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表哥

祖父母的家是那種鄉下特有的寬敞大房子，院落範圍裡甚至有山和瀑布之類的東西。

院子裡樹木茂密，有一個棲息著錦鯉與烏龜的大池塘，還有一個存放著許多貴重物品的大倉庫。但即使是這種規模，在那個村子裡據說反而算得上是「比較小的房子」。

由此可見，周圍有許多規模更大的豪宅。

我記得那是小學三年級暑假的事。

比我大一歲的表哥正也、住在大導父家附近同歲的小達，加上我一共三人，在爺爺家玩捉迷藏。

寬敞的房子裡有許多小孩子能躲藏的地方，像是小孩可以輕鬆鑽進去的大鞋櫃、電話室（據說以前的房子有專門用來放電話的房間），還有僱用僕人時代留下來的侍者室等等，光是看著就讓人興奮不已的場所多不勝數。

當小達當鬼，輪到我和正也躲起來時，正也暗中對我說了聲：「過來這邊。」

我還想著他該不會是要提議躲在同一個地方吧？結果他帶我走到的，是通往閣樓的樓梯……下方的一扇小門。

「你覺得這扇門是什麼？」

正也露出賊笑問我，但我完全摸不著頭緒，

「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

這樣回答了他。

「我也是，雖然來爺爺家很多次了，但今天也是第一次發現。」

正也這麼說著，緩緩推開了門。

發出了嘎吱嘎吱、彷彿古老的木頭與金屬摩擦產生的聲音。

「欸，要進去嗎？還是算了吧。」

我反射性地這麼說，但正也根本不聽。

「沒事沒事。稍微看一下馬上回來就不會被發現啦。」

他說完便走進了漆黑的門後。

我也沒辦法一個人留在原地等待，只好無奈地跟在正也身後。

門的裡面是一條狹窄的走廊。

不，與其說是走廊，倒不如說更接近洞窟。

給人的感覺就像只是隨便挖了個洞、完全沒有整理過的長通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了一把小手電筒的正也，用那微弱的光線照亮前方，毫不猶豫地向前邁進。

隨處可見死老鼠掉在地上，令人毛骨悚然。

「喂，這到底通到哪裡啊？」

我緊緊拉著正也的衣服問道。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進來所以不曉得。不過有這種地方，爸媽和爺爺他們可是一句也沒提過。」

正也似乎認為這條通道的盡頭，隱藏著某個不想讓小孩看見的「東西」。

「不想讓小孩看見的東西是什麼啊？」

「那當然是那個啊，爺爺家明明很有錢，但房子跟別人比起來卻比較小對吧？大概是在這前面藏了大量的金塊或寶石吧。」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荒謬、完全是小孩子氣的想法，但當時的我不知為何卻覺得正也的話很有說服力。

一想到是在尋寶，恐懼感便減輕了不少，我跟著正也一起不斷朝深處走去。

走了好一陣子後，終於看到了一扇看起來很古老的門。

「哦，終點到了！」

正也搶先一步打開了門。

然而，展現在那扇門後方的，只是一片廣袤的草原。

「欸？這是哪裡？」

「不知道……爺爺家附近有這種地方嗎？」

一望無際、綿延不絕的草原。

周圍本該看得到的房子與山脈全不見蹤影。

「……這是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總之先回去吧。」

說著便打算打開原先那扇門的正也，突然發出了一聲「咦！？」。

本該在那裡的門消失了。

不僅如此，甚至連祖父母的家也找不到了。只有一片空無一物的草原蔓延開來。

回不去了……

「總之，先找人吧！」

我和正也跑了起來，到處尋找有沒有其他人。

但映入眼簾的盡是相同的景色，連一棟民宅都看不到。

不知從何處傳來蟬鳴聲，但連高大的樹木都找不到半棵。

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因為酷熱，頭變得昏昏沉沉，無法思考。

就在那時

「啊，有人！那邊有人！」

正也用力地揮著手。

「不好意思——！」

在正也揮手的方向，站著一位穿著芥末黃色和服的老婦人。

聽到正也的聲音，老婦人轉過身來。

但，有些不對勁。

「正也！停下！！」

我慌忙大喊。

老婦人，沒有臉。

確切地說，原本該是臉的地方，成了一個漆黑的空洞。

「噫！！」

我拉起嚇得跌坐在地上的正也，總之拔腿狂奔。

那老婦人一邊嚷嚷著某種聲音，一邊朝我們衝了過來。

她的手上，握著像是生鏽鐮刀一樣的東西。

「這到底是什麼鬼啊！如果是夢快點醒過來啊！！」

跑著、跑著，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

回過神時，看見了一棟大房子。

那是一棟茅草屋頂的古老房子，但我直覺知道那就是很久以前爺爺的家。

因為後門比大門近，我們趕緊衝向後門。

然而，我試圖拉開橫拉門，手卻打滑怎麼也拉不開。

「喂！快點！快一點啊！！」

正也焦急地催促。

糟糕，老婦人馬上就要追上來了。

「給我開！快開啊！這到底算什麼啊！！」

當我急促地用力拉晃著門時，正也突然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一邊尖叫著，一邊朝著不知何時已逼近背後的老婦人衝了過去。

與此同時，橫拉門打開了，我跌跌撞撞地倒進屋內，正想呼喚正也時，門卻自動關上了。

「等等！正也還在外面啊！！」

我試著伸手去夠橫拉門，但眼前一陣眩暈根本站不起來，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啊，醒了！」

當我睜開眼睛，正巧與探頭看著我的小達對上了視線。

我躺在和室裡，奶奶正拿著扇子幫我搧風。

媽媽一臉擔憂地拿著冰枕過來。

「沒事吧？身體還好嗎？」

「沒事……那個，我剛才是在哪裡做什麼來著？」

小達滿臉擔心地面看著我。

「什麼在哪裡，剛才不是在跟我玩嗎？然後你突然說要去上廁所……」

根據小達的說法，我在跟他玩到一半時說要去上廁所，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

擔心的自達跑去找我，發現我不知為何倒在廚房後門旁、呈靠著門的姿勢。

當時還沒有「中暑」這個詞，但從症狀來看恐怕就是中暑吧。

「抱歉，我的記憶有點模糊……」

我有想過要去上廁所嗎？

況且，廁所和廚房是在相反方向。

想去上廁所卻跑到廚房去，會有這種事嗎？

是想去喝水嗎？

但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我會倒在後門那邊呢？

後門……後門……總覺得忘記了什麼……

「啊！！！」

因為我突然發出大叫，小達、媽媽和奶奶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對了，沒錯，正也！正也人在哪裡！？」

當我大喊時，媽媽和奶奶對視了一眼。

「正也？那是誰？是新認識的朋友嗎？」

奇怪的是，大家的記憶裡，唯獨正也的存在被徹底抹去了。

連正也的父母也說著「我們家根本沒有小孩」之類的話。

但我明明記得清清楚楚。

正也確實存在。小達、我和他三人以前感情很好地玩在一起。

對了，我們當時在玩捉迷藏。然後……

「樓梯下面……！」

我拋下困惑的大家，急忙衝出房間奔向樓梯下方。

然而，那時明明應該在那裡的小門，如今卻只是一面普通木牆。

「奶奶，這裡以前有扇門對吧！？」

我問跟在後面過來的奶奶，

「哪有，那種地方哪有什麼門啊」

她一臉認真地回答。

「你是不是頭腦還糊裡糊塗的？快去休息啦」

被媽媽這麼一說，我只好無奈地回到和室。

結果我在那之後沉沉睡去一直到晚上，那時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我夢見自己在那個草原上尋找正也。

當我喊他的名字時，會傳來「我在這裡喔～！」的回應，但朝聲音的方向走去卻空無一人。

就這樣在酷暑中找了又找、找遍四處，終於看到了正也的背影。

「正也！！」

我急忙跑過去，正也緩緩地轉過身來。

然而，正也的那張臉卻……

「哇啊！！！」

我尖叫著跳了起來，睡在旁邊的爸爸

「怎麼啦？做噩夢了嗎？」

這樣撫摸著我的頭。

媽媽也一臉擔心地面輕撫我的背。

我眼淚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不斷地

「正也，對不起，正也，對不起」

這樣喃喃自語著。

就是因為我沒能把門好好打開，正也才被困在那個世界裡。

暑假結束的同時我們回到了東京，但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依然常常夢到正也。

但漸漸地，正也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連呼喚他的名字也沒有回應了。

不久後我也不再做去草原的夢了，關於正也的記憶逐漸淡去，到了最後我甚至開始認為「正也只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朋友吧」。

從那之後經過了悠悠歲月，祖父母的房子也因日益老舊而決定拆除。

當我們全家人為了最後再看一眼房子的樣子而造訪祖父母家時，我在後門前發現地上掉著一樣東西。

那正是那天，正也拿著的那把小手電筒。

從那以來，我再也沒有踏進那裡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