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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小惠理子的回憶

與小惠理子的回憶

稻澤先生童年時期在北海道的某個地方城市度過,高中畢業的同時便為了升學離開家鄉。他考上札幌的大學,畢業後便直接在當地的醫療相關企業就職。據說除了每年盂蘭盆節與正月中返鄉兩次之外,他與家鄉的緣分幾乎完全斷絕了。

到了四十歲的稻澤先生雖然沒有妻兒,但過著兼顧興趣與工作的充實生活。雖然單身難免有些寂寞,但相對地每天也十分自由、不受任何拘束。步入中年後,作為社會人也正值事業的成熟期,工作的疲憊則透過興趣愛好的釣魚盡情發洩。就在他過著這種生活時,母親的噩耗突然傳來,讓人始料未及。

「畢竟已經七十多歲了……仔細想想確實到了隨時都可能出事的年紀。但她沒有慢性病,每次見面時也都精神奕奕的,所以我和哥哥們都大意了。」

母親是在冬天結冰的天橋上不小心滑倒摔了下去,直接重創頭部而過世的。稻澤先生為了奔喪回到老家,並在那裡與兄弟們商量老家該如何處理。

不巧的是,父親在兒子們二十歲出頭時就因大病離世,這樣下去老家就沒有人住了。但話雖如此,也不可能辭掉現在的工作來繼承房子,而且除了稻澤先生以外的兄弟們也都有妻兒。最後大家一致認為無法繼承這棟房子,決定連同房屋直接賣掉。

他向公司說明情況並請了長假,專心整理老家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件事。稻澤先生在懷念地整理著自己以前使用的——當然,現在已經變成儲藏室的——房間時,在裡面發現了一本相簿。那是國小的畢業紀念冊。打掃時發現令人懷念的物品而停下腳步是常見的事,但其中這種紀念冊最耗時間。不例外地,稻澤先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翻開相簿,開始回想過往的少年時代。

畢業後就再也沒見過的人、陸陸續續聯繫至今的人。當時討厭的人、暗地裡嘲笑過的人、幽默又受歡迎的老師……。

當他仔細端詳著整齊排列著同班同學姓名與照片的跨頁時,稻澤先生突然察覺到了一件事。

「小惠理子」不在上面。

小惠理子是一個總是微微笑著、個性開朗的女孩。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是她的特徵,對誰都很親切、一視同仁。因為是這樣的孩子,她在男生之間人氣很高,他清楚記得在聊起所謂的戀愛話題時,相當多的男生都會提到小惠理子的名字。而稻澤先生也是其中之一。對著總是開懷大笑、話很多的小惠理子所抱持的那種騷動的心情。那無疑是他人生中的初戀。

然而,在紀念冊裡卻完全沒有這位承載著深厚回憶的小惠理子的名字和照片。雖然他曾想過是不是因為某種失誤而漏掉刊登了,但在給班級的留言板或寫著未來抱負的作文等單元裡,也沒有她的名字。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稻澤先生在翻找記憶的過程中,據說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當時完全不覺得有什麼疑問呢。但重新回想起來,關於小惠理子的回憶實在有點奇怪。首先,除了教室裡面以外,我完全沒有在其他地方見過小惠理子的記憶。」

記憶中奇怪的地方不只這一點。小惠理子來搭話時總是她主動過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覺得小惠理子無論是不是在課堂中都毫不在意地站起身,帶著一如往常的笑容過來找我說話。而我自己也理所當然般地回應她,卻完全沒有被班導師責備的記憶——。

「不是有所謂的『幻想朋友(Imaginary Friend)』嗎?起初我以為就是那個。」

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又有奇怪的地方。稻澤先生確實記得自己曾和其他同班同學談論過小惠理子。像前面提到的聊戀愛話題的場合就是如此,他也記得有幾個人在一起玩的時候,小惠理子走過來加入的情景。雖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大腦為了配合童年的幻想而扭曲了記憶,但總覺得有些在意,稻澤先生決定聯絡一位朋友。

他和那位朋友(姑且稱他為矢田先生)是國小以來的孽緣,眼前這本畢業紀念冊上也確實有對方的照片與名字。直到現在,兩人每逢返鄉都會一起去喝酒,所以要聯繫上並不難。

當稻澤先生向接起電話的矢田先生提出疑問時,據說對方笑著這麼說了:

『小惠理子的事,我當然記得啊。我和你的初戀都是那孩子吧?我記得……』

果然,那並不是他一個人的幻想。稻澤先生立刻向矢田先生滔滔不絕地傾訴了畢業紀念冊上沒有小惠理子這件事,以及伴隨著小惠理子回憶的種種不自然之處。然而矢田先生卻說『你想太多了吧』『你是想改行當恐怖小說家嗎?』之類的,根本不當一回事。最後稻澤先生叮嚀他待會去翻翻看相簿後便掛斷了電話,不料數小時後,這次換矢田先生打了電話過來。

『我看了紀念冊,真的沒有小惠理子耶。』

從那之後,兩人便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各種可能性。

——小惠理子只是沒等到畢業就轉學了而已。

——小惠理子是因為生病或意外去世了,因為打擊太大才從記憶中抹去。——只是不同年級的孩子經常跑來我們班上玩而已。

每一條都不對。初戀對象轉學這麼大的事情不可能忘記;班上的確有去世的孩子,但過世的是男生,紀念冊裡也有為那個孩子設立的追悼單元。假設小惠理子是在在學期間過世的,只有她一個人被省略也太奇怪了。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把不同年級的孩子誤認成同班同學,而且最重要的是,無論是上述哪一種可能性,都無法消除伴隨著小惠理子這個女孩的回憶所產生的不合理感。雖然集體歇斯底里的一種現象這個說法似乎最合情合理,但內心總覺得還有點難以釋懷之處。

『那孩子,該不會就像座敷童子一樣的東西吧?』

結果,在長時間通話的最後,矢田先生無意間脫口而出的這個可能性被認為或許才是對的。雖然是非科學的結論,但感覺並不壞。這算是一個溫和的妥協點吧。

——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倒也算和平。然而,這位叫矢田的男人似乎對這意外降臨的謎團獨自興奮了起來,隔天打來了這樣的電話。

『我打給留在當地的幾個人,有幾個人還記得小惠理子的事喔。你還要留在這裡一陣子吧?把那些人也叫來,找個地方喝一杯吧。』

雖然對於「小惠理子=類似座敷童子的存在」這個結論抱持感懷之情的自己顯得像個傻瓜一樣,落差極大,但他也沒有特別拒絕的理由,而且能與幾十年沒見的當時同班同學重逢,聽起來也相當有吸引力。當他回覆同意參加後,時間很快就被矢田先生安排好了,最後包括他們兩人在內共五人左右,一起進了一家包廂式居酒屋聚會。

在所謂的和式餐館風格的包廂內重逢的昔日同學,每一個人如果沒有自我介紹,根本認不出名字來。起初對話中隱約有些疏離感,但畢竟是會立刻響應這種突然邀約的人,緊張感很快就消散了,開始聊起感受不到數十年歲月隔閡的親切話題,場面熱絡了起來。什麼現在在哪裡上班啦、中了彩券買了公寓啦,聊著各自近況故事的酒局據說坦白講非常愉快。

然而,當矢田先生提到「小惠理子」的話題時,其中一個人的神色明顯陰沉了下來。

『……小惠理子的事我也記得啦,但我坦白說覺得很毛骨悚然。因為我啊,在接到矢田電話之前,根本早就把那孩子給忘了喔?畢業之後大概一次都沒有想起來過。可是從矢田那裡聽到那個名字之後,剛才還忘得乾乾淨淨的事情突然像火山爆發一樣湧了出來……』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說出這番話,據說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沉重。

「我當時想:『這麼一說還真的是這樣。』我自己也是,在那天打開紀念冊之前……一直都把小惠理子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很奇怪對吧?初戀對象的事,按理說平時在哪裡當成聊天話題講講也不奇怪的才對。」

「不過小惠理子真的很可愛呢。」

矢田先生似乎想緩和氣氛而這麼說,而正如他所料,現場氣氛稍微放鬆了下來。剛才透露出對小惠理子感到恐懼的那傢伙,不知不覺間也說著:「那孩子啊~雖然可愛也是一方面,但那種親切感真的很惹人愛呢。」原本一瞬間蒙上不祥色彩的場合,完全變成了傾吐與「幼時神秘朋友」回憶的溫馨氣氛。酒越喝越多,就在大家的酒意都上來的時候。

『欸,我們要不要來畫畫看那孩子的樣子?』

矢田先生這麼提議後,便從包包裡拿出便條紙和人數份的原子筆。當然這不是要畫什麼專業的畫,只是酒席上的一點小遊戲。如果大家畫出來的小惠理子的樣子一致,那就代表小惠理子果然是「存在」過的;如果不同,那謎團就會加深,又能增加聊天的話題。大家也沒有特別排斥,接過了紙和筆,沙沙地動起了筆。

確認全員都完成畫作後,大家喊著「預備——放!」,將畫攤在了桌上。

「嗯……果然是存在的吧,小惠理子。大家都畫了相同的畫呢。」

像洋裝一樣薄薄的可愛衣服。彷彿稍微用力就會折斷的纖細手腳。留到腰部左右的長髮。總是微微笑著的可愛嘴巴。臉上滿滿擠在一起的、無數顆圓滾滾的大眼睛。

「現場瞬間凍結,這已經不用多說了吧。」

……據說所有人,在畫畫的時候都沒有察覺到那個姿態的異常之處。

明明有著一被要求畫就能立刻畫出來的鮮明記憶,卻一直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這樣的魔法,在看到經由他人之手畫出的姿態瞬間,一口氣解除了。

「真的就是魔法呢。小惠理子對我們施了魔法。而我們,卻親手把那個魔法給解開了。」

酒局立刻就散場了。據說包含矢田先生在內的昔日同班同學,現在他與所有人完全斷了聯繫。

『而且我想他們大家也都一樣吧』,稻澤先生帶著憔悴的面容這麼說道。

「那孩子的臉,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無論是在工作還是在做什麼事,只要稍微一放鬆,那張臉就會浮現在腦海中。嘴邊帶著親切的微微笑意,臉上如痘痘般擠滿了無數顆眼睛的小惠理子的臉,據說無論如何都無法忘懷。

「我今後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據說稻澤先生現在因為操勞過度搞壞了身體,連做了多年的工作也辭掉了,目前寄住在親戚家中。而他曾經就讀、與小惠理子共度相同時光的國小,據說至今依然矗立在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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