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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地與人柱

禁足地與人柱

我老爸出生於中國地方某縣的山深之處,據說那裡曾經有過可怕的習俗。 話雖如此,當時的我並不知道具體內容。 因為據老爸所言,那是光是用嘴說出來都令人毛骨悚然的行為,所以他並不想對還是孩子的我吐露全貌。

這樣的我升上高中後,早就把我老爸故鄉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學校放暑假後沒多久,在一次吃飯時,老爸神情凝重地嘟囔著:「……中元節必須回一趟老家才行。」 我們去老爸的老家大概一年最多一次,但老爸從未像那天一樣,帶著如此憔悴的神情提及這件事。

「哎呀,這樣啊。」

與老爸截然不同,老媽顯得格外淡定冷漠,但我心中卻隱約抱持著某種不安。

到了中元節當天,我們一家人準備妥當後便上了車。

一想到接下來要花將近單程兩個小時去爺爺家,我便跳過了覺得麻煩的心態,轉念想著乾脆拿來小憩一下,但老爸卻顯得非常坐立不安,不停咬著大拇指的指甲。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老爸表現出如此明顯的不穩定狀態,難道他真有那麼討厭爺爺嗎?我試著勾起模糊的記憶,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記得多少事,不禁覺得自己有點窩囊。

記得上次見到爺爺,應該是我剛升上國中的時候吧。 雖然爺爺不太常笑,但給零用錢倒還算挺大方的,所以印象中人算是不錯。 不過,他那嚴格的脾氣無疑磨損了我的精神,讓我多少對他有些抗拒。

「〇〇,到了那邊可不能胡鬧喔。要好好聽你爺爺的話。」

「……啊,好。」

平時不太嘮叨的老爸,不知為何只有在這個時候,臉上幾乎毫無表情地開著車,對待在後座休息的我說了這麼一句話。 稍微感到一陣緊張的我,一時說不出其他話來,只能乖乖點頭。

大約兩個小時後,面對著開闊的土地以及石垣上方聳立的古風日本房屋,我打起了精神。 爺爺家還是一如既往地古老,但看到整理得很妥善的庭院,一眼就能看出屋主依然健在。 踩在玄關前的石板路上,按下簡陋的對講機,幾秒鐘後爺爺便拉開了拉門。

「哦,你們來啦。」

雖然爺爺已經退休過著隱居生活,但他的體格與老爸相比旗鼓相當,甚至更加魁梧。 從他掃向老爸、老媽以及我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他的威嚴並未減退。

站在老媽的角度來看,去婆家似乎會讓人感到拘束,但不知道是爺爺器量大,還是他本人真的不在意,往好的方面想,他就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招待她「隨便坐、別客氣」,但往壞的方面想,又顯得有些冷漠關心。

奶奶已經過世了,但在我最後的記憶中,她是一位溫和的人,老媽也說過我很黏她。 老媽似乎也對奶奶敞開心扉,甚至會感嘆地說以前和奶奶一起做飯很開心。

這麼一想,我本以為爺爺變得冷漠是因為奶奶過世的緣故,但問了老爸之後,老爸卻說爺爺本來就是個缺乏人情味的人。

晚餐後,我在客廳一邊看電視一邊趴著滾來滾去時,老爸和爺爺一起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我明天要和老爸去個地方,家裡能交給你們兩個人看顧嗎?」

老爸露出了一張令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感到抱歉的複雜神情提出了請求。

我和老媽對視了一眼後,便立刻答應了,但因為有點好奇到底是什麼事而開口詢問,爺爺卻用低沉的聲音拋下一句「不用你們知道」,隨後便走開了。 老爸也說了句「那麼,明天就這樣囉」然後離開了客廳,但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不知道耶。」

我隨口問了問老媽,果不其然得到了冷淡的回應。 正當我想著老爸連事情都沒告訴老媽到底是去哪裡時,老媽突然發出了「啊」的一聲,我便將臉轉了過去。

「這麼說來,很久以前我們過來的時候,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老媽把手放在下巴上,凝視著天花板。

我知道老媽每次試圖回想事情時都會做出這種抬頭仰望的動作,所以我也沒多在意,繼續聊了下去。

「什麼時候?」

「是你還很小的時候啦。」

老媽對著依然躺著的我,把手放在比我稍微高一點的位置比劃著說「大概這麼大的時候」。 從那個身高來看,大概可以推測是學齡前吧,可惜我完全沒有那段記憶。

據老媽所說,大約在十二年前回老家時,爺爺也是像這樣帶著老爸去了某個地方。 當時詢問原因,也像現在這樣被爺爺直接頂了回來,所以她立刻就退縮了,但當時的奶奶卻揉著老媽的背說「沒事的啦」。

老媽說當時和現在她都完全搞不懂是什麼意思,但我當然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於是說了句「什麼跟什麼啊」便再次滾來滾去。

到了第二天,大清早爺爺就把老爸帶去不知什麼地方了,我和老媽便無事可做。 想去買個東西,超市得開車跑上幾幾分鐘,而這附近也沒有能玩樂的設施。

老媽聊著奶奶還在世的時候,她們會靠做飯或聊天來打發時間,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寂寞。

在什麼都沒做的情況下,中午煮了素麵,吃完飯後看電視度過,轉眼間就到了黃昏時刻。

然後,到了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我和老媽正準備著晚飯,剛把菜餚擺上餐桌,老爸他們就回來了。

「我回來了。」

「爸、老公,你們回來啦。」

我和老媽迎接上前,爺爺很自然地脫著鞋子,老爸卻面如土色,看似很疲憊地低著頭。 這真是所謂的一目瞭然,我湊上前去關心老爸的臉問道:「沒事吧?」,老爸便眨著虛無的眼睛回答「啊、恩」,然後走進屋裡。

老爸在吃飯時也是不斷嘆氣,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最後剩下一大半飯菜,早早回到了臥室。

我想著他大概是非常不舒服吧,正擔心著他的身體,爺爺卻冷靜地咬著鹹菜啪嚓啪嚓作響地說:「只是有點心累而已,不用擔心。」

越被說不要擔心,反而越讓人掛念,這是我和老媽的共通點,但礙於爺爺在場,我也只能乖乖點頭。

隔天,大清早大伯一家人就回老家了。 他是老爸的哥哥,也就是爺爺的長男,家庭成員是大伯、伯母,以及比我大兩歲的壞小子S,一共三人。

我在國中的時候見過他一次,但看到他現在染了一頭金髮還戴著耳環、模樣變得相當招搖,我不禁感到吃驚。 正當我深刻體會到人上了高中真的會變時,S一看到我的臉就立刻擺出哥哥的架子說:「好久不見啦。」 嘛,我也不算討厭S,所以打過招呼後,我們就在客廳聊起了近況,不知不覺就像親兄弟一樣,熱烈地聊起了最近沉迷的漫畫,或是到底有沒有交女朋友這種俗氣的話題。

不過,老爸依然是一副沉重的表情,而大伯也是因為太久沒見所以無法確定,但臉色看起來也很差。

而且,大伯剛抵達就突然說「我有事要談」,丟下伯母和S,帶著老爸和爺爺去了別的房間。

伯母和老媽聊得很投機,對話源源不絕,我也和S偷偷用手機看著色情圖片,在另一種意義上聊得很嗨,但突然間S說出了一句奇怪的話。

「總覺得我老爸的樣子有點怪怪的。」

這話正好一針見血地說中了我的憂慮。

我接上了S的話題,告訴他我老爸的樣子也很奇怪,S便說了句「真的假的」,做出一副名偵探般的舉止,隨後表情陰沉了下來。

「其實啊,之前我老爸曾經說過……」

接著,S向我講述了以前大伯喝酒時吐露出的事情。

那內容是沉睡在這片土地上的傳聞或類似怪談之類的東西,據說在這片土地的某處有一個『禁足地』。 那個地方自古以來似乎供奉著某種異形之物,未經許可擅自闖入該土地的人,將會被詛咒至子孫後代。 但是,為了解除那個詛咒,有人提供了一種手段,而那個方法就是『人柱』。

「你是在講《勇者鬥惡龍》嗎?」

當我半開玩笑地吐槽時,S把嘴抿成「一」字型說:「閉嘴聽我說。」

『人柱』顧名思義,但在這種情況下,是指為了承擔詛咒而準備的人類。 該人選原則上必須是闖入禁足地的人。

例如,如果是一個人闖入,那個人就會被當作人柱獻祭;但如果是多個人,只要由其中一位代表成為人柱就沒有問題。

然而,那個人柱的具體內容卻極其殘忍。

人柱會被當地的幾名成年男子活活毆打至失去意識,接著在手腳被綁住的狀態下裝進轎子裡,抬到禁足地附近。 在這種狀態下於轎子附近祈禱後,就會將轎子遺留在現場,並在一週後再次返回。 那時候如果轎子裡的人柱還活著,似乎會再延長一週,但如果死了,就會把遺體從轎子裡取出並塞進桶子裡。

然後埋在禁足地的某處,利用人柱製作出類似即身佛的東西。

「這還真是夠狠毒的呢。」

我再次吐槽,但故事還沒有結束。

據說只有當人柱成為即身佛後,儀式才算告一段落,但每隔十二年,就要切下該即身佛身體的一部分歸還給禁足地。 換句話說,以十二年為週期切下手腳和頭部,總共分成五次,花費大約60年的時間來解開詛咒,這就是整個儀式,S這樣講述著。

「如果是多個人的話,其他人會去執行那個儀式吧,但如果只有一個人的情況下,誰來做這件事啊?」

「好像是家人或親戚吧。如果沒有的話可能就是村裡的人之類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沒詳細問過那部分,S猛挖著鼻孔笑了起來。

雖然算是相當可怕的怪談,但我突然想到,這故事和老爸他們的異常舉止到底有什麼關聯呢?此時S卻因為大伯說過這件事,而提出老爸他們是不是真的在進行那個儀式的想法。

「不不不不,不可能吧。」

我笑著回道,但S繼續說:

「不,活人祭品什麼的確實太誇張了,但感覺他們好像真的在做那種奇怪的儀式吧?或者是宗教之類的。鄉下不是常常有些古老習俗留下來的地方嗎?」

聽了這番話,我猶豫了一會兒後,相當乾脆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確實,像S的大伯所說的那種怪談般的事情在現代是不可能的,但這片土地發源的習俗或帶有宗教色彩的儀式,說不定至今依然保留著。 如果是這樣的話,爺爺和老爸什麼都沒告訴我們,就是因為對那種事感到內疚,而老爸身體不適則是因為對那種儀式感到厭惡,這樣就解釋得通了。

於是,S提議道:

「那這樣吧,下次等老爸他們出門,我們就跟在老爸他們後面吧。」

「真的假的?」

看到S露出調皮鬼特有的下流表情,我內心其實相當興奮。 一想到萬一被爺爺發現的下場雖然有些怯步,但相較之下,老爸他們到底隱瞞了什麼,這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那天晚上,果不其然,老爸站起身說了句「我出去一下」,便帶著大伯和爺爺走向玄關。 我和S對視了一眼想著「來了!」,隨後裝出一副什麼都不懂的天真模樣問道「你要去哪裡?」,爺爺則如預期般回答了句「不用你們知道」。

就在老媽和伯母走到玄關送行前夕,S對母親們說了句「那我們明天要早起先去睡了喔」,隨後便趕忙離開現場,我也跟在S後面快速離開。 當時,爺爺緊緊盯著我們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但當我和他對上眼時,他立刻把臉轉向了一旁。

我和S事先在房間裡準備好了涼鞋,一回到房間就從窗戶溜到了庭院。

我們屏住呼吸偷看玄關前,只見老爸他們點亮手電筒,陸陸續續地走了出去。

看樣子在這種大深夜裡是要步行移動。

原本我們商量過如果老爸他們開車移動就提早放棄,但這樣的話似乎可以尾隨,我和S無聲地相視一笑。

接著開始尾隨的我們,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將近十分鐘。 穿過田間小路,走在甚至沒有鋪設過的鄉間小路上,出現了一座氣派的鳥居,原本以為老爸他們是有事要去神社,沒想到穿過鳥居後,他們卻朝著與本殿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 就這樣沿著小路前進,來到了一個像雜木林一樣四面被樹木環繞的地方,老爸他們爬上了一座平緩的小山。

「這種深山老林裡會有什麼東西啊?」

「感覺越來越像邪教團體了呢。」

我正在思考著這偏僻的地理環境,S卻完全沉浸在這種情境中感到非常享受。 不過嘛,正如S所說的,比起怪談或習俗,更能讓人感受到類似邪教宗教的氛圍。 該不會大半夜的在山裡祈禱吧?我正這麼想著,卻立刻失去了答案。

「欸?老爸他們去哪了?」

為了不被老爸他們發現而保持距離,結果弄巧成拙。 連手電筒都沒有的我和S,在這種深山裡完全跟丟了老爸他們的身影。

話雖如此,因為到這裡為止都是單行道,倒也沒有陷入困境的感覺,我知道最壞的情況只要折返回去就能回家,所以相當保持平靜。

「是那邊嗎?」

S指著的,正好是分岔成兩條道路的其中一條。 那條道路上藉由月光隱約可見,張拉著類似人行防護欄桿的禁止進入欄桿,上面掛著鬆弛的繩索。 繩索上等間隔地懸掛著紙垂,正在靜靜地搖曳著。

「我們過去看看吧。」

我聽從S的話跨過了繩索,開始在帶著些許潮濕的空氣中前進。

從生長的樹木種類以及踩著的地面像濕地一樣泥濘,可以看出環境稍微發生了變化。 只是,或許是因為夜視能力沒那麼好,無法確定老爸他們是不是走這條路。 我只是跟在向前走的S身後,僅此而已。

撇開時不時啼叫的青葉鴞聲音不談,我們已經深入到了相當裡面的地方。 明明是夏天,冰冷刺骨的空氣卻刺痛著皮膚,讓人感到有些寒冷。 不知道是不是空氣中含有過多的水分,頭髮也變得黏糊糊的。 即使如此S也沒有停下腳步,大概是因為憑藉著微弱的月光還能看清前進的方向吧。 然而,我一邊看著S的背影,一邊茫然地陷入了沉思,想著老爸他們到底是用什麼目的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

「喂,〇〇,你在聽嗎?」

「嗯、呃?什麼?」

突然被S叫住,我抬起了頭。 看來我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直到剛才都沒能對S的呼喚做出反應。 S有些傻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指著莫名其往的方向。

「所以說,是那個啦,那個。你看得見嗎?」

S用著比平時更低沉的聲音說話。 我隱約察覺到他大概是發現了老爸他們的痕跡,或是捕捉到了他們本人的身影,於是同樣壓低了聲音。 接著,我順著S指的方向看去,卻哪裡也沒看到老爸他們的身影,當我問道「老爸他們在哪?」時,他搖了搖頭說「不是,不是那個啦」。

「是那個白白的東西啦。」

S再次豎起手指引導我的視線,我便注意到在幾十公尺外雜木林深處,某一棵樹的陰影後方,有一個白色的東西探了出來,就像在偷看一樣。

白色的東西浮現在黑暗中實在非常奇妙,但我理解了S是想讓我看那個。

「那是啥啊。」

我老實地把心中的疑問脫口而出,但這卻是個錯誤。 S為了解開我的疑問,自己說了句「稍微靠近一點看看好了」,打頭陣走了過去。

我雖然屬於不怕夜路或幽靈的那種類型,但膽子還沒大到敢在漆黑一片的雜木林裡大搖大擺地走動。 對於這種場面下S堪稱冒失的勇氣,我甚至想表達敬意,但我還是小跑著跟在快速前進的S身後。

這時,S突然停下了腳步。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停下來,但我想追上去應該就會知道了,便一邊壓低聲音問「怎麼了嗎?」一邊縮短與S的距離。 S絲毫沒有動彈,當我終於追上S時,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問道「S?」。

S就像旋轉椅子一樣,保持著水平旋轉了脖子。

然而,看到轉過身來的S的臉,我頓時啞口無言地發出「哇」的一聲。

大量的大蛾黏在S的雙眼和嘴巴上,重疊在一起蠕動著。 儘管如此,面對轉過身來僵硬站立的S,我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S!?沒、沒事吧!」

我用發抖的聲音仰望著S。

S站立愣在那裡好一會兒,但很快就像恢復了清醒一樣,發出「嘔!呸!呸!」的聲音,撥開黏在臉上的蛾並吐著口水。

「這、這是怎樣!?呸!噁!」

雖然他顯得非常慌亂,但看到S平時的反應,我不知為何感到有些安心。

「沒事吧?」

「沒、沒事。」

似乎是吐盡了不適感,S恢復了冷靜,環顧四周後有些納悶地歪著頭。

「怎麼了?」

當我純粹提出疑問時,S有些支支吾吾地說「沒什麼」。 但是,當他又一次環顧四周時,嘴唇突然戰慄地發出「啊、啊、啊」的聲音。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在遠處樹木的陰影後方,剛才看到的那個白白的東西也正以同樣的方式偷看著這邊。 那個到底是什麼啊?正當我凝視著那邊時,這次S突然開始發出「奇歐歐歐歐!奇歐歐歐歐!」的怪叫聲。

突然用極大的音量尖叫起來,嚇得我的心臟差點跳了出來。

「S?」

轉過頭去,S的臉張開了大大的嘴巴,彷彿扭曲了一樣。 就像發瘋似的不停重複著「奇歐歐歐歐!」這種奇怪的怪叫聲,接著扭動著身體倒在地上,像毛毛蟲一樣扭來扭去狂暴起來。 而且,邊狂暴還邊像動物招喚同伴一樣連呼著「奇歐歐歐歐!奇歐歐歐歐!奇歐歐歐歐!」。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對於S突然精神崩潰的事實,我的情緒完全跟不上。 我只能呆立在尖叫的S身旁,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當我不知所措時,一道強烈的光線照在臉上,我瞇起了眼睛。

「在那邊!」

聽到遠處傳來某人的喊叫聲。 恐怕是爺爺怒吼的聲音。 就在我這麼想的下一秒,如同證實那確實是爺爺一樣,他還在一段距離外就破口大罵道「是〇〇嗎!你這個臭傻瓜!」。

爺爺衝到我身邊,一會合頭上立刻挨了一記拳頭。 雖然相當痛,但多虧了這一拳讓我清醒了過來,我注意到爺爺身後站著喘不過氣的老爸和大伯。

然後,我發現所有人看的都不是我,而是俯視著倒在地上持續尖叫的S,臉色發白。

「那個,S突然變成這樣……」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但我還是用我的方式向爺爺他們說明了來到這裡的經過。 當我說到S說看得到白白的東西之後就變成這樣時,大伯雙膝一軟癱坐在地上,爺爺和老爸則抱著頭,但我依然無法理解事情的嚴重性。

「為什麼要進來啊……」

爺爺像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般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他訓斥我沒看到禁止進入的繩索嗎,但當我說是我無視繩索走進來的時候,頭上立刻又挨了一拳。

「沒辦法了……」

在我忍受著拳頭的疼痛時,爺爺緩緩走向了S身邊。 看到這一幕的大伯和老爸也跟上了爺爺,但當爺爺說了一句「〇〇,把眼睛閉上」之後,三人突然聯手開始對S拳打腳踢。

「可惡、可惡,原諒我吧」一邊哭一邊踢的大伯,以及重複說著「滾出去!」這種深奧言語的爺爺。

然後,即使遭到踹打也依然持續尖叫著「奇歐歐歐歐!」的S,目睹了這光景的我,感覺意識漸漸遠去,懷疑這是不是某種白日夢裡發生的事。

不,實際上我似乎真的失去了意識,當我醒來時,自己正躺在一間木地板的房間裡。 我試圖立刻站起來,但身體失去平衡跌倒了。 因為手腳無法自由活動,我低下視線,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綁住了。

正當我抬起頭想看看這裡是哪裡時,發現類似神社本殿一樣的空間裡擺放著各種祭具。 在其身旁,距離我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看到同樣被綁著的S躺在那裡。

此外,在房間的最深處可以看到搖曳升騰的火焰,在其前方有一位看似神主裝扮的人正喃喃自語地唸著咒文,時不時揮舞著大麻(祓串)。

加上後排坐著爺爺他們,看起來正肅穆地進行著祈禱。

「……老爸?」

老爸像是對我的聲音做出反應般轉過身來,爺爺也猛地回過頭。

但是,當我問道「這裡是哪裡?」或「為什麼我被綁著」時,老爸反而貫徹始終地反問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眼看這樣問不出所以然,我死心地有些煩躁地回答「我知道啦,老爸」,老爸和爺爺對視了一眼後,爺爺走到我的頭頂上方說道「稍微保持這樣忍耐一下」,並仔細地把食指豎在嘴唇前。

雖然這暗示著要我保持安靜,但我也沒傻到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大吵大鬧。

不過,當我默默聽了一會兒神主不知是祓詞還是什麼的咒語後,原本像死了一般不動的S突然像毛毛蟲一樣狂暴起來。

「奇歐歐歐歐!奇歐歐歐歐!」

聽到那尖叫聲,我痛感那件事並不是夢。

接著,S一尖叫,大伯就對S拳打腳踢並不斷重複「滾出去!」。 隨後S又再次無精打采地躺下安靜下來,但過了幾十分鐘又會發出怪叫,一發出怪叫大伯就拳打腳踢讓他安靜,這樣的過程讓我被迫看了好幾次。

時間大概過了三個小時吧。

就在手腳感覺快要麻木的時候,神主的咒語結束了。

神主刷地站起身,對爺爺他們鞠躬說道「辛苦了」,爺爺他們也深深地低下了頭。

「會變成怎樣呢。」

當那位爺爺恭恭敬敬地請教時,神主露出不太樂觀的表情說道「總之先觀察情況吧」。

聽了這話的大伯極度沮喪且憔悴不堪,但老爸幫我解開了束縛,我因為終於獲得解放的滿足感而大膽地伸了個懶腰放鬆身體。

「S呢?」

當我越過老爸詢問爺爺時,爺爺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作暫時見不到他吧。」

爺爺像是壓抑著感情般這樣回答。

雖然想確認原因,但老爸像是要把我從那裡拉開一樣推著我走,我只好就這樣走出了本殿,和老爸一起走在神社境內。 看著老爸默不作聲的背影,我感覺到我們恐怕不會再回到爺爺家了。

沿途中,一直保持沉默的老爸開了沉重的口。

「你在那邊看到了什麼嗎?」

看著邊這樣問卻完全沒有放慢步伐的老爸,我回想起了山裡發生的事。 跟在S後面闖入分岔路,走了一會兒後和S一起看到了白白的東西。 然後,把說了看到那個白白東西的S突然變得很奇怪這件事告訴了老爸。

「你有看清楚那個白白的東西嗎?」

雖然覺得老爸的說法有點怪怪的,但我還是盡力掏出記憶中僅有的情報。 白白的東西。 白色的影子。 類似人形的東西。 這麼說來,從樹影後探出來的白色東西,非常類似人類偷看的舉止。 就是那種把手按在牆上,只把臉探出來看的感覺。

當我陸陸續續說出這些零碎的事情時,老爸突然停下腳步罕見地喊道「不要再說了」。

「如果沒有看清楚的話,最好不要再想起來了。」

然後,老爸按著眼角,嘴唇微微顫抖。

「那個到底是甚麼啊?S會怎麼樣?」

看著這樣的老爸,我一口氣提出了最在意的疑問。 老爸似乎覺得無法再隱瞞下去,又或者覺得可以告訴我了,深深嘆了一口氣後開始講述。

「我小的時候也曾經闖入過那個地方。」

老爸說的話和S告訴我的怪談故事極其相似。

老爸小學的時候,村裡祭典結束回家的路上,經過那個山中旁邊時,帶著試膽的心態擅自闖了進去,結果朋友A也同樣看到了白白的東西。 當時似乎和大概五個朋友在一起,但只有A看到了那個白色東西的『臉』,就在A打算描述那張臉的長相時,就像這次的S一樣發狂了。

據說立刻叫來了大人,但當父母壓制著狂暴的A時,沒多久A就不動了。 包括老爸在內的現場所有人陷入了慌亂,但沒多久地主老頭過來後,就把他直接帶到了神社,進行了剛才那樣的儀式。 當漫長的儀式結束後,除了A以外的老爸他們都被送回了家,但後來老爸從父母那裡聽說A去世了。

與S的怪談故事不同的是從這之後開始。

A死後,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在場的4名小孩被召集了起來,老爸當然也在場。 然後,A的遺骨,恐怕是手臂的部分,被平均裝在骨灰罈裡交給了他們,並被帶到了那個山中。 據說從禁止進入的繩索往前走一會兒,有一座大約兩層樓民宅高度的懸崖,懸崖上面有一個祠堂,威嚴的神主叫他們把骨灰罈連同骨灰一起扔到那上面去,所以老爸他們雖然感到困惑,還是用下拋的方式把骨灰罈拋了上去。 當然,聽到了骨灰罈在懸崖上摔碎的聲音,但神主似乎喃喃自語地獻上祈禱,並多次揮舞大麻(祓串)。

然後,老爸說這次的中元節已經是第5次進行那個儀式了。

記得S的話裡說過儀式總共要重複5次,難道那個故事的一部分是真的嗎?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S會死嗎?」

我不禁把眼前的答案脫口而出。

老爸一臉沉重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沒有回答,但不久後,

「開玩笑的啦。」

他擠出了酒窩笑了笑。

我吐槽了一句「假的喔」,隨後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擦了擦冷汗。 雖然對於自己被老爸過於迫真的演技震懾住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知道老爸的話是假的時候,總覺得鬆了一口氣。

我心想一定是為了懲罰我和S擅自闖入禁止進入的地方,所以演了一齣戲吧。

話雖如此,S被打了個半死還真是可憐。

「那麼,S暫時會被大伯懲罰囉。」

緊張的神經放鬆下來後,我輕鬆地這麼說道,

「……可能暫時見不到S君了呢。」

老爸極其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接著,我小跑著追上前去跟上再次邁開步伐的老爸,試著問出了心中突然浮現的疑問。

「剛才的故事,和S告訴我的很像耶,是當地流傳的怪談嗎?話說其他朋友後來怎樣了?」

當我這麼詢問時,

「除了我以外全部都去世了喔。」

老爸平靜地告訴了我。

無法得知這句話到底是開玩笑還是事實真相的我,額頭上冒出了剛擦掉的汗水,附和著說「這樣啊」。

兩天後,我們一家人提早回到了家。

其實原本計畫昨晚回家的,但正如之前那樣,老爸半夜又說有事,帶著爺爺和大伯出門了,所以我們和伯母一起被交代看家。

當然,從那個晚上開始S就沒有回家。 伯母執拗地追問大伯原因,但大伯只是一味地說「只是暫時反省謹慎中」來敷衍推託。 不知道親生兒子下落的伯母也跑來問我「你知道謹慎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但因為我也被老爸和爺爺嚴厲告誡過絕不能透露那天的半點風聲,所以只能假裝不知道。

不過,看到他們如此徹底地把S——恐怕是軟禁在那個神社裡吧——關起來的樣子,我解讀為他觸犯了相當嚴重的龍鱗。

經過了這樣的折騰後,我踏上了歸途。

那之後過了四個月。 季節轉變為冬天,在已經完全忘記中元節事情的新年假期結束後。 打著電話的老媽臉色難看地回到了客廳。

「怎麼了嗎?」

「那個啊……」

相較於輕鬆詢問的我,老媽神情沉重地講述了起來。

內容是關於S失蹤的事情。

老媽接到伯母的電話後一直聊到剛才,但伯母講話語無倫次、近乎發瘋地不停訴說,根本聊不出個頭緒,不過大意是說自從那個中元節之後就再也沒見過S了。 當然,她也質問了大伯,但大伯也只是一直堅持S是逃跑到哪裡去了,就在這期間伯母跑去報警處理失蹤,但大伯跟警察說S平時品行就很差,警察便朝著離家出走的方向協調,最終沒能受理失蹤報案。

從那之後光陰似箭,S失蹤已經過了四個月,伯母或許是因為思念突然消失的兒子,情緒變得越來越不穩定,現在似乎在精神科通診看醫生。

從老媽那裡聽說了S近況的我極度動搖。

雖然我覺得在老媽面前有成功隱瞞過去,但我內心深處回想起當時的事情,禁不住陣陣發抖。

那天晚上,當我和回到家的老爸單獨相處時,我把從老媽那裡聽來的話告訴了老爸,但老爸卻極其冷靜地嘟囔了一句「是嗎」。

然後,就在我對老爸這句話抱持著無比的不安時,老爸突然叫住了我,這樣說道:

「〇〇,十二年後你也要跟我一起去爺爺家喔。別忘了。」

老爸只對我交代了這句,便上樓回臥室換家居服去了。

另一方面,我獨自一人呆立在原地。 大量的記憶在腦海中旋轉,最後像拼圖一樣拚合在一起。 S恐怕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吧。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我心中有著某種確信。 那或許是由從S那裡聽到的話,以及從老爸那裡聽到的話所導出的結論。

那天晚上,看到了某種東西的S發出怪叫,被大伯他們拳打腳踢。 被綁起來後,神主對他進行了奇怪的除穢儀式,S再次發狂,然後一次又一次被大伯拳打腳踢。

這些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那天,S或許就不再是S了。

如果老爸和S告訴我的話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那我是不是也因為踏入了所謂的禁足地而被詛咒了呢? 如果那個禁止進入的前方就是禁足地的話,S是不是被當成人柱了呢?

知道那個答案的,恐怕會是十二年後的中元節吧。

我祈禱著事情不會像老爸當成玩笑告訴我的那樣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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