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裡的祕密
這是我還在讀國中的時候發生的事。當時，我們班上很流行都市傳說和怪談。
放學後，班上的幾個人會留下來（印象中大概每次有六個人左右），聚集在教室裡講這些故事。
其中特別是一位叫小A的女孩說故事非常擅長，即便是大家早就聽過、猜得到結局的恐怖故事，她也能用讓人毛骨悚然的口吻講出來，我私底下其實是小A的粉絲。
小A曾經講過的故事當中，有一個是「如何辨別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自從聽小A說了之後，我也變得能夠辨別出來了，所以今天想把這個故事投稿分享出來。
這是我和小A親身經歷的故事。
首先，先聊聊小A是怎麼變得能分辨出來的。
小A平常上學會經過的路上有一家規模不小的購物中心，那裡人潮相當多，是個行人川流不息的地方。
小A開始注意到「某個人」。
在人來人往的路口，那個人既不過馬路，就只是直挺挺地呆立在那裡。
因為小A不轉彎過馬路而是直接直走回家，所以據說平時只能看到那個人的側臉。
注意到那個人大約過了一個月後的某一天，那個人站的角度和往常不太一樣。
他背對著斑馬線，朝向小A走來的這一側。
小A邊想著「這麼說來還是第一次看到那個人的臉呢」，便不經意地瞄了那個人一眼。
結果發現，那個人正張著大嘴發呆似的開著口。小A不小心看到了那個人的嘴裡。
據說她慌忙移開視線，但腦海裡那個人嘴裡的景象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在看到嘴裡的瞬間，她直覺地認為「那絕對不是活著的人類」。
我曾問過她：「為什麼看了嘴巴會這樣想呢？」但小A只是笑著說「下次再跟你講」，當時並沒有告訴我。
我一直在等那個「下次」，但那之後沒多久，小A就不再參加我們的聚會了。
不僅如此，她甚至變得很少和班上同學說話。
我也很在意她為什麼突然變成這種態度，於是在中午休息時間去問了小A：「最近怎麼都不留下來放學後的聚會了？」
結果小A針對這個問題，卻回答了我一句：「裡面有好好地紅紅的對吧？」
這個回答跟我的問題差得太遠，一時間我甚至聽不懂她說的是哪國語言。
那大概只有短短幾秒鐘。我在腦海中再次重組小A剛才說出的話。
有 確 實 是 紅 色 的 對 吧 ？
在腦中拼湊出來的這句話，我依然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而且小A說出那句話時的語氣極其冰冷、毫無感情，我覺得可怕極了，甚至連開口反問這句話的意思都做不到。
我把這件事告訴交好的朋友，雖然對方笑著說「是不是在捉弄你啊？」，但總覺得並不是那麼回事。只是我再也沒有勇氣去跟小A說話，便打算乾脆忘掉這件事。
雖然打算就這樣忘掉……但就在當天放學後。
在鞋櫃旁，這次換成小A主動向我搭話。雖然我內心驚了一下，但當時的小A看起來非常正常，還跟我道歉說：「剛才問了奇怪的問題，不好意思喔。」
然而隨著聊下去，她的樣子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她不停地握緊雙手又相互搓揉，雙眼卻死死地凝視著我臉上的某個部位。她那坐立不安的舉止與毫不避諱的視線，讓我越來越感到難受，正當我打算跟她說我想先回家的時候。
小A突然對我說：「我剛才在看你的嘴巴裡面。」
我問她「這是什麼意思？」，小A沒有回答，而我也感到莫名的恐懼，像逃跑似的奔回家中。
當時我是說了什麼才從小A身邊逃回家的，現在回想起來也記不清楚了。
回家後的事我完全不記得，也不記得之後是如何和同班的小A一起度過學校生活的，過了一段時間，小A就轉學了。
聽說並非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轉學，而是轉到了院內學級（醫院附設班級）。
班上傳出了各式各樣的流言，有人說她出了交通事故，也有人說她得了重病無法上學。
據說有部分學生想見小A而向老師詢問聯絡方式，但老師並沒有透露，只說了「現在是無法見面的狀況」這樣一句話。
大家都喜歡八卦，所以有一陣子大家總加油添醋地拿小A轉學的原因當樂子，但不知不覺間，這個話題也隨之消逝了。
即使不再有人提起，小A說過的「嘴巴裡面」這句話，依然一直卡在我心頭。
我想，小A看見的那位站在購物中心路口的陌生人，肯定「不屬於這個世界」。
她是不是看了那個人的某種東西，才會導致後來住院的呢？
但我既沒有勇氣去那家購物中心確認，也不敢想辦法和小A取得聯繫。
我總之只想把它徹底忘掉。
那天放學後，她朝我投來的彷彿要把人穿透的強烈視線，還有她不斷搓揉雙手的聲音與姿態，都讓我感到害怕得不得了。
小A離開後的一年間，我假裝忘記這件事度過每一天，
大概過了一年左右吧。在和朋友聊天時，聊到了放學後一起去購物中心買東西的話題。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去。
但是，在我居住的地方，購物中心就只有那一家，若要去鄰鎮的話，沒有車子實在很難過去。
我只好硬著頭皮答應，放學後便前往那家購物中心。
購物中心的入口大概有兩處，兩處都設有很大的斑馬線。我雖然不知道小A說的到底是哪一邊的斑馬線，但我卻在瞬間明白了。
明明距離還很遠，我卻知道「就是那個人」。
那個人確實站在那裡，就在斑馬線前。而且就像小A看到嘴裡的那天一樣，他是背對著斑馬線站著的。
我腦海中響起了狂暴的警報聲：「絕對不要看那個人！」
明明我的耳朵裡應該聽得到人車往來的喧囂聲，那些聲音卻瞬間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宛如警報般狂跳著。
然而，為什麼呢。我的視線卻不知為何像被吸過去一樣，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個人。
那是一種無法光用「好奇心」來解釋的奇特吸引力，我的視線完全被那個人死死釘住了。
當距離拉近到肉眼能看清臉部表情時，我也看見了。那張發呆般張得老大的嘴巴。
我一直很在意的，嘴巴裡面。
小A說過的，如何辨別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站在那裡的人，確實絕對不是活著的人類。
外表雖然是人類，但絕對不是人。那祕密，確實隱藏在嘴巴裡面。
那個人嘴巴裡面，什麼也沒有。
真的，什麼都沒有。
張開的嘴裡一片漆黑，但那絕非用顏料塗黑的那種黑色。
明明裡面應該還有空間，卻什麼也看不見。無邊無際的黑暗，在那個人的嘴裡無限延展。
簡直就像只要與他對上眼，就會這樣被吸進去一般。
我猛然回過神來，緊緊閉上眼睛，加快腳步離開了那裡。
就在擦身而過的同時，周圍的喧囂聲終於湧入我的耳中。
朋友似乎什麼也沒注意到，在我身邊開心聊著天，聽到那聲音，我才終於找回回到現實的感覺。我記得當時由衷地鬆了一口氣。
睜開緊閉的雙眼，眼前已經沒有黑暗，恢復成平時的風景。但隨即我想起：「啊啊，還沒結束。」
那一天，我一直不敢回頭。
他就在那裡。一直在我身後。那互相搓手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迴盪著。
那之後我並沒有精神失常，如今也已經成年長大，但至今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天看到的嘴巴裡面。
而且自那天起，我偶爾變得能看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平常生活中偶爾也會遇到。
馬路角落、公共設施的廁所等等，真的到處都有。張著嘴發呆的人。
我想小A一定是被那張漆黑的嘴巴給吸進去了。
我想她就像被吸過去一樣，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個人。
而在那張漆黑嘴巴的深處，一定……
「裡面有好好地紅紅的對吧？」
那句話究竟是在指我的嘴巴，還是在指小A自己的嘴巴，我至今依然不得而知。但如果我當時能回答她「裡面有好好地紅紅的喔」，也許一切就會有所不同吧，我至今依然感到後悔。
小A現在人在何方、在做些什麼，我這輩子恐怕都不會知道了，但她或許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吧。
雖然我也想祈禱她能在某處平安無事，但我心裡卻懷疑著，「那個聲音」是不是其實就是屬於她的。
然後我由衷地慶幸，自己當時能夠閉上眼睛。
因為如果當時直接被黑暗吸進去的話，我肯定會衝進斑馬線，當場死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