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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S區

裏S區

這是篇長文。

這是九州某個地區的故事。姑且用假名稱呼,有個叫S區的地方,翻過山之後的那一帶被叫做「裏S區」。現在已經不叫「裏」,改稱「新S區」了,但爺爺奶奶那輩到現在還是叫它裏S區。嗯,「裏」這個字帶著不好的意味。這裡的「裏」,暗指的是部落(受歧視聚落)所在的位置。那是個我高中時代還經常有部落歧視相關講座的地區。故事就發生在那裡。(這純粹是親身經歷加上我個人的主觀感受,並不是要談部落歧視或同和歧視的問題)

距今幾年前,有個男生(姑且叫他A)失蹤了。(最後被發現其實是自殺了)我是S區出身的。他是裏S區出身,但念的是S區這邊的高中。嗯,他曾經是我朋友。重點是「曾經」。高一的時候我們感情很好。直到他開始霸凌某個學生為止。被霸凌的就是我。周圍沒有任何人阻止。沒人幫我,甚至連看都不看。連旁觀者都稱不上。我拚命求他住手,他還是照樣拳打腳踢。因為是突然開始的,一開始我以為只是普通打架就跟他互毆,但他的體格和我的完全不是同一個等級。可是第二天他又突然打過來。毫無意義。問他理由也不回答。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總之讓我怕得要死。

有一天,A突然不來學校了。我高興得不得了。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願意跟我講話了。我第一次嚐到孤獨的滋味。明明身處人群之中,卻是絕對的孤獨。之後A連續請了三個禮拜的假,某天老師把我叫了過去。接下來是對話內容

老師「你跟A感情不錯吧?」我「沒有……」老師「嗯……你是不是在霸凌A?」我「什麼??欸?我??還是說是A霸凌我???」老師「不,是你。沒關係,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你老實講。也不會把事情鬧大」我「不是,您是說我嗎???」

那時我真的完全搞不懂。在老師的認知裡,霸凌人的居然變成是我。於是我決定說出實情。

我「其實我本來不想說的,被霸凌的人是我……。我在大家面前被他拳打腳踢……」老師「真的嗎??你??其他學生也看到了??」我「都看到了啊。話說老師為什麼會覺得是我在霸凌人?是有人這樣說的嗎?」老師「不……不,沒什麼。」

老師的態度在這個時候已經明顯不對勁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很動搖。之後我們兩個沉默了好幾分鐘。幾分鐘後,老師突然開口。

老師「A他啊,不是一直請假嗎?不知道為什麼,像是拒絕上學一樣,打電話去他家,他爸媽都說他不在。」我「……」老師「然後啊,昨天總算聯絡上A了,問了他很多。結果A說,他怕你。」我「什麼??怕我???」老師「嗯……就是這樣。他一口咬定說怕你。」我「不是不是,怕我?剛好相反好嗎。是我怕A」老師「這樣啊,好,我知道了。我再問一次,你沒有霸凌他吧?」我「沒有。」

這樣一番對話之後我被放走,回家了。

我本來以為所謂的霸凌,是一群人欺負一個人。國中的時候看過霸凌,那時候的印象就成了我對霸凌的認知,而且常聽到的霸凌大多也是一群人向一個人勒索錢、在廁所把人扒光之類的。萬萬沒想到,居然會有一個人霸凌另一個人,還把老師都捲進來,想把我一個人徹底孤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人起了殺意。不是想揍他一頓那種,是真心想宰了他。

從隔天起我就沒去學校了。提不起勁去,去了也是一個人。就這樣想著。只是,在拒學的這段期間,我看到了絕對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整個人差點瘋掉。發生的事情是「跳樓自殺」。有人從我住的大樓跳了下去。我剛好在電梯間等電梯,耳邊傳來「嘰————」的怪異叫聲,幾秒後接著「咚————!」的巨響。那聲巨響好像是掉在腳踏車棚的屋頂上,我探頭看了一眼,當場想吐、眼淚狂流。這單純是出於恐懼,但對正被霸凌的我來說,是無比巨大的創傷。這真的變成了心理陰影,到現在我還是沒辦法搭電梯。公司那種在建築物裡面的還勉強能搭,但大樓那種看得到外面風景的完全不行。因為那時候,我看到了絕對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俯視著腳踏車棚的我,一轉回頭的瞬間看見了螺旋梯。那裡站著一個「人」,穿著和掉在下面的人一模一樣的衣服、一樣的髮型(這點有些模糊,看起來也像是跟下面那個東西不太一樣)。我想那大概是不能看的東西。他正沿著螺旋梯慢慢往下走。非常緩慢地、一直低著頭走著。和下面那個東西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這時電梯到達的「叮」一聲響起,我嚇得一顫,回過頭去。那裡也有。我想。大概是有吧。但我記不太清楚了。現在回想起來會懷疑真的在嗎?但當時我認定它在。就在因為「叮」聲回頭的那一瞬間,「咚」的聲音又響了。但這次的聲音,是從電梯裡面傳來的。咚、咚——、咚———、咚————。我當場陷入發狂狀態,之後好像就昏倒了。

我馬上被送去醫院。醫生要我把看到的、聽到的全部忘掉,也開了藥,之後整整一個禮拜我只能「嗚嗚」地呻吟。過了一個禮拜左右已經好轉很多,但其實我一直在騙父母和醫生。我根本沒有好。不如說從那時候起,那個「咚」的聲音就一直跟著我。

之後,就在我開始想回學校上課的時候,我想起了A的存在。我會落到這步田地,追根究柢都是A害的。要不是他那樣霸凌我,我也不會遇到這種事。那傢伙是會把我害成這樣的人,消失掉最好。對了,就拜託這個「咚」的聲音吧。我當時是真心這麼想的。我想我那時候真的已經不正常了。我認真地向這個「聲音」的主人許了願。

隔天去學校的我,午休時跟老師說想早退。老師也知道我的狀況,馬上就答應了。A那天也沒來。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前幾天在學校講「消除部落歧視」講座的那位大叔。那位大叔是A的叔叔,我們見過幾次面、也講過話。但那位大叔看到我之後的樣子和態度明顯不對勁。一開始看到時還正常地打了招呼,之後卻像回頭再看我一眼似的,突然開始「啊——……」地叫。我心想「這傢伙也被A說了什麼嗎?」,被害妄想大爆發,打算無視這個一臉狐疑的大叔直接走過去。就在這時,那位大叔突然開始唸唸有詞,唸起像經文一樣的東西。我嚇了一大跳,回瞪那位大叔。他突然「啊——」地做出莫名其妙的舉動就算了,居然還對著我唸經。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揍了人。雖然像在找藉口,但我當時精神已經不正常,對於打人的是非對錯完全沒有概念。就只是任憑煩躁擺布。大概是被突襲嚇到了,那位大叔蹲在地上「嗚……」地呻吟,我不理會,繼續踹他。光是「A的親戚」這一點就夠讓我火大了,我一邊踹一邊罵:「喂,你們家族是一群不正常的人嗎?活著就是為了糟蹋別人嗎??你之前不是在那邊講什麼歧視不歧視的,自己做就沒關係嗎?啊——??說話啊。喂!你們就是生在該被歧視的地方,腦子有問題嗎?」就這樣一直踹個不停。但這時,又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以下是對話。

大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好噁心。居然突然笑起來!」大叔「啊哈哈哈哈哈。是你啊,原來是你啊。哈哈哈哈」我「??真的搞不懂,是有什麼好笑的?」(雖然還在踹,但這時力道已經弱了很多。)大叔「哈哈哈,總算見到了。哈哈哈,那A也真是****啊。哈哈哈」(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我「哈???你們全家是聯合起來要整我嗎?」(這時開始害怕,已經不踹了)大叔「喂,你要怎樣是你的自由,但○○←我的名字 會痛喔。老哥就算原諒你,我可不會放過你」我「哈???你們家真的是一群瘋子嗎?喂?」大叔「○○君,先安靜一下。在叔叔說可以之前都先閉嘴」我「不是,我聽不懂……」「咚——————」

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開。我嚇得一顫,回過頭去,眼前是一張扁平的瘦長臉孔,滿臉是血、一邊抽搐一邊笑著。我又發狂了。這張臉的呈現方式非常異常——正常來說,看人的臉不可能只看得到一半。但眼前這張臉,打個比方,就像電視畫面裡的臉被鏡頭切掉一半、只有一半露出來的狀態。下一瞬間,我被A的叔叔用盡全力揍了一拳,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我不是躺在家裡自己的房間,而是被安置在客廳隔壁的父母臥室。看了時間,是晚上八點。客廳的燈光透進來,爸媽正在跟誰講話。我起身打開臥室的門,看到那個人的瞬間立刻撲了上去。因為坐在那裡跟我爸媽講話的是A的叔叔和A的嬸嬸,我一看到就已經撲過去了。雖然馬上被老爸壓制住,但我想我當時是在咆哮的。A的叔叔一直重複著「對不起,真的很抱歉」,但我怎樣都無法原諒,在老爸的手臂裡不停掙扎。媽媽突然甩了我一巴掌,說「你也給我聽人家講話!」,但我覺得連父母都背叛了我,想奪門而出,掙脫老爸的手衝回自己房間拿了外套和錢包。可是,就在要披上外套的瞬間,我感覺到外套的袖子裡有一隻不是我自己的手,再度尖叫出來。爸媽和A的叔叔、嬸嬸立刻趕來,A的嬸嬸開始唸唸有詞地唸起像經文的東西,叔叔抓住我的衣服開始用腳踩。老爸臉色發白地看著這一切,媽媽則跟著合掌看著我。那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瘋了。

幾分鐘後我也冷靜下來,和爸媽、A的叔叔嬸嬸一起走向客廳。在那之前的短短時間裡,A的叔叔一直在跟我道歉。之後在客廳的那段談話我至今無法忘記,在那裡再度發生的事也忘不了。以下是對話(A的叔叔=B先生、A的嬸嬸=C太太)

B先生「真的很抱歉,居然打了你。」我「不,沒關係。我自己也很煩躁,對不起。」老爸「嗯?你做了什麼嗎?」我「呃,是我先動手打了B先生。」B先生「啊,不,那是因為我一看到○君就突然唸起經來,讓你覺得不舒服吧?不是○君的錯。是我太突然了才不對」老爸「非常抱歉,這件事我沒聽說」我「欸?在說什麼?是我打了B先生,然後B先生突然……」講到這裡,我想起了昏倒前的事。我「咦??我昏倒之前看到了什麼……」B先生「嗯,是啊……。我一看到○君就馬上察覺了。有什麼東西在,所以才唸經的」媽媽「他不要緊嗎?「有什麼東西」是指什麼?」C太太「那個啊,你們知道我們住的那一帶為什麼被叫做裏S區嗎?」老爸「呃,可能有點失禮,是歧視性的意思吧?」B先生「那只是你們那邊的認知。你們的爺爺奶奶常這樣講吧?不要靠近裏S」老爸「是有被這樣講過。但我以為那是部落歧視之類的,不是嗎?」B先生「不,是的。是這樣沒錯,但就算說有歧視,到現在還一直流傳下來,是因為裏S的歷史有點異常。」老爸「不,我和我太太都是S區出生的,這些多少了解,但部落、聚落之類的歧視,哪裡不都差不多嗎?所以「異常」這點我可以理解。」B先生「哈哈。對吧?大家都被那種框架困住了。裏S區不是因為是部落,也不是外地人的聚集地,而是自古以來就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形成的聚落。」老爸「是。只是,差別在哪裡我有點……」媽媽「是那個嗎?就是鬼門什麼的那種說法嗎?」

B先生「嗯?鬼門的說法啊。嗯,大概是那種感覺吧。裏S那邊跟我們家同姓的很多對吧?」媽媽「對,很多呢。A君家和B先生家是親戚所以理所當然,但即便如此還是很多。S區完全沒有,裏S出身的人裡倒是常常看到」B先生「那一帶從以前就被說是靈的通道。ナメ○○○(他說了什麼不清楚)之類的,沒聽過嗎?」老爸「名字是不知道,但有聽說過」B先生「嗯,那個地區就是那樣的地方,我們家系的人幾乎都被說有靈感。因為這個原因,有人發瘋,也有人被當成不知道會突然做出什麼事的人,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那樣的聚落、部落,開始被歧視了。」媽媽「可是這樣的話,裏S區那麼大,不是很奇怪嗎?光靠B先生家的家系,就能讓整個裏S區被那樣劃分嗎?」B先生「嗯,會的吧。一開始是三、四戶人家的人開始發瘋,然後蔓延到整個村子,最後如果發生了四、五十件,周圍整片都會被認為不對勁吧。而且到了昭和年代,會虔誠相信這種蠢話的人也越來越少了」老爸「就算這樣,這樣就會變成部落嗎……」C太太「嗯,我們家系是這樣被教的。所以對生下來的孩子,都是以「看得見靈」為前提去對待。雖然也有看不見的孩子,但都會教他們「靈是存在的」」我「不是,這跟我的遭遇、跟B先生說的話到底有什麼關係?」

B先生「○君。最近A的樣子是不是不對勁?突然不去上學這件事先不說,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我「與其說最近……我不知道。他就突然衝過來打我。」B先生「突然嗎?他什麼都沒說?」我「沒有,就很突然。完全莫名其妙。啊!原來是這麼回事。你是說A突然變得不正常?開始看得見靈然後發瘋了嗎?」B先生「不,A很正常。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而已」我「哈?才不正常咧。那傢伙突然開始打我,還一邊笑。大家都嚇到了,也沒人來救我」B先生「○君,被打的時候,其實沒有被打到會受傷的程度吧?不,打人這件事本身是不對的,我不是在袒護他。我們家系發現靈的時候的應對方式,就是笑。所以有時候會被當成不正常的人看,不過通常我們都是無視的。」媽媽「也就是說,○的身上有靈附著??」C太太「嗯,現在也還附著。對了,○君,你看得到陽台上有人嗎?」我「什麼??什麼意思?陽台?」

在這裡,我看到了和昏倒前所見不同的另一個東西,差點又發狂。C太太「沒事的。它絕對進不來這裡。」老爸「欸?什麼東西?」老爸看不到,媽媽當然也看不到。B先生「啊,沒事。所以說,○君的身上附了一點東西。」我「啊,是那個吧……因為我看到跳樓那傢伙了……」B先生「不,不是。那個大概只是碰巧。真的純屬偶然。不過那個偶然就是陽台上那個,除此之外還附了一個絕對不能被附上的東西。」我「欸?」B先生「嗯,就是那個不能附上。嚴格來說不是靈那類的東西,在我們家系裡叫做××××。這個名字不能說出口喔。會馬上轉移過去」(看著我爸媽)媽媽「××××」(她說了什麼我忘了……好像是「バラ」?什麼的,不確定。)我「!?」媽媽「這樣它附到我身上,○就沒事了嗎?」B先生「不,不是這樣運作的,但真的請不要說出那個名字」媽媽「兒子有難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B先生「那樣做的話,恐怕會更麻煩」我「夠了,別再說了。話說到底是怎樣?我被靈纏上,A是看到那個才打我的?可是這也太扯了吧。一般人會這樣做嗎?還是說,邊笑邊打就可以了?這樣就能趕走靈嗎?」(我有點慌,連珠炮似地一口氣問完)C太太「對不起喔,因為我們只教了他那種方式,他才會那樣做的吧」B先生「驅邪的時候啊,一定要一邊笑一邊把對方趕出去。要擺出「我遊刃有餘、你這種東西不算什麼」的態度。然後打被附身的人,附在上面的東西就會逃走,大概是這樣。當然還需要配合經文或咒語,那傢伙大概是有樣學樣就做了吧」我「可是他還踹我」B先生「嗯,那就太過頭了。不過,A不去學校的理由,是說怕○君。嗯,其實是怕附在○君身上的東西啦。」

之後又聊了幾分鐘這類的話,C太太去停車場拿驅邪用的道具,B先生則以保護我的姿態警戒著四周。之後準備就緒,驅邪開始了,但那比我至今看過的任何驅邪方式都要異常。既不是神社那種驅邪,也不是寺廟那樣邊唸經邊敲木魚。就只是一直笑著唸經的感覺。那經文也不像經文,只是不斷唸唸有詞地重複著,像是小聲自言自語一樣。之後我被拍了好幾次手、拂了好幾次頭。結束後B先生對我說「已經沒事了」,C太太說「已經看不到了吧?」,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陽台,什麼都沒有了。

隔天起我恢復正常上學。(不過因為沒辦法一個人搭電梯,都是跟爸媽一起搭……)只是,聽說那天A出了狀況,當天晚上A的父親打電話來問「A不見了,有沒有去○君家」,隔天起B先生和A的父母提出協尋、四處找人,但因為家裡留了一封類似要離家出走的信,警察並沒有以失蹤人口的名義搜索,只當作離家出走處理。A的父親會打電話來的原因,據說是那封信裡寫了好幾次我的名字。我並沒有因為「他是被靈附身」這個理由就原諒A,所以當時覺得怎樣都無所謂。A失蹤第三天的早上,我被「咚———!」的聲音驚醒。我以為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嚇得全身是汗,立刻逃進爸媽房間,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夢裡的事(或者說,我讓自己這麼認為)。只是,那天聽說A跳樓自殺了,時間也正是清晨,從那天晚上開始我怕得沒辦法一個人睡。因為找到了遺書,確定是自殺沒錯,遺書裡有寫給我的部分:「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大概我們家系因為是部落,腦子有問題的人比較多吧。我不想怪罪自己的家系,但打了你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之後隔天晚上是守靈,我也跟著爸媽去了,但我非常不情願。只是爸媽說「至少去上個香,不然之後發生什麼怪事你也不想吧?」,我只好硬著頭皮去。那場守靈也相當詭異,和一般的守靈不同,沒有遺照,取而代之的是寫著A名字的紙,密密麻麻地貼滿棺木的側面,瀰漫著一種讓人連靠近都不想靠近的陰森感。B先生說:「放照片的話,照片裡的臉會變形。那是種讓人看了受不了的怪異東西,所以這個地區都用這種方式。貼滿寫著名字的紙,是「這傢伙是A、不是××××」的證明。」(真的莫名其妙,內容詭異到讓我整個人退避三舍。)那時A的父親來跟我說話:「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還把A離家出走時寫的信和遺書拿給我看。遺書的部分如上所述,但那時我其實根本不想看。離家出走時寫的那封信上是這樣的:「那傢伙本來附在○←我的名字 身上,現在一直盯著我、想殺我。叔叔(指B先生)說他已經幫○驅邪了、沒事了,但那傢伙好像跑來我這邊了。可是爸爸沒辦法驅走那傢伙,所以我要去媽媽家。路上如果那傢伙跟過來,我就再去別的地方。」A的父母當時分居中,A似乎是前往母親的娘家,但就這樣失蹤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警察一口咬定是離家出走,始終只當離家出走的人處理,而不是失蹤人口。

我真心覺得那封信不看比較好。上面寫著「那傢伙」之類的,意思也不明,讓我狠狠回想起那天之前種種脫離現實的事,怕得直發抖。A自殺的時間是清晨這件事更加深了恐懼,我打從心底不想待在那裡。我覺得不對勁的不是我,是這些人異常。沒有誦經,棺木放在一間像是奇怪平房的地方,貼滿寫著A名字的符紙,更誇張的是,有幾個親戚居然在笑。我聽過一種毛骨悚然的說法,在韓國還是哪裡有所謂的「哭喪女」,專門為了哭而參加葬禮,但這個聚落流傳的葬禮已經超越毛骨悚然,只能說是異常。我爸媽對這場面也真的怕了,說「我們回家吧」,草草打過招呼就撤了。

幾天後,B先生告訴我爸媽,附在我身上的是A的奶奶(也就是B先生的母親),她變成了××××(應該是靈,但他不那樣講)附在我身上。我已經完全不想再聽這種話了,但他們說先聽著吧,我就被迫聽了。還聽說:跳樓自殺的那個人也是裏S區出身,一直被××××追著跑。附上我的理由不明,可能是以前去A家玩的時候附上的。之類的。這時,我也問了兩件一直讓我害怕的事。第一件是被B先生揍之前看到的那張 臉。第二件是明明跳樓了的人卻站在樓梯上、想跑向下面的遺體,那到底是什麼。

結果B先生針對第二件事說:「死掉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所以看到自己在下面,是想去把自己撿回來吧」。只是,如果在那時候被打擾,它就會想下咒。我插嘴說我沒有打擾它,結果B先生說「你叫了電梯吧?「叮」那個聲音就是打擾。」語氣突然變得非常兇。我真的差點跳起來。我爸媽也開始怕得不行。B先生維持那個語氣繼續說:「你啊,不能看吧?我可以,但你不行吧?不要看。不要看我。啊?喂。有在聽嗎?喂?」就是這種感覺。老爸終於火了,說「你在說什麼?嚇他要幹嘛!」,B先生猛地一顫,說「啊,對不起。非常抱歉,剛剛它來了,我想說問問看,非常抱歉」,語氣又恢復了正常。然後他開始反覆自問自答:「雖說不該看,但也不是他想看才看的,可以了吧?嗯。」之後轉向我說:「已經絕對沒問題了,真的很抱歉。這個過世的人也是被××××追著跑,對附在○君身上的那個發了火,才跑到○君這邊來的樣子」。

關於第一個問題,他說「那就是××××」(這個名字,我當時心想搞不好不是日語,或者是方言吧)。然後聽說A的奶奶就是變成了××××。但A的父親不忍心親手消滅自己的母親,一直迴避驅邪。只是A過世之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昨天已經完成驅邪了。等等這些事。之後B先生說要回去了,我們就在玄關送他。

B先生一走出玄關,突然傳來他的笑聲。「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嚇得腿一軟跪了下去。老爸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真的生氣,用近乎怒吼的語氣說「那邊的人果然都不正常」。媽媽眼眶泛淚地說「以後不要再跟那些人扯上關係了」。就算聽過那些話、也知道他們驅邪是邊笑邊做的,一走出我家門口就那樣放聲大笑的傢伙,實在無法把他當成同類。「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聲一直到聽不見了,我們三個人才終於能動,回到客廳。我說「那些傢伙不正常,絕對有問題。話說那傢伙是搭電梯回去的嗎?」,老爸說「不要叫人家那傢伙,好歹是長輩。唉……總之以後不要再有牽扯了」,說完就去鎖門。就在那之後,傳來一聲怒吼「快點回去!!」,我的心臟差點停了。媽媽也「咿」地叫了出來。原來是老爸鎖門前發現晚報插在信箱裡,想從裡面拿卻卡在上緣,只好開門從外面拿。結果發現B先生居然還在電梯間,一臉賊笑地站在那裡。老爸整個爆炸,喊著「我要叫警察了!」(我想他其實是怕了),隔壁鄰居也跑了出來,B先生說「欸、不、不是,我正要回去了。欸?怎麼了嗎?」。話一說完又開始咯咯咯地笑,搭電梯走了。(老爸喊著「撒鹽。鹽!」,發瘋似地狂撒鹽,在鄰居眼裡老爸大概也很異常。)

之後我和爸媽一起去了一間有名的神社接受除穢,然後搬了家。因為沒有搬出S區,還在同一個學區,但我申請轉學到別區的學校,從此再也沒靠近過裏S區。現在雖然改名叫新S區,但那個地方的地域性質好像沒變。聽說我表兄弟就讀的S區學校至今還有同和教育,雖然不會指名地區,但會教導「歧視是現實中存在的事」。不過始終只說是對部落、聚落的歧視,關於裏S區的內情、資訊完全沒有,而且一旦有人講「裏S區」,老師會非常敏感地糾正「是新S區」。(我想這是九州特有的人權主義、日教組之類造成的。)至於B先生,因為完全斷絕了往來,現在怎麼樣了不得而知。

我爸媽在這件事之前對裏S區完全沒有歧視意識,但在這之後變得非常反感,跟那個地區的人的往來也大幅設限。我在那之後再也沒遇過任何靈異事件,但電梯還是沒辦法一個人搭,說來丟臉,連一個人睡都不行,被老婆狠狠嘲笑。事情剛結束的那陣子,連上廁所都要把爸媽叫起來陪著去(明明都高中生了……),身心整個被恐懼填滿。對我來說,一聽到「裏S區出身」,與其說是歧視,不如說只有恐懼會竄過全身,連話都講不出來。

文筆拙劣、又是這麼長的一篇,失禮了。就當作一篇親身經歷放在這裡。看完的人真的辛苦了

ナメ○○○→應該是「ナメラスジ」吧。指的是魔物的通道,或是鬼門、裏鬼門連線上的地方之類的。類似的還有「ケガレチ(氣枯地)」這種東西。我也是九州人,這類故事偶爾會聽到。這裡古墳、遺跡、巨石結構、山岳信仰很多,民間傳說、迷信、神明附體之類的到現在也還綿延不絕。長崎的外海、五島那邊,還有隱匿基督徒獨特的風俗、迷信和咒詛之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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