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高利貸的日常

很久以前，大概是昭和中期，街上到處都是硬派黑道的大硬派時代的故事。

我當時在某某系黑幫傘下、層級算蠻底層的公司上班。

也就是名字叫作某某組的那種公司。

我在那裡擔任類似學徒的角色，裡面有組長、二把手（若頭）、各位前輩，而負責教我工作的，是一位叫作「神崎」、三十歲且極其可怕的大哥。

至於我為什麼會進來這裡，說來話長，因為高中時加入了暴走族、到處囂張跩得要命，根本沒有能去一般公司上班的腦袋，最後只能透過前輩介紹來到這裡。

平時在事務所負責打掃、做雜務，大家外出時就在事務所接電話，都是些簡單的事。

不過跟一般公司大概不同的地方在於，「沒做到」或「搞砸了」的時候，被罵的方式恐怖到極點。

你看過有黑道出現的漫畫嗎？事務所裡桌上通常會放著「玻璃灰缸」……那東西大抵都是用來「痛扁搞砸事情的人」的。

但就算被痛扁，也絕不能找一堆藉口……無論有多不合情理，在這裡永遠是上司說了算的世界。

「你這傢伙手腳不俐落，這陣子由我來下指示，你就照著動，知道嗎？」

這麼對我說的，是負責教我工作的神崎哥。

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可怕，但他會確實指示我該做的事。

但這其實是有原因的。

萬一我搞砸了，神崎哥也會負連帶責任遭受懲罰。

因為「下屬的責任就是上司的責任」，說實話兩人都蠻心驚膽顫的。

主要業務是「向債務人收錢」、「向合作企業收取保護費」等等。

雖然業務內容因事務所而異，但我們事務所規模不算太高，每月的業績目標倒也沒那麼沉重。

在打掃跟雜務漸漸上手時，神崎哥說了：「喂，你今天起也跟我去現場。」

我當時心裡還挺興奮的，想著終於能真正幹活了。

今天的業務內容是「去欠款的客人那裡把錢收回來」。

順帶一提，那還是十天一成（Toichi）或十天五成（Togo）等非法高利貸橫行的時代……

還不起的人，債務真的已經膨脹到完全還不起的地步。

但是，無論用什麼手段，都必須把錢回收回來。

別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們公司是「負責人制」。神崎哥有神崎哥的客戶，其他前輩也各自有自己的客戶。

客人打電話過來由你接聽應對時，或是你自己找來的對象，就會變成你的客戶。

另外，當組長或二把手介紹說「把錢貸給這傢伙」時，當時負責的人也會成為該客戶的負責人。

……也就是說，如果每個月無法從自己的客戶那裡收回錢，等待著的就是嚴厲的懲罰……

今天因為神崎哥有兩筆客戶的催款逾期，所以要過去討債。

第一件是田中先生（假名・50多歲・男性），住在一間破爛公寓的房間裡。

按下玄關的門鈴，但沒有回應……

我：「不在家……嗎？」

神崎哥：「怎麼可能……你等著。」

說完便向房東借了鑰匙。（以前各種事情都很鬆散）

打開門進入房間後，發現裡面簡直是現在所謂的垃圾屋狀態。

神崎哥直接穿著鞋走進房間，喊我：「喂，過來。你看。」

我湊過去一看，垃圾堆裡躺著一名身材中等、顯然處於泥醉狀態正睡著的男性。

神崎哥突然一把抓住田中的耳朵，大聲呵斥：「喂！你這傢伙！！少給我開玩笑！！！」

慌忙醒來的田中當場跪地磕頭，「對不起！我沒有錢！！」

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啊啊！！？那你為什麼大白天就喝酒睡覺啊，你這混蛋！！！！」

響徹整棟公寓般的咆哮聲傳了開來。

大概算是酒精中毒者的末路……這種感覺吧。

據說他是個雖然偶爾會做日薪零工，但當天賺的錢全都會花光在酒錢上的負循環阿伯

。

當然，他在我們這裡欠的債每天都在持續膨脹。如果只付利息的話，這個月倒是還能撐過去……

神崎哥：「你現在身上有多少錢？」

田中先生：「……925日圓。」

神崎哥：「……立刻給我去這個工地！我給你寬限兩天，拼死也給我去賺錢！！」說著遞出了一張某處的地圖。

田中先生：「現……現在開始嗎……？」

神崎哥：「廢話！繳款日是昨天！你這傢伙……要是這裡湊不出錢的話……

你　以　為　會　變　得　如　何　・　・　・　？」

感覺這裡空氣突然緊繃了起來……會變成怎樣我也不知道。

田中先生喊著「我、我知道了！！！」便衝出了房間。

「真是的……下一家。」

被第一次見到的「真正的討債」迫力所壓倒，我全程只能呆立在原地。

不過我覺得五十多歲全財產只有925日圓也是個蠻糟糕的傢伙。

第二件是近藤女士（假名・80多歲・女性）。

按了公寓門鈴也沒人應……

神崎哥：「這傢伙是真的不在家。我知道她去哪了，走吧。」

我：「額，啊，好的。」

跟著去的目的地是一家挺大的小鋼珠店。

神崎哥說了句「就是這裡，你在外面等著」，便走進店裡。

過了一會兒，神崎哥抓著一個看起來瘦弱到彷彿單手就能提起來的老奶奶的

後頸給拖了出來。

我：「欸……該不會這位老奶奶就是……？」

神崎哥：「就是近藤。」

欸欸欸欸！！看起來根本就像是完全不可能在我們這裡借錢的普通老奶奶啊！！

是個讓人忍不住在心中如此尖叫的溫和老人家。

近藤：「欸……？神崎先生？啊，今天是還款日嗎？？」

神崎哥：「老太太，是昨天。」

跟剛才對田中先生時完全不同，語氣非常溫和。

近藤女士：「哎呀～真是對不起捏，來，這個給你。」

邊說邊拿出了一個信封。

神崎哥：「……多謝惠顧。」

確認完裡面的東西後，神崎哥放開了近藤女士。

太好了……近藤女士有好好準備錢……我鬆了一口氣。

神崎哥：「照這個進度，老太太得活到120歲才行啊……」

我：「……！！！？？（到底是借了多少錢還能悠哉地打小鋼珠啊……）」

雖然今天只是同行參與了兩件討債，但我明白高利借出的固然有問題，高利借入的人同樣也有問題。

回去的路上，因為我兼任神崎哥的司機，所以開著車。

順帶一提，在這裡絕對不能做帶有「急」字的動作。例如急轉彎、急起步等等。

開車時絕不允許一絲鬆懈。發生車禍簡直罪該萬死……

開到視野良好的道路時，神崎哥抽著菸說道：

「欸，你這傢伙借過錢嗎？」

我當時才22歲。沒有借錢的經驗，所以回答「沒有」。

神崎哥說了句：「這樣啊。就算搞錯了，也絕對不要跟我們這種地方借錢啊」

雖然語氣有些沉低威嚴，但我聽得出來……這是他溫柔地給予忠告的時間。

這時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問問看的事，便開口向神崎哥提問。

我：「順帶一問，田中先生他……如果兩天後湊不出錢的話……會怎麼樣呢？」

神崎哥：「還能怎樣……賣掉啊。」

他極其理所當然地這麼回答我。

我：「啊……那是作為勞動力……嗎？」

神崎哥：「不，那得看買家。老實說是看買下他的人……田中五十多歲了吧？」

神崎哥：「嘛，二三十年左右總還是有些工作能做的吧。」

我：「三十年……離還清居然那麼遙遠嗎……」

神崎哥：「對我們來說，他要是還清了反而很困擾。那傢伙借的總額其實沒那麼大，所以給他施加壓力讓他去工作賺利息。要是連這樣都不行，就按他的債務金額把自己賣掉。」

神崎哥：「買那種東西的人是有的……但繼續向我們付利息多活一天說不定還比較幸福……以前賣掉的人我只去刺探看過一次……那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我：「欸……欸——……」

我嚇得不敢再問下去了。

幾個月後，田中先生的名字從催收名單上消失了。

我：「神崎哥……田中先生他……該不會……」

神崎哥：「啊啊，就是那個該不會。」

神崎哥：「客戶減少了。收入會變少，今天要去招攬業務了。」

我：「是……是的。」

我雖然在幾年後洗手不幹了，但在那之前的這段期間裡，從名單上記消失的人數超過了兩位數。

……那些人現在到底在哪裡，變得怎麼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