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連結彼端的「畫展」

你知不知道網路上曾經流行過恐怖URL? 最代表性的就是紅色房間,或是死亡個人主頁之類的,總之意思就是網路上也存在著靈異這類東西。
我有一陣子精神不太好,常在自殺網站和恐怖網站之間兜轉,有一次在某個首頁發現了隱藏連結,就點了進去。
那個冠著「畫展」這種誇張標題的網站,在我狹小的手機螢幕上填滿了黑色背景,中央只用白字寫著「您已被邀請」,讓人大失所望。
即使如此,我還是漫不經心地凝視著渲染開來的霓虹光暈幾十秒,接著文字切換,浮現出紅字指示:「請選擇部位」。
隨後,讓人聯想到棋盤格的馬賽克風均等方格在螢幕上蔓延開來,但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每一個方格裡都嵌入了一張圖片。
一個是人的臉。 旁邊的方格是人的手。 或是胃腸、心臟、右腳、耳朵等等,展現出各種看似人類部位的圖片。
看著這些乍看之下像是截取自血腥獵奇電影一幕並散落開來的圖片,我陷入了一種戰慄與好奇交織的奇妙心情,開始思考「請選擇部位」的意思。
我判斷既然是透過自殺網站或恐怖網站連過來的,那應該可以往負面的方向想,大概是選擇了部位後會顯示該部位的獵奇圖片或影片的嚇人惡作劇網站吧。
長期瀏覽這種網站,就算不想遇到也會有經驗。 我以前也上了幾次當,嚇得尖叫過。
想著只要選擇自己討厭的部位就好,加上我對自己的臉有點自卑,便毫不猶豫地點擊了顯示著臉孔的那個方格。
一個素不相識、毫無血色又陰森恐怖的男性臉孔被放大,凝視了幾十秒後,男人的臉瞬間變得無比悲痛。 手機喇叭流淌出不似人間的重低音慘叫,男人的面部肌肉就像熟透的番茄崩塌般刮落下來。
「噁……」
對獵奇耐性沒那麼高的我被嘔吐感所折磨,瞇起了眼睛。
最後甚至連眼珠都像腐爛掉落的柿子般彈了出來,緊接著螢幕再次暗轉,中央浮現出「後續請見您的夢境」這類彷彿在接受下次預約的文字。
神奇的是,頁面自動返回了上一頁,被強制送回了之前看的自殺網站,於是我像最初發現那個網站時一樣,再次嘗試點擊隱藏連結。
然而,無論點擊幾次都無法載入頁面。
我想著該不會……便在原本有隱藏連結的地方拉選拖曳,但依然什麼都沒浮現出來。 我很快就理解到,自己以為自動返回上一頁只是錯覺,實際上只是被轉址到了內容相同的另一個網站而已。
「真是費盡心思的網站啊。」
總覺得似乎還有其他有趣的機關,我便把這個網站加入了最愛。
那件事大概發生在兩週前,而我早已將它拋諸腦後。
是的,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在名為「畫展」的網站上看到的、那個男人面孔潰爛崩塌的夢。
早已遺忘的景象歷歷在目地浮現,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純白空間中、地面與牆壁交界處蔓延著黑色的畫展迴廊裡。 沿著不知延伸至何處、宛如迷宮般的迴廊走去,牆上整齊劃一地展示著一整排畫框,裡面描繪著先前在手機上看過的人體部位,簡直就像真正在畫展中展出的作品一樣。
只是,每件作品交織出的色彩都像暴露在空氣中許久的血液變成了紅黑色,是極其下流鄙俗的畫,全都是肌膚色與紅色混雜的令人不適的配色。
從旁人眼中看來,我大概像是假日悠閒觀光的溫和初老者般走著欣賞畫作,但當我注意到每一幅畫都是先前在手機上展開的圖片時,眉頭便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而且,只要長時間注視畫作,作品就會像影片一樣動起來,做工相當精細。 例如,注視著以為是右手的畫框,影像就會切換成手被鐵錘之類的東西接連重擊、噴踐血花並像蚯蚓一樣被砸爛的影片。
同樣地,看著耳朵的畫作,就會看到耳朵被某人拉扯,接著像切牛排一樣被用刀子割下。
我盡量移開目光,不去看那些惡趣味的血腥影片,繼續往深處走去。
就這樣來到最深處,那裡有一個比普通尺寸大上一號的畫框,裡面展示著我曾在手機上看過一次的、男人臉孔潰爛的畫。
突然,伴隨著「啊啊啊啊啊!」的尖叫聲,一個臉部宛如壓爛澀柿子般的男人從畫框裡爬了出來,癱倒在地上。 從他稍微抬起的頭部能看到似是眼孔的凹陷,我知道他正在狠狠瞪著我。
我轉身準備往回跑,男人的手臂卻死死纏住我的腳,把我拖向畫框所在的方向。
重心不穩而倒地的我,為了逃跑拼命向前爬,但終究敵不過男人那非同尋常的怪力,眼睜睜地被拉了過去。
「住手啊!」
任憑我大聲吼叫,男人依然露出滿是狂氣的笑容,從紅黑色的肉裂縫中露出白齒,硬生生把我塞進了畫框裡。
畫框內部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感覺像是被扔進了宇宙空間。 接著,對著困惑不已的我,男人從畫框外傳來了沙啞的聲音。
「我自由了……接下來,輪到你了……」
事到如今,男人才按住自己的臉,似乎在忍受劇痛般腳步踉蹌地準備離開。 我想著這樣下去自己會被獨自留下而伸出手,卻發現自己與畫框——也就是外面的世界之間,似乎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將我阻隔在外。
我拼命敲打著看不見的牆呼喚男人,但男人順著我剛才走來的迴廊遠去,影子的輪廓漸漸變小。
視線被無邊無際的黑暗所遮蔽,隨後我從夢中醒來。
醒來的我渾身大汗淋漓,體溫相當高。 從噁心的夢中醒來後,我決定去便利商店買些東西順便散散心。 原本性格就孤僻的我,神色顯得更加陰鬱,彷彿落入了某種成了世界異類分子的錯覺,但我立刻甩開這種中二病般的妄想,走在路邊。
就在那時,汽車的喇叭聲與煞車聲刺穿耳膜,隨即背後傳來一股衝擊,我的身體被硬生生往前撞飛,拋向空中。
在昏沉麻木的意識中,我猛然看向下方,注意到了網狀的水溝蓋,我的臉部直接砸了上去,在一瞬間的劇痛中失去了意識。
我又回到了那個奇妙的夢裡。 看樣子是剛才夢境的延續,我獨自一人被留在了黑暗中,從畫框內部凝視著外面的世界。
我知道自己剛才出了車禍,但我已經死了嗎?
正當我開始思考這裡該不會就是所謂的陰間時,外面正對面的牆上,有一個畫框映入眼簾。 與其他畫框不同,這個畫框稍大一些,彷彿是為了方便我看清而擺設的,裡面映照出了影像。
鏡頭以宛如網路攝影機偷拍的角度照出了一個大叔,接著這位男性用手指戳著螢幕。 我意識到他恐怕是在操作手機,自己簡直是以手機視角看著大叔的立場。 我無聊地凝視著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臉部特寫。
這時,螢幕上顯示出了「有貴賓蒞臨」的文字。
我頓時喚醒了數週前的記憶,探身喊道:「就是那個!」 雖然文字有些不同,但字體和配色等與在那個網站看到的演出如出一轍。 緊接著顯示「正在選擇畫作」,馬賽克風的方格在螢幕上擴散開來,每一個方格裡都映出屬於某人的身體一部分,我屏住了呼吸。
在那些方格之中,竟有我的臉。
接著,大叔似乎點擊了我臉部的圖片,螢幕上放大映出了我的臉,
「您已被選中」
頭頂傳來了廣播聲。
正當我困惑之際,臉上突然襲來宛如撕裂般的劇痛,聽到眼睛因眼壓過高而破裂的聲音後,溢出的血液堵住了鼻孔,令我呼吸困難。
用單手捏碎水果時會有果汁流出,而我的頭部此刻正是那副慘狀。 即使痛到在地上打滾,這股劇痛依然沒有消退,持續了好一陣子。
漸漸地,疼痛習慣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我不確定在畫框裡究竟過了多久。 不知這種畏懼之情是否有消散的一天,在這宛如牢獄的畫框中,我唯有切實地祈禱自己能從夢中醒來。
體感過了幾天後的某刻,在模糊的意識中看向迴廊,只見深處的人影正漸漸變大。 似乎有人朝這邊走過來了。
不知是誰的人影漸漸有了清晰的輪廓,得知那是個穿著普通的打扮的大叔後,我試著發出聲音想要與他溝通。
「嗚啊啊啊啊!」
但是,臉上再次襲來劇痛,傷口裂開,眼珠啪嗒一聲滾落,只能發出慘叫。
注意到我的大叔面部抽搐著向後退,我拼死地揮動雙手抓向空中,一把抓住了畫框。
抓到了。
在意識到自己能從畫框裡出來的瞬間,我像爆發絕境怪力般撐起身體站了起來,成功爬到了外面。
凝視著從我臉上滴落的液體將乳白色的地板染紅,為了向大叔求救,我向他逼近。
大叔不知道是不是把我誤認成了來路不明的幽靈或怪物,臉色蒼白、瑟瑟發抖地俯視著我。
我抓住那個大叔的腳踝,用盡全身力量把他拉過來。
雖然對拼命抵抗的大叔感到不耐煩,但我依然死拖硬拉著他的腳踝,朝畫框走去。
咦?我為什麼要回畫框去?
雖然對違背自己意志的行動感到困惑,但我還是把大叔強行塞進了畫框裡。
大叔一爬起來就想從畫框裡衝出來,卻似乎被看不見的牆給阻擋,撞到頭摔了回去。
大叔一次次站起來撞擊看不見的牆,但就像我之前做的一樣,理所當然無法逃脫。
當我仔細確認大叔的臉時,想起他就是幾天前我在畫框裡看著操作手機的那個男人。 因為大叔選擇了我,導致我的臉裂開、並在這個狀態下被監禁在畫框裡好幾天,心中的怒火油然而生的同時,我也想起了自己當初來到這裡時的情形。
我不也是在影片裡看到陌生男人慘不忍睹的景象後被引誘到這裡來的嗎? 那麼最初從這個畫展畫框裡出來的男人,難不成就是影片裡的那個男人? 因為我選擇了他,所以他深受痛苦,出於復讐心,最後才恨恨地說出「接下來輪到你了」嗎?
而且男人最後還說了「我自由了」。 要想從這裡逃脫,難道必須和這樣不知好歹闖進來的人類交換身分嗎?
大叔表情悲痛地仰望著在畫框前陷入沉思而僵住的我。
我凝視了大叔一會兒後,轉身遠離了畫框。
雖然對不起大叔,但我只想快點離開這裡。 我想從噩夢中醒來。
我沿著無邊無際的白色景色中排列著惡趣味畫作的迴廊前進。 在迴盪著不知是誰發出的阿鼻叫喚怨嗟聲的道路上,頭也不回地一直走下去。
總之結論就是,我突然醒了過來。
截然不同的乳白色天花板,以及掛在軌道上的厚重窗簾。 後腦勺感受到適度的彈力,高保暖性被子的舒適感讓我鬆了一口氣。 沒花多少時間,我便意識到這裡是在病房。
我尋找著按鈕應該在枕邊的呼叫鈴,摸到塑膠材質後按下了呼叫鈕叫來護理師。
聽了說法才知道,我似乎是遇到了交通事故。
當時我不幸將臉部重重地撞在了排水溝的網狀蓋子上,導致一隻眼珠破裂、鼻子粉碎,全臉縫了好多針,受了重傷。 似乎是因為撞到了頭,術後過了三天都沒醒來,據說如果繼續昏迷下去,原本打算轉院到更大的醫院。
雖然醫生說傷口多虧了整型外科縫合,乍看之下只有縫線痕跡比較明顯而已,但怎麼看都根本就是科學怪人那個樣子。
恢復意識的隔天,因為我的個人物品放在一旁,我便拿起手機,打開了事故前瀏覽過的網站。
怎麼可能。
瀏覽和搜尋紀錄有一部分消失了。 別說是那個「畫展」網站了,連連到那裡之前的網站、以及到達該網站前輸入的搜尋關鍵字全都消失了。
居然有這種病毒嗎?
我憑著不確定的記憶,把事故前搜尋過的關鍵字全都試了一遍,卻再也無法連到那個網站。
我把手機放回櫃子上,渾身無力地仰躺著。
無意識地把視線從窗簾軌道上移開,凝視著什麼都沒有的天花板。
那個網站究竟是什麼呢? 那個夢境的世界、「畫展」究竟是什麼呢?
至少就像那個網站影片裡的男人一樣,我也遇到了臉部毀容等級的事故,結果就像是失去了自己選擇的部位。
被關在畫框裡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最後雖然像和大叔交換一樣逃了出來,但那個大叔後來怎麼樣了呢?
就像我取代了那個男人被關起來一樣,那個大叔是否也會因為選擇了臉部而受傷,隨後又和同樣瀏覽了網站的某個人交換呢?
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雖然幾乎要沉醉在這界線模糊的記憶中,但說到底夢終究是夢。
我想,大概只是奇妙的巧合碰巧變成了噩夢,讓我在夢中夢到了而已。
不過,如果那個畫展裡展示的人體部位,每一個都代表著擁有像我這種遭遇的人,那麼為了尋找替身,或許現在某個網站上也正貼著隱藏連結吧。
通往夢境世界的隱藏連結。
而現在,也一定有誰為了尋找替身,在畫框中呻吟著吧。
雖然這已經與我無關了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