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諮商

我在一所國中擔任兼任的學校輔導老師。
來到這所學校任職後,我第一個負責輔導的學生是國三的女學生,名叫楓。
並不是楓本人,而是她的母親前來諮詢,希望能讓拒絕上學的孩子重新回學校。幾天後,母親帶著楓前來,由我們三人進行面談。
楓皮膚白皙,眼角有一顆令人印象深刻的淚痣,雖然模樣有些纖弱,但長相非常討人喜歡。
全程都是母親在發言,楓則一句話也不說,默默坐在旁邊。
據母親所說,她從小學六年級開始就無法去上學了。
雖然並不是遭遇了霸凌,但從某一天起,她就突然徹底不去上學了。無論怎麼問她理由,她都堅決不肯開口,就這樣一直龜縮在房間裡。母親看著日漸膨脹的焦慮,擔心孩子的未來,忍耐到了極限,這才找上了我。
順帶一提,母親很早就和丈夫離婚了,目前似乎是單親家庭。
面談過程中我試著跟楓說了幾次話,但她依然緊閉雙唇。
大約在面談開始20分鐘後吧,母親顯得有些難以啟齒地開口了。
「老師,其實這孩子……」
「媽媽!不要說!!」
楓突然打斷母親的大聲喊叫,讓我的心臟瞬間猛跳了一下。
「啊……對不起,楓。但這位是心理輔導老師啊?」
「可是,現在先不要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媽媽,下次我想和楓一對一聊聊,可以嗎?因為家長在身邊的話,孩子難免會緊張。」
母親答應了我的提議,楓也微微點了點頭。看來潛藏著相當深層的問題呢——我再次打起精神。
幾天後,第二次面談當天,正如事先約定好的,她一個人前來面談。
聽說是母親送她到學校門口的。
那天是星期六,學校裡除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外沒有其他人。
我首先對她願意親自來到學校表示了感謝。
「今天願意過來,代表楓自己也有想改變現狀的心思對吧?」
「……是的。」
面對我的提問,她用細如蚊蠅的聲音回答道。可以明顯看出她非常緊張。雖然很想先了解拒絕上學的原因,但前提是必須先獲得對方的信任。
她緊握著裙擺,只會用微弱的聲音回答「是」或「不是」來表達意向。不過在閒聊中,發現我們喜歡的音樂歌手竟然相同。有了共同話題後,雖然進展緩慢,但她的話語也逐漸多了起來。我特別注意不去觸及核心問題,現在還不是時候,從事這份工作切忌操之過急。
那天只聊了些閒話就結束了,雖然是一次不到一小時的面談,但我感受到了踏實的反響。
到了第三次面談,我們幾乎已經混熟了,她展現笑容的次數變多,甚至開始親暱地稱呼我為「亞希姐」。
「楓」這個人的輪廓變得相當清晰。
這樣聊下來,發現她其實和同齡的孩子沒有任何差別,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只是現在有點不穩定罷了。
不過,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校方並沒有向我透露她的相關資訊。
我本以為如果能和校方密切合作,會更接近解決問題,但班導師和校長表示,母親要求他們未經允許不得向外人透露關於她的事情。
對於才剛到任不久的特約兼任輔導老師我來說,我就是那個「外人」。
第四次面談那天,終於把話題焦點放在了她目前不上學的原因上。就像平時一樣從隨意的閒聊開始,慢慢轉移到正題,然後終於——
「我……向喜歡的男生告白,被拒絕了,所以,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她流著眼淚,抽噎著對我吐露了原因。
大人可能會覺得「什麼嘛,就因為這種事」,但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告白失敗簡直就等同於世界末日般的大事。
我把手輕輕放在哭泣的她頭上。
「你很努力了呢,真棒。沒事的,等你長大之後,絕對會有能夠笑著說『那是個很好的經驗』的一天的。」
「亞希姐……結婚了嗎?」
難得是由她主動提問。
「嗯,我有一個大我兩歲的丈夫。其實現在肚子裡也有寶寶了喔。」
聽到這話,她睜大了眼睛,將視線投向我的肚子。
「楓以後也會遇到美好的相遇的。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成為溫柔、幸福又棒的媽媽。」
「我……成為媽媽……」
喃喃自語的她,眼神隱約有些動搖。原本就白皙的臉龐變得更加蒼白。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立刻合上。視線從我的臉轉移到桌上自己的手邊,現場陷入了一陣沉默。
今天和她聊了將近兩個小時。比平時更長的面談讓她累了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對不起,我今天先回去了。」
她突如其來地這麼說,草草打完招呼後便像逃跑似地慌忙站起身來。
就在走出房間門口的前一刻,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了我一眼。
現在回想起來,那雙眼睛當時已經完全失去了光彩,混濁不堪。
在對視了幾秒鐘後,她無視了我的呼喚,直接走出了房間。
當天晚上7點,我回到家後接到了學校打來的電話。
是楓跳下電車軌道當場死亡的噩耗。
聽說她的母親精神陷入錯亂,幾乎無法進行溝通。
接到這個消息,我一時間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花了些時間才理解狀況。這一切就像個惡毒的玩笑般突如其來,完全沒有真實感。
據說並沒有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
我沒有出席告別式。不,是無法出席。因為那孩子的母親強烈要求校方不得讓我前去參列。
然後,校方告訴了我真相——楓患有性別認同障礙,在生理上是個男性。那孩子的母親似乎認為已經沒有繼續保密的理由了。
為什麼我之前完全沒有感到違和呢?
我接連不斷地咒罵自己眼光的狹隘。
楓一定每天都在為了要不要親口對我坦白這個事實而內心掙扎著吧。
而且順利的話,那孩子本來一定會鼓起勇氣向我坦白的。
那孩子的母親也是相信著這一點,先前才一直對我保持沉默的吧。
『你能成為溫柔、幸福又棒的媽媽喔』
就在那種時候,我無意間說出的這句話,卻徹底否定了生理上無法生育孩子的她。你不可能獲得幸福——這簡直就像是我親口對她做出的宣告。
我甚至產生了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的錯覺,心臟幾乎要被罪惡感壓垮。
過了一陣子,家裡的信箱被投遞了一封寄件人不明的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信紙。
『把楓逼死你滿意了嗎?今後你大概也會繼續以一個自我滿足、說大道理的心理輔導員身分,讓更多的人不幸下去吧。我由衷地祈禱你落入地獄。』
我把信紙撕碎扔掉了。
我發誓再也不做心理輔導的工作了。
從那之後歲月流逝,我生下了一個女兒。過著全職主婦忙碌紛亂的日子,時光飛逝,女兒今年就要滿2歲了。
我現在……幸福嗎?
那天楓在門口轉過身凝視我的眼神,至今依然如同昨日發生的事情般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雖然辭去輔導員工作已經過了很久,但每當不經意間想起和楓度過的拿幾天的記憶,胸口依然會感到一陣緊勒般的痛苦。
忘掉吧。事後後悔也於事無補。現在好好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生活吧。
就在某一天。
當我在房間裡摺衣服時,感覺到了背後女兒的氣息。
「媽媽現在有點忙,等一下再陪你玩喔。」
我背對著女兒說道。
「亞希姐,我終於變成女孩子了喔。」
我轉過了身。
那裡只有眼角天生帶著一顆淚痣的女兒,正對著我燦爛地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