定先確認一下。影片從在車站遇見森田先生的畫面開始。接著是上了計程車,一邊對話一邊前往他家的過程。
「這是什麼啊……」
大山忍不住發出聲音的,是到達住宅的畫面。螢幕上映出的,竟然是一棟燒毀的廢墟。大山跟著森田先生走進昏暗的廢墟中。甚至還規規矩矩地在看似玄關的地方脫鞋進屋。大山呆然地看著那段影片,兩人隨後在大概是客廳的地方開始了對話。
畫面逐漸出現雜訊並開始扭曲失真。隱約還能聽到與森田先生交談的聲音。
「他們現在在哪裡呢?」 「去了一個……對,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都是我不好。大家……全都是我不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森田先生歇斯底里地慘叫著。當時明明沒有這一幕。那聲絕望的慘叫讓大山感到脊椎發涼。
「對不起啊啊啊啊!真的很對不起啊啊啊啊啊!!!都是爸爸啊啊啊!都是爸爸不好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滿是雜訊的畫面中,可以看到森田先生跪在地上慘叫。 隨後,影片拍下了大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獨自一人走出廢墟的畫面。最後與森田先生交談的那句道別並沒有錄下來。
完全摸不著頭腦的大山,再次前往森田先生的家。 抵達後,映入眼簾的正是影片中看到的那個廢墟。
「這到底是什麼鬼……」
一棟經火災燒焦、看似隨時會倒塌的廢墟孤零零地佇立著。與自己親眼看到的房子截然不同,大山只能目瞪口呆。這時,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您是森田先生的親戚嗎?」 從背後向他搭話的,是一位六七十歲左右的年長女性。 「不是的。」 「哎呀,那您是房屋仲介之類的嗎?」 大山遞出自己的名片,說明自己是電視台的人。
「不好意思啊,我還以為是森田先生的親戚或房產仲介呢。」 「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請您跟我說說這戶人家的事情呢?」 彷彿就在等待大山開口詢問似的,那位女性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森田先生一家,以前真的是很好的人家呢。先生似乎在大公司上班,太太也很親切漂亮。兩個孩子更是非常有禮貌。」
女性繼續說道: 「大約半年前吧,聽說先生把工作辭了。是叫裁員還是什麼的來著?自從辭職之後,和太太的夫妻吵架就沒停過。不分白天黑夜都能聽到吵鬧聲。在那之前從來沒聽過他們吵架,街坊鄰居都在擔心呢。然後就發生了那場火災……」 大山和女性都看向了廢墟。 「火災是在半夜發生的。聽說是夫妻感情變差,睡在1樓的森田先生發現失火後一個人跑了出來,但睡在2樓的太太和兩個孩子卻不幸喪命了。當時森田先生還拚命想衝回熊熊大火的屋裡,被鄰居們死命拉住,那副樣子真是不忍心看啊。」 「火災的原因是什麼呢?」 「聽說是先生抽菸沒把菸蒂熄滅釀成的。」 「那森田先生現在人在哪裡呢?」 「聽說已經去世了。是自殺的。」 「自殺嗎……」 「是啊,而且聽說先生和太太的父母都過世得早,連絡不上任何親戚。雖然對森田先生很抱歉,但一直這樣放著真的很陰森,真希望趕緊處理掉啊。」 女性一邊看著廢墟一邊喃喃道。
大山回到電視台後,處置掉了森田先生的那捲錄影帶。 「去了一個……對,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都是我不好。大家……全都是我不好。」 大山說,當時森田先生眼中滿含悲傷、帶著懷念凝視照片並這樣喃喃自語的模樣,不斷浮現在他腦海中。
「我在想啊,大家常說自殺的人會變成地縛靈、無法超度對吧。這或許也能套用在森田先生身上呢。所以他才無法去到家人的身旁吧。聽到他自殺時,我心想『沒必要尋死吧』。但是啊,一個人獨自活下去也是某種地獄吧。死了是地獄,活著也是地獄,換作是你會選哪一個呢?我拍下的,或許就是這樣的一個地獄吧。這麼一想,就覺得地獄其實意外地離我們很近呢。然後,森田先生最後說的那句話:
『好久沒跟人聊聊了,今天真的很開心。真的太謝謝你了。』
如果他真的是這麼想的話,我真的會很高興。我也只能祈禱終有一天他能夠得到解脫吧。」 大山最後這樣結語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