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的稚兒

我五歲那年因為家庭變故,搬到了父親的老家。 父親的老家有一種奇妙的風俗。那就是在升上小學之前,要讓男孩子穿女裝。此外,男童除了本名之外,還會被賦予一個女孩的名字,平時大家也習慣用那個名字稱呼他。
「你也有個女孩的名字喔。」 「是什麼?」 「叫做椿。要是有人問你名字,你就這麼說。」
突然被父親這麼告知,當時的我除了困惑之外別無他法。如果是一懂事就習慣了,或許會有所不同吧……中途才搬來這個村子的我,既無法習慣自己竟然有個女孩名字,也無法適應村裡人視為理所當然的古怪習俗。
當時的我還是個熱愛跑步和玩英雄扮家家酒的淘氣鬼,突然被要求從今天起要穿裙子、綁頭髮,心裡只有滿滿的抗拒。 面對哭著抗拒的我,父親和祖母嚴厲地訓斥我,有時甚至不給我飯吃。隨著這樣的日子持續下去,我抵抗的氣力漸漸消磨殆盡,最後只能無奈地接受現實。
(只要乖乖聽話就不會挨打了……忍到上小學就好了。)
我拼命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穿上了祖母硬要我穿上的罩衫,套上了飄逸的蕾絲百褶裙。
有一次,我以探險的名義去附近玩耍。雖然祖母告誡過我不要走遠,但自從搬到這裡以來,我就一直對後山的神社很感興趣。 那座神社位於爬完苔蘚斑駁的長長石階之後,光禿禿的境內飄散著一股冰涼的靈氣。
周圍空無一人,我撿起小樹枝揮舞,又湊近社殿前的賽錢箱張望,隨心所欲地玩著。大約過了十分鐘,我注意到背後有靠近的腳步聲,轉過身一看,發現一個年紀跟我相仿的男孩子站在那裡。
「你是誰?」 「天狗的稚兒。」
當時還在上幼稚園的我,根本不知道那個男孩子說的話對應的是什麼漢字,一時陷入了混亂。 自稱天狗稚兒的男孩子長得非常討人喜歡,肌膚白皙得彷彿吹彈可破。
「一起玩吧。」
剛好一個人玩得有些無聊的我,便邀請這個初次見面的男孩子一起踢石頭。 踢石頭遊戲本身非常有趣,但那個男孩子的模樣果然還是很奇怪。這個村子的男孩子全都是穿裙子、綁頭髮,打扮成女孩的樣子,他卻穿著用吊帶吊著短褲、像昭和時代小少爺一樣的服飾。
當我們坐在神社的台階上休息時,他突然問我:
「你叫什麼名字?」 「阿嬤和爸爸要我說是椿。」
我這麼回答後,男孩子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沉默了下來。
「如果我也聽爸爸的話就好了。」
看到突然低落起來的男孩子,我很擔心,湊近看著他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不是叫天狗的稚兒吧?你不打扮成女孩子的樣子,不會被家裡的人罵嗎?」
下一瞬間,環繞著神社境內的雜木林發出了「沙沙、沙沙」的不祥響聲,一股帶著野獸臭味的風迎面吹了過來。
「時間到了。我來接你了。」
聽到沉重的聲音,我轉過頭去,只見神社境內的角落赫然出現了一個男人。 外表看起來只是個身材高大、面色紅潤的大叔,但轉向那邊的男孩子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大叔用銳利的眼神威壓過來,男孩子便像死心了一般耷拉著肩膀,走回了他的身邊。 就在大叔牽著男孩子的右手準備離開前,大叔瞪大眼睛居高臨下地瞄了我一眼。
「名字是?」 「椿……」 「又是女子嗎。簡直連個男孩都生不出來啊。」
感覺自己像是被責怪了一樣,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
在那之後,我升上小學,擺脫了女裝,不久後到村外的高中上學,早已把幼年時那段神奇的經歷忘得一乾二淨。 有一次,在高中的朋友提出想在暑假去我家玩的想法。 那位朋友住在貧困的單親家庭,為了避免給從早工作到晚的母親增加負擔,他提出想把剛滿五歲的弟弟也一起帶過來。
「OK,沒問題。」
然而……這個決定卻是個錯誤。
暑假的第一週,我和來到村子裡的朋友及其弟弟玩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當時祖母已經過世,父親也經常因為工作不在家,所以就算熬夜嬉鬧也不用擔心被罵。 玩對戰遊戲、打撲克牌、看電影等等,把想做的事做過一輪之後,我們並排躺在被窩裡,聊著無關緊要的話。 當我提到我們村子裡這種奇妙的風俗時,朋友感到非常震驚。
「欸—,讓男孩子穿女裝喔?為什麼?」 「誰知道?我不曉得。」 「如果是反過來的話,說是為了防範變態還能理解啦~。隆史沒問題嗎?」 「只是住幾天的相話沒關係啦,硬要他穿裙子也很可憐。」
回想起小時候苦澀的經歷,我邊喃喃自語道,而朋友的弟弟隆史則是顯而易見地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我才不想穿裙子呢。」
然而隔天……當我和朋友醒來時,中間被窩裡的隆史卻不見了。 在屋裡四處邊喊著名字邊跑遍每個角落都找不到人,連在附近毯式搜尋也是徒勞無功,最後演變成連村裡的青年團都出動的大騷動。
「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啊。難道……」 「你有頭緒嗎?」
被朋友以極其凌厲的氣勢逼問,我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情,說出了小時候曾和神奇的男孩子在神社玩耍的事。 隆史說不定在那裡……被這樣的直覺驅使著,我們來到了黃昏的神社境內,眼前的衝擊景象讓我說不出話來。 站在神社境內中央的,正是十年前那個毫無變化、一點都沒變的男孩子。
「隆史!」
男孩子身旁站著眼神空洞的隆史,兩人正手牽著手。 為了搶回弟弟而向男孩子撲過去的朋友被強風吹飛,狼狽地倒在地板上摔了個狗吃屎。
「真是幸運啊,稚兒又增加了。」
從黃昏的黑暗中緩緩走出來的,是一個面色紅潤的大漢。 大漢將隆史和男孩子雙雙抱在雙臂中,一瞬間飛上了天空,朝著山的方向離去。 只留下哭著喊隆史名字的朋友,以及陷入放心失神狀態的我。
幾小時後……當我們把神社發生的事告訴搜救隊時,大家的臉色全都一瞬間變得慘白,開始聚在一起商量。 在那時我才被告知,這個村子幾百年來接連發生神隱事件,而那全是天狗所為。 被天狗擄走的孩子全都是男童,據說距今70年前,也有一個剛搬來村裡的少年失蹤了。因此村人們才會讓出生的男孩子穿上女孩的衣服,取女孩的名字,藉此瞞過天狗的眼睛。
結果,隆史被認定為在山裡遇難或是被變態誘拐,幾年後警方也停止了調查。 以下只是我的推測:我小時候在神社玩耍的那個男孩子,大概就是70年前失蹤的那個少年,並且被天狗拿來當作誘騙新獵物的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