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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

真實

這故事其實沒那麼有趣,我會盡量不寫太長,但多少有些地方請大家包涵。那我開始寫了。先說在前頭:要是被什麼東西纏上、盯上、跟上,那真的不是開玩笑的。另外根據我的經驗再說一句,驅個一兩次邪就能解決的情況,幾乎不存在。因為它會花很長的時間慢慢侵蝕你。聽說多半是驅不掉的。我的情況,大概持續了兩年半左右。

先聲明一下,我現在四肢健全,過著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只不過,很遺憾,「到底結束了沒」這一點並不確定。先從事情的開端寫起吧。當時我23歲,社會新鮮人第一年,光是應付新生活就已經竭盡全力。公司很小,同期同事自然也少,大家必然變得要好。同期裡有個東北地方出身的○○,這傢伙懂得特別多,認識的人也多得誇張。你們知道那種「做了某件事就會變成××」「△△就會來」之類的傳聞吧?那類故事我覺得大多是唬爛,但據說其中有幾個是真的有可能發生的。照他的說法,好像有幾個條件,剛好湊齊的話就會發生。我那次嘛,大概就是惡搞玩過頭的下場。當時我剛買車沒多久,也才剛開始一個人住,最重要的是薪水跟打工時代完全不能比,週末都在玩瘋。八月初,我跟搭訕認識、後來混熟的女生們加上○○,一共四個人,跑去所謂的靈異景點試膽。現場確實很恐怖,也發過寒顫,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但什麼事都沒發生,就這樣享受完刺激回家了。

三天後。當時的公司有個潛規則,主管沒走新人就不能走,所以每天都很晚下班。累得半死回到家,說真的,現在回想起來我也無法理解——我在房間入口那面穿衣鏡前,做了那件「不可以做的事」。不是想去驗證什麼,應該只是突然想到而已。稍微說明一下細節。當時我住的地方離車站走路十五分鐘,八疊大的單間套房,從玄關進來有條窄走廊,走廊盡頭就是那八疊的房間。穿衣鏡就放在房間入口,也就是走廊和房間的交界。我從○○那裡聽來的,是「在鏡子前保持△的姿勢往右看,◆就會來」之類的話。那個姿勢做起來有點像鞠躬。我一邊嘀咕著「怎麼可能會來」,一邊保持鞠躬的姿勢往右看——就在那一瞬間。房間正中央附近,有個東西。外表明顯不正常。大概160公分左右吧。頭髮亂蓬蓬地長到腰際,像簾子一樣垂在臉上。不對,應該說臉上貼了好幾張像符咒的東西,根本看不見臉。不知道那叫什麼,就是給往生者穿的那種白色和服,它穿著那個,以很小的幅度左右搖晃著。至於我……僵住了。發不出聲音,身體完全動不了,但腦子裡正用驚人的轉速試圖理解眼前發生的事。請想像一下。狹小的單間套房裡,毫無聲息的房間正中央站著一個「什麼東西」的狀態。腦中明明很清楚原因是什麼,卻無法理解正在發生的事——這種混亂在腦裡打轉。總之就是異常,懂嗎?燈是開著的,但那反而更可怕。因為突然冒出來的那傢伙看得一清二楚。只有它周圍看起來泛著青色。安靜到讓人錯覺時間停止了。

抱歉,接下來這個故事我會掛上「真實」這個固定名字發文。總之,我做出的結論是「離開房間」。我不知道為什麼,非常緩慢、非常小心地拿起腳邊的包包。視線完全離不開那傢伙。我覺得一移開視線就完了。一邊倒退著走,過了走廊一半左右(平常走三步就到的距離,卻花了非常久),那傢伙左右搖晃的幅度開始一點一點變大。同時,它開始發出類似呻吟的聲音。再之後的事,老實說我不太記得了。回過神來,人已經在車站前的便利商店裡。不管怎樣,到了有人的便利商店,我安心了。只是腦子裡還是一片混亂,一邊有種近乎憤怒的「那到底是什麼鬼」的情緒,一邊又有個只在奇怪的地方冷靜的自己,想著「我忘記鎖門了」。結果那天我沒有勇氣回房間,在家庭餐廳耗了一整晚等天亮。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我戰戰兢兢地打開房門。太好了。消失了。進房間之前,我又走到外面,喝著罐裝咖啡抽了根菸。我開始覺得,說不定根本什麼都沒有。因為那種東西真的太不可能了。大概是因為天亮了、它也不在了,心裡稍微有了點餘裕吧。我比剛才大膽了一些走進房間。心想「好,不在」,然後打開了因為窗簾拉著而昏暗的房間電燈。

映入眼簾的,是足以證實昨晚那一切的景象。昨天那傢伙站的那一帶的地板上,殘留著散發強烈惡臭的泥巴(我猜是污泥),而且量多到遠遠超過腳印的程度。沒花多少時間,我就重新認清昨晚的事是事實。猛然驚覺之後,我更加恐慌了——……我,根本沒關燈啊……哈哈。看了看按開關的左手,這邊也沾著泥。有好一陣子我都沉浸在陰鬱的情緒裡出不來,但後來漸漸覺得,出都出來了,也沒辦法。嗯,這大概就是我AB型的典型性格吧——就算處在那種狀態,我還是把泥巴清掉、沖了澡、去上班了。臭味一直散不掉讓我超火大,這邊固然是大問題,但請假不上班也是件大事啊。到了公司,等著我的是一如往常的日常。我想方設法找機會跟○○說話。想從跟事情起因有關的○○那邊,設法問出點情報。午休時間,我終於逮到他了。以下是我跟○○對話的節錄。我:「你之前不是說過,做了△,◆就會來的那個故事嗎。我昨天做了,結果真的來了。」○○:「蛤?什麼東西?」我:「就跟你說,真的有東西出來了啦!」○○:「喔——好好好,你是興奮到流出來了吧。」我:「你少鬧了,是超不妙的東西跑出來了啦!」○○:「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啦!」我:「我也不懂啊!!」

不行,這樣下去沒完沒了。不先讓○○相信我,事情就無法推進,於是我平鋪直敘地說明了昨天發生的事。原本以為我在唬爛的○○,總算變成半信半疑的狀態。下班後,決定讓他來我房間確認。晚上十點,幸運提早離開公司的○○和我到了房間。開門的瞬間,今天早上聞過的那股惡臭撲鼻而來。從密閉的房間裡,臭味伴著熱氣,確確實實地襲來。回程路上被我近乎囉嗦地說明了一路的○○,只低聲說了句「……真的假的?」看來是信了。問題在於○○能不能提出什麼解決方案,但我實在不該抱希望。總之他留下「還是去驅個邪比較好」跟「我幫你問問認識的人」這兩句話,就像逃跑一樣回去了。只能說完全在預料之內,我只能期待他人面廣這一點了。因為不想待在臭的地方,那天我住了膠囊旅館。老實說,我心想今晚要是又出現的話,搞不好就完了。隔天,我先去了附近的寺廟。事到如今,哪還顧得上上班。跟和尚說明原委,得到的卻是「這不是我們的專門領域,不太清楚呢~要不要先好好休息一陣子?一定是您多心了」這種悠哉的回答。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那天我跑了好幾間東京都內有名的寺廟神社,每一間都大同小異。累癱的我,只好投靠埼玉的老家。正確來說,是想找我外婆長年承蒙照顧的S師父——一位尼僧商量。應該說,除了那個人以外,我想不到還有誰會認真理我。

這裡先介紹一下S師父這個人。我媽是長崎縣出身,外婆當然也住長崎。外婆大概是因為經歷過戰爭,是個虔誠的佛教徒。S師父就是外婆每週去一次的那間自宅兼寺院的住持。我也見過她幾次。我不是很懂這些,但那個宗派的名字連教科書上都有,可見她是位實實在在侍奉佛祖的人,跟那些冒牌靈能力者完全不能比。人品溫厚,說話沉穩溫柔。我升國中的時候,我爸買了塊地要蓋房子。那個叫地鎮祭吧?總之請人淨化過那塊地了。一週後,長崎的外婆打電話來說「那塊地不乾淨,S師父要過去做法事」。當然,我媽心想「都已經做完了為什麼還要?」也這樣說了。結果外婆回她:「可是S師父說『還有東西留在那裡』啊。」也就是說,就我所知,唯一可能靠得住的人,就是S師父。

天色漸暗,抵達埼玉老家附近的公車站時,快要晚上九點了。跟東京都內不一樣,這是個滿是工廠的城鎮,晚上九點路上就幾乎沒人了。從公車站到老家大約二十分鐘的路,我加快腳步走著。沒有人影的暗路上,路燈規律地排列。老實說,前天的事不斷在腦中閃回,我怕得要命,所幸那傢伙沒有出現。但是,也許是入夜變涼的關係,我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狀。脖子根部一帶總覺得發燙。可能不太好懂,打個比方,就像有條繩子纏在脖子上、被人左右來回拉扯的感覺。手一摸脖子,我打了個寒顫。好燙。只有脖子在發燙。而且開始刺痛,似乎起了類似疹子的東西。我走不下去了,用盡全力衝回老家。喘著氣打開老家玄關的門,我媽正好掛掉電話。她一看到我的臉就這麼說:「啊,你回來了。長崎的外婆打電話來說很擔心你。說S師父講你出了不好的事,叫你過去一趟。你是做了什麼嗎?」「哎呀不得了,你脖子那一圈是怎麼回事!!?」回答之前,我先看了玄關的鏡子。那時候居然完全沒想到那傢伙可能會出現……不知道為什麼。脖子一圈,根部的地方浮出一道清清楚楚的紅線,就像被繩子綑過一樣。湊近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浮著細小的疹子。我的身體終於開始細細發抖。什麼都沒想,一句話也沒回我媽,我衝上樓梯,在我媽房間那尊小佛像前不斷唸著南無阿彌陀佛。除此之外,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爸擔心地大吼著「怎麼了!!」跑了過來。我媽察覺情況有異,正在打電話給外婆。我聽見我媽的聲音。是哭聲。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已經無處可逃了,事情已經變得非常可怕了……。

回到老家、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之後,過了三天。不知道是精神撐不住了,還是那傢伙搞的鬼,我被高燒折磨了兩天。脖子出汗出得不正常,第二天中午開始滲血。第三天早上,脖子的血止住了。本來也只是滲血的程度而已。燒也退到微燒左右,稍微安定了下來。只是,脖子一圈開始感到異常的癢。又刺又痛又癢。枕頭、棉被、毛巾一碰到,就會竄過一陣尖銳的小痛。我想說是因為出過血、結痂了才癢,就刻意不去碰它。我鑽進棉被,努力撐到傍晚都不去在意,但去上廁所的時候實在忍不住看了鏡子。明明一點都不想看鏡子,卻非得親眼確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可。鏡子映出了我從沒見過的景象。脖子的紅腫完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變大的疹子。到現在每次想起來還是會起雞皮疙瘩地噁心,但請容我刻意描述細節。請別介意。原本脖子一圈的線大概一公分粗。那裡變得通紅,跟我本來就相當白的皮膚一對比,看起來就真的像綁著一條紅色的繩子。這是三天前的事。而眼前鏡子裡映出的那個部位,積滿了膿。……不,這樣說不夠精確。

精確來說,是構成那條紅線的疹子裡積滿了膿,簡直像特大號的痘痘擠成一團。幾乎每一顆都滲著膿,噁心到我當場吐了出來。我用清水洗了脖子,跟我媽借了藥膏塗上,哭著回到棉被裡。什麼都無法思考。只剩下一個念頭:「為什麼是我」的憤怒。哭累了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打來的。這種時候,哪怕只有一絲絲,希望都會變成驚人的能量,懂嗎?老實說,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來電了。我:「喂。」○○:「喔~!你還好嗎~!?」我:「……怎麼可能好啦……」○○:「啊~果然很糟?」我:「糟到不能再糟了。唉……。話說你到底有沒有什麼辦法?」○○:「嗯。」○○:「我問過老家的朋友了~可是沒人懂這個……對不起。」我:「喔……然後呢?」老實說,我想○○已經盡他所能幫忙了,但那時的我沒有餘裕體諒對方,聽起來一定像個超級自我中心的講話方式。○○:「不過呢,我朋友有個認識的人對這方面很強,可以介紹給你,但是要錢……」我:「!?要收錢?」○○:「嗯,好像是……你要怎麼辦?」我:「大概多少?」○○:「聽說起碼要五十萬左右……」我:「五十萬~!?」對當時的我來說,雖然有在工作,五十萬也是根本付不出來的金額。錢很心疼,但如果能從恐懼和痛苦中解脫……。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我:「……知道了。什麼時候能介紹?」○○:「那個人現在好像在群馬。我問問看認識的人,你等我一下。」

稍微倒敘一下——我在佛像前不斷唸南無阿彌陀佛的時候,我媽正打電話給外婆。外婆馬上向S師父求助(與其說是商量,聽說更像是「請您救救他」的懇求),最後定案是S師父會親自過來。只是S師父很忙,而且年事已高,能過來已是三週之後的事了。也就是說,這三週我必須待在不安、恐懼、隨時可能出事的狀態裡。正因為是那種處境,不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心情就靜不下來。○○回電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抱歉讓你久等。我找認識的人談過,他幫忙聯絡了,對方說明天就能來。」我:「明天?」○○:「你想,明天是星期天嘛。」對喔,不知不覺間,距離看到那傢伙已經過了五天了。說也奇怪,我完全忘了公司的事。我:「知道了,謝啦。他會到我家來嗎?」○○:「說會到府。好像是開車來,你把地址傳給我。」我:「那你呢?我希望你也來。」○○:「去去,我一定去。」我:「錢,之後再給可以嗎?」○○:「應該可以吧?」我:「好。快到的時候打給我。」實在是一場安排得亂七八糟的交涉,但對當時還是個菜鳥的我來說,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夢。睡著的我身旁,跪坐著一位穿白色和服的年輕女子。她察覺我注意到她之後,三指觸地深深一鞠躬,然後走出了房間。離開房間之前,又再深深地鞠了一次躬。這個夢跟那傢伙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隔天下午,○○聯絡我了。我在電話裡指路,出門迎接。來的是○○和他朋友,還有一個大概三十五到四十歲的男人。實在不覺得他是個正常人。感覺像個小混混,完全想像不出他是幹哪一行的。因為我事先沒好好說明,我爸媽滿臉狐疑。那男人自稱姓林——我幾乎可以肯定是假名。林:「T君的事我聽他說了。唉呀,這下麻煩大了啊。」(事到如今才說明抱歉:T是我,對話裡的「他」請當成○○來讀。)父:「那麼,林先生是以什麼樣的關係來的呢?」林:「唉呀,這種事外行人是完全沒辦法的。爸爸,我這麼說您可能不信,再這樣下去,T君會有危險喔?」林:「他說朋友T君有危險、拜託我幫忙,我才大老遠跑這一趟的。」母:「T真的很危險嗎?」林:「不瞞您說,這種事我也算經驗豐富了,但這麼嚴重的還是頭一次見。這房間裡充滿了不好的氣。」父:「……」父:「恕我失禮,可以請教林先生的職業嗎?」林:「啊,您在意這個嗎?也是啦,突然跑來講這種話,是挺可疑的嘛。」林:「但是呢,不好好除靈、淨化這一帶的話,T君真的會被帶走喔?」母:「那個……可以拜託林先生處理嗎?」林:「那當然,交給我就對了。這種事不找我這種專門的人是不行的。只是呢,媽媽,我們這邊也是有風險的,多少得包一點……您懂的吧?」父:「要多少才夠?」林:「這個嘛~至少也得兩百……」父:「也太貴了吧!?」林:「我可是因為他說要救朋友,才特地花時間跑來的喔?您要是不願意,跟我可一點關係都沒有~不過,區區兩百萬就能救T君,我倒覺得很便宜呢。」林:「而且,T君不是也去過寺廟、根本沒人理他嗎?懂這個的人是極少數。您還要從頭再找一遍嗎?」我一直默默聽著。聽到兩百萬的時候,我忍不住看向○○,○○也是一臉尷尬。結果,爸媽對自己不懂的事也提不出更多意見,只能勉為其難地交給他了。

林立刻說今晚就除靈。說要去準備,先出門了一趟。(出門時還跟我爸媽拿了準備用的錢。)傍晚回來後,他立起蠟燭,在房間四處貼上像符咒的紙,膝前放了顆水晶球,手持念珠,往杯裡倒了應該是日本酒的東西。氣氛總算有模有樣了起來。林:「T君,現在開始除靈。這樣就沒問題了。」林:「爸爸媽媽,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暫時離開家裡嗎?靈跑到你們那邊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爸媽雖然不情願,還是到外面的車上待命了。日落之後,四周暗下來的時候,除靈開始了。林唸著像經文的東西,每隔一段固定的節奏就用手指沾一下杯子,把酒滴彈到我身上。我半信半疑地躺在棉被裡閉著眼睛。因為林要我這麼做。除靈開始之後過了很久。唸經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因為閉著眼,我能知道的只有那股討厭的氣氛,和一點一點變得不對勁的經文。一開始沒注意到,但脖子痛得不尋常。已經超越癢,明顯感覺到痛了。我咬緊牙關忍著痛、忍著不睜開眼,這時經文停了。但是不對勁。說不上來,但那是個收得很突兀的結尾,而且如果結束了,他卻什麼都沒對我說。最重要的是,脖子的痛完全沒退,反而越來越強。我還感到寒意,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跨坐在棉被上。

不可以睜眼。唯獨這件事絕對不能做。我明明知道……卻還是睜開了。一睜眼,恐怖的光景撲面而來。林原本坐在躺著的我的右手邊做法。睜開眼時,那傢伙隔著我、與林面對面地跪坐著。手放在膝上,只伸長上半身,湊近盯著林的臉。林的臉和那傢伙的臉之間,只有一個拳頭左右的距離。它一臉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像貓頭鷹一樣小幅度地晃動著臉,一邊發出聽不清的窸窣低語,一邊窺視著林的臉。現在想想,它說不定是在對林耳語些什麼。而林……微微低著頭,視線垂落,一眨也不眨,嘴巴鬆垮垮地張著,流著口水。看起來臉上還帶著一點笑。偶爾還小小地點著頭。我忘了眨眼,死死盯著。突然,那傢伙的脖子停止了動作。下一瞬間,它把臉轉向了我。我……慌忙緊閉雙眼,蒙上棉被,一心一意唸著南無阿彌陀佛。那傢伙在我臉旁像貓頭鷹一樣晃著臉的畫面,浮現在我的眼皮底下。太可怕了。接著聽到咔噠咔噠的聲響,還有衝下樓梯的腳步聲。林好像逃走了。我怕得要死,一直縮在棉被裡。聽說爸媽回來開燈掀開棉被時,看到的是縮成一團、身體僵硬的我。林對我爸媽看都不看一眼就上了車,和等在那裡的○○、○○的朋友一起消失去了某處。後來聽○○說,他除了「開車」以外什麼都沒說。事情非但沒解決,反而變得更糟——我已經沒有餘裕再等三週後的S師父了。

再次目睹那傢伙之後,又過了四天。也許理所當然,脖子好了很多,雖然還留著痕跡,體力明顯恢復了。燒也退了,身體已經沒有問題。只是,那終究只是身體層面的事。不分早晚,我都活在恐懼裡。一想到那傢伙不知何時何地會現身,就怕得不得了。夜夜失眠,東西幾乎吃不下,隨時都在留意四周的動靜。短短不到十天,我的臉應該變了很多。被逼到精神絕境的我,已經沒有時間了。當然,正常的社會生活是不可能過的,我請父母代為聯絡,辭掉了工作。(這也是後來才聽說的……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好像被酸了不少。)總之什麼都怕,連曬的衣服、從家裡窗戶看得到的柿子樹晃一下,我都會一個人嚇得半死,懷疑是不是那傢伙。距離S師父來,還剩兩個多星期——對我來說太長了。看不下去的爸媽,硬是把嚇壞的我塞進車裡,開往某個地方。爸一次又一次對我說「別擔心」「沒事的」。後座上,媽摟著我的肩、摸著我的頭。被媽摸頭,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對當時的我來說)已經沒有時間感了,車子開著開著就入了夜。都二十好幾了說來丟臉,但也許是依偎著媽讓我安心了,我久違地沉沉睡去。

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久違地睡了一覺,神清氣爽。實際上我好像整整睡了一天半。大概這輩子再也不會睡那麼久了吧。往外一看,車子正行駛在陌生的景色中。漸漸地,開始出現眼熟的風景。馬路中央有電車在跑。車子……到了長崎。這連我都嚇了一跳。他們顧慮著一直驚恐不安的我,避開了飛機和新幹線,特地選擇開車移動。中途好像休息了很多次,但即便如此,幾乎沒怎麼睡還一路開車的爸,和為了不讓我害怕一直陪在身邊的媽——這份恩情,我大概一輩子也還不完。外公外婆住的地方在長崎一個叫柳川的地方。到了柳川,車子停在坡道下,爸媽去叫外公外婆。(外公外婆的家要從坡道拐進去、爬上石階才到。)那段時間,我一個人留在車裡。爸媽兩個人一起去,是為了幫腿腳不便的外婆搬要帶去S師父家的東西,但我自己說出「沒關係,你們去吧」這種話,真的證明我太小看情況了。也許是久違睡飽了,也許是因為身在遠離東京、埼玉的長崎,讓我鬆懈了。我縮著腿坐在後座(就是抱膝坐),發呆望著窗外——脖子突然竄過一陣劇痛。和至今為止的痛完全不能比,說得誇張點,是劇痛。

手一摸脖子,滑滑的。……出血了。指尖沾到的血,不由分說地把我拉回現實。這時候,比起害怕、比起「那傢伙可能就在附近」,先冒出來的是「又來了喔……」這種自暴自棄的心情。整個人煩起來,眼淚就掉下來了。希望你們能懂——倒楣事隔一小段時間又接著來,真的會讓人沮喪到無以復加。就在心情快整理好的時候又出事,真的很難受。那時我正好有點鬆懈,所以更嚴重,一邊哭一邊碎唸著「是要我怎樣啦!!」「饒了我吧」之類的自言自語。爸媽帶著外公外婆回到車上,馬上就陷入恐慌。畢竟問題人物本人正脖子流著血、垂著頭在後座哭啊。不可能沒事嘛。「怎麼了?」「你倒是說話啊!」「我不要啊——」「T仔,你振作一點!!」「是怎麼了啦!?」「老公怎麼辦」之類的。那時候……我忍不住吼了一句「你們有夠吵的啦!!」心想這種時候是要我怎麼解釋,你們又什麼都做不了……給我閉嘴!之類的。莫名其妙碰上壞事、工作也辭了、還差點被騙……他們可是為了我這種廢物跑前跑後的人啊……現在想起來真的丟臉到家。然後,人生僅此一次——我爸突然一巴掌打在我左臉上。有夠痛的。我爸超級嚴格,我們吵過無數次嘴,但我出生以來大概一次都沒被他打過。(「絕不動手打小孩」是我爸的原則,這句話我耳朵都聽出繭了。)然後他只說了一句「跟外公外婆道歉」,語氣安靜卻嚴厲。說也奇怪,我因此冷靜了下來。應該說是嚇過頭,之前那股絕望感不知道飛哪去了。

恢復冷靜、向大家道歉之後,突然覺得心定了下來。車子開動後,外公外婆不斷鼓勵我,我感動得又哭了。我的內心比自己以為的脆弱多了啊。到了S師父的家(同時也是寺院),忽然覺得整個人輕了。與其說發生了什麼,不如說是我自己擅自安心了比較正確。穿過門、走過鋪著石板的小徑,一位初老的男性迎接了我們。說起來,S師父家好像總是有客人。想必像外婆這樣定期來的人很多吧。被領到裡面,從後側的玄關進去往裡走,有間十疊左右的佛堂。S師父和我記憶中一樣,跪坐在佛像前的坐墊上……緩緩地回過頭來。(以下憑記憶寫些蹩腳的長崎腔,請多包涵。)外婆:「T仔,沒事了喔。S師父會幫你看的。」S師父:「好久不見了呢。長這麼大了,真快呀。」外婆:「S師父,T仔他不要緊吧?」外公:「什麼不要緊,人家才剛到,S師父哪知道啊。」外婆:「你給我閉嘴啦。人家擔心得不得了啊。」不知道為什麼……只是來到S師父面前,原本慌張的外公外婆就平靜了下來。那份平靜也傳到爸媽和我身上,深深吐了口氣之後,感覺不好的東西都從身體裡排出去了。爸媽的體力和精神似乎都快到極限了,禁不起外公那親切的一句「累了吧?剩下的S師父會處理好的,去隔壁休息就好」,去了隔壁房間。

S師父:「那麼T仔,到這邊來。」被S師父一叫,我和她面對面跪坐下來。S師父:「那就請I桑你們也到隔壁房間放鬆休息吧。我要和T仔談一談。」S師父:「接下來交給我,在我說可以之前,不可以回到這個房間來喔?」外公:「S師父,T仔就拜託您了!」外婆:「T仔,不用擔心喔。S師父會處理好的。你乖乖聽話就好了,嗯?」看著外公外婆不停拜託S師父、又不停安撫我的樣子,我的眼淚又流下來了。我還真是哭個沒完啊。S師父要我再靠近一點,近到膝蓋碰著膝蓋地坐著。她握著我的手,好一陣子什麼也不說,只是用溫柔的表情看著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變得像小時候闖了禍、偷看父母臉色等著挨罵時的心情。眼前的——請容我直說——明明是個比我矮小、力氣明顯比我弱的老婆婆,我卻被她那毫無威壓感的氣場完全鎮住了。那樣的人真的存在啊。S師父:「……該怎麼辦好呢。」我:「……」S師父:「T仔,害怕嗎?」我:「……是。」S師父:「也是呢。總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呢。」我:「呃……」S師父:「啊,沒事。我自言自語而已。」什麼沒事啊!?根本一點都不好吧——這種情緒滿溢出來,我終於忍不住爆發了。身為一個人,我真是不成熟啊。

我:「那個,我到底會怎樣?拜託快點想想辦法啦。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它為什麼纏著我不放?真的饒了我吧。S師父,沒辦法處理嗎?」S師父:「T仔……」我:「而且說起來,我又沒做什麼壞事!?是有去□□(就是那個靈異景點)沒錯,但又不是只有我去,為什麼只有我遇到這種事?在鏡子前不能做△的那個也有關係嗎?真的搞不懂!!啊——!有夠煩————!!」「威~威繩繩魔」「威~威繩繩」「什繩魔」……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真的搞不懂,總之照原樣寫下來。)「威~。繩魔威~繩魔」左耳傳來像鸚鵡那種尖銳、毫無抑揚的聲音。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那是在反覆說著「為·什·麼」。我看著S師父的眼睛,S師父也看著我的眼睛。只是,原本一直溫柔的S師父,臉上看起來變得毫無表情……。我知道左邊的視野裡有什麼東西。因為會若隱若現地瞄到。明明別看就好,我卻轉向了左邊。一邊感覺著溫熱的血從脖子流下來。

那傢伙站在那裡。身體彎成一個大彎,湊近窺視著我的臉。恕我囉嗦……但我真的無法理解。無法接受正在發生的事。這裡是寺院,眼前明明就是S師父……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和一週前看到的一模一樣。那傢伙的臉就在我眼前。像貓頭鷹一樣小幅度地晃動著臉,一臉不可思議似地窺視著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它用鸚鵡般的聲音不停地問我。想必……林當時聽到的也是這個聲音吧。雖然不知道它對林耳語的是不是同樣的話……。我……忘了呼吸,眼睛和嘴巴大大張著。不,說是沒辦法好好呼吸更正確。偶爾好像還會「咳咻」一聲吸氣失敗。就在這時,那傢伙動了手,開始慢慢掀起貼在臉上那些像符咒的東西。不能看!!我很清楚絕對不能看,也想逃,可是動不了啊!!已經快掀到看得見下巴附近了。心裡明明在大喊「住手!不要再掀了!!」,嘴裡卻只發得出「啊……啊咳哈……」這種沒出息的氣音。就在完蛋了!!不妙!不妙!的那一刻——「啪!!」一聲。不是比喻也不是誇飾,我整個人「跳」了起來。心臟差點炸開。

「啪!!」那個聲音讓我跳了起來。因為跪坐著,身體差點向後倒,我回頭就立刻拔腿狂奔。不是想了什麼才跑,是身體自己動的。可是不習慣跪坐,腳麻得根本跑不動。腳麻打結,加上完全沒看前面,我一頭撞上牆壁,卻一點都不覺得痛。額頭血流個不停……可見我慌成什麼樣子、完全看不見周遭。血流進眼睛什麼都看不到。我胡亂揮著手找出口,但好像一直往完全不對的方向摸。「還不可以進來!」S師父突然大聲喊道。不知道是對紙門另一邊的爸媽和外公外婆說的,還是對我說的。雖然不知道,但那個聲音足以讓我停下動作。我嚇得一縮,當場僵住。腦子裡又一次用驚人的轉速試圖掌握狀況。應該說根本不可能掌握,我只是聽了S師父的話而已。確認我停下、想衝進佛堂的爸媽和外公外婆也停下之後,S師父隔了一小段時間才開口。S師父:「T仔,對不起呢。嚇到你了吧。已經沒事了,回到這邊來吧。」「I桑,沒事的,請再稍等一下喔。」紙門(也可能是隔扇)另一邊一直傳來說話聲,但我不記得內容了。我擦著血回到S師父面前,她借了我一條手巾。不知道是不是薰香,有股很好聞的味道。到這時我才發現,剛剛那聲響是S師父拍手的聲音。(雖然當時完全沒有餘裕發問。)

S師父:「T仔,你看見了吧?聽見了嗎?」我:「看見了……它一直重複著『為什麼?』」這時S師父的臉已經恢復成平常那張溫柔的臉了。我也只專注在一件事上:慢慢地、盡可能冷靜地回答。嗯……其實是放棄思考了啦。S師父:「是呢。它是在問『為什麼?』呢。你覺得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懂。也沒想過要去想。我:「??……呃……嗯?……不知道。」S師父:「T仔會怕剛剛那個嗎?」我:「怕……。」S師父:「怕什麼呢?」我:「就……它不正常啊。是幽靈耶……」到這裡我的腦袋已經超過思考能力的極限了。完全不懂S師父想說什麼。S師父:「可是,它什麼都沒對你做,不是嗎?」我:「不……我脖子流血了,它還想掀那個像符咒的東西。明顯不正常啊……」S師父:「是呢。可是,除此之外就沒有了,對吧?」我:「……」S師父:「很難呢。」我:「那個,我不太懂……對不起。」S師父:「沒關係的。」S師父用連我都能懂的方式說給我聽。說是開導可能更貼切。首先,那傢伙是所謂的幽靈、鬼怪,這點沒有錯。那它是不是所謂的惡靈呢?S師父說她很難斷言。雖然明顯屬於不好對付的那一類,但S師父說,她感覺不到它的惡意。至於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是什麼,她是這樣回答的:「就算沒有惡意,太強的話也會變成這樣。那個人一直都很寂寞呢。想說話、想觸碰、想被看見——『注意到我、注意到我啊』,一直一直這麼想著。」「T仔你可能不明白,你是很溫暖的喔。很多人都對你有好感,它一定是覺得『真好啊~看起來好溫柔啊~』。所以你注意到它的時候,它高興得不得了吧。」「可是呢,T仔跟那個人比起來,實在太弱了。所以光是它在你身邊,你就會害怕,身體就會起反應。」S師父就像對孩子說話一樣,慢慢地、不用艱深的字眼地講給我聽。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因為我一直認定那傢伙絕對是惡靈、是很壞的東西。因為我一直以為,請S師父驅個邪就會結束……。S師父卻像在袒護那傢伙一樣地說著……。S師父:「好了,那接下來得想想辦法呢。T仔,雖然要花時間,我會幫你處理好的。」這句話真的救了我。啊,可以了。要結束了。我終於安心了。把S師父教我的話寫下來。對我來說,是一輩子都不想忘記的話。「就算外表可怕、就算是你不認識的東西,也要想成它和你一樣在受苦。要想成它正在等待有人向它伸出援手。」S師父開始誦經。不是為了驅邪,而是為了讓那傢伙能夠成佛。那天晚上,雖然額頭裂了,仔細一看脖子的傷痕也裂開了很痛,但我真的睡得很沉。(誦完經我還是一直疑神疑鬼,S師父笑著留我住了一晚。)

隔天,我自以為起了個大早,S師父卻早就做完早課了。S師父:「早安,T仔。去洗把臉、吃早飯吧。吃完我們就出發去本山喔。」我不是相關人士,寫太多不太好,就稍微提一下。S師父所屬的宗派如前面所說,是歷史悠久到教科書都會寫的那種,信眾和修行者遍布日本全國。教義是一樣的,但因為地理因素,東邊和西邊各有一座本山。我被帶去的是西邊的本山。S師父說,讓我在本山住一陣子,一是提高我原本就有的「德」(到現在我還是說不清那是什麼),二是為了在本山替那傢伙供養,讓它能早日成佛。聽到這件事最高興的是外婆,最半信半疑的是我爸。最後是我說了「沒事的,我去去就回」,他才沒反對。到了本山,有位年輕人在等我們,畢恭畢敬地向S師父問好。在正殿旁後方的小屋(說是小屋,其實寬敞氣派得根本不好意思這樣叫)向本山的各位問候。這裡的人對S師父也是相當恭敬。後來我才聽說,S師父其實是很了不起的人,只要她願意,就算坐上相當高的地位(S師父說「可是會生出上下之分,很寂寞呢」)也不奇怪。我在本山叨擾了一陣子,雖然算是客人待遇,還是過著和大家一樣的生活。多半是因為S師父幫我說了話吧。

在那段日子裡,我真切體會到自己有多幸運。有被蛇的怨靈折磨了整整四十年的女性;有全家連親戚都被作祟搞到家道中落、變得無依無靠,但追溯家系其實是堂堂士族後代的人……我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多人承受著比我沉重得多的痛苦……。不知道是因為過著嚴格的生活,還是因為那個地方本身,又或者是因為S師父的那番話,恐懼淡去了不少。(話雖如此,偶爾還是會突然覺得那傢伙來到身邊,怕得不行。)被安置在本山一個月左右的時候,S師父來了。S師父:「哎呀哎呀,看起來好多了呢。」我:「是啊,託S師父的福。」S師父:「那之後有再看見嗎?」我:「沒有……一次都沒有。大概是成佛了,或是去別的地方了吧?這裡可是本山耶。」S師父:「才沒有那回事喔?」我的臉抽搐了。S師父:「哎呀,對不起。你又要開始害怕了呢。」「可是T仔,這裡有很多受苦的人。盡可能多幫助這些人,就是我們的工作啊。」我想,S師父那句話裡,大概也包括了那傢伙吧。S師父:「T仔,再在這裡待一陣子、學點東西吧。機會難得嘛。」我聽了S師父的話。那件事的餘波還在,我自己也還想留在這裡。而且雖然一天過得飛快……該怎麼說,我喜歡那種時間彷彿慢慢流動的感覺。(有點矛盾就是了。)就這樣日復一日,結果一待就賴了三個月。這期間S師父(兩個月前來過一次之後)都沒有再出現。畢竟沒有S師父的話,心裡總是不安啊。不過,說來悲哀,被隔離在那個遠離喧囂的世界整整三個月,對原本那個吵吵鬧鬧的世界的想念,也越來越強了。

睽違整整兩個月,S師父終於來了,本山的生活總算要迎來尾聲。我收拾好行裝,向照顧過我的每一位一一道謝,準備和S師父一起回去。可是一回神,原本在身旁的S師父不見了。「咦?」我回頭一看,她站在稍後面的地方。我想說「是我走太快了嗎?」走回去,她用溫柔的表情說:「T仔,別回去了,就留在這裡如何?」老實說我有點高興,覺得好像被S師父認可了。「不了,我做不到像這裡的各位那樣。大家真的很了不起,我學不來的。」我不好意思地這樣回答。S師父:「不是那個意思,是你好像還不能回去喔。」我:「咦?」S師父:「因為,還留著呀。」我的臉又抽搐了。結果,我能離開本山,已經是那之後兩個月的事了。整整賴了五個月。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讓非親非故的人照顧生活這麼久的事了。S師父對我說:「應該已經沒事了,不過這陣子每個月來一次吧。」因為那傢伙是消失了,還是躲起來了,真相沒有人知道。漫長的本山生活結束,我總算回到日常。租的公寓我媽已經幫我辦好退租手續,行李都搬回了老家。聽說她打開公寓房門的時候,有股像燻過什麼東西的味道,房間中央附近的地板上聚著一堆小蟲。她說太可怕了,那天什麼都沒做就回來了。隔天沒辦法,硬著頭皮再開門,味道還在,蟲倒是消失了。對我媽很抱歉,但幸好不是我看到。

回到老家,睽違大概半年再打開手機(說起來,之前居然完全不會想看手機),有嚇死人的未接來電和簡訊。其中最多的就是○○。從簡訊裡看得出來,他也自責事情是因為他才變成這樣,道歉的、說可以怎麼做的、說找到了什麼樣的人的……很勤地一直傳來。也從我媽那裡聽說○○來過家裡。回來的第二天晚上,我打了電話給○○。電話那頭鬧哄哄的。○○舌頭打結,講什麼都聽不清。……那傢伙居然在聯誼。我先掛了電話,傳了封「殺了你」的簡訊過去。說到底,別人終究是別人啊。隔天,○○傳簡訊來問「我想跟你道歉,能給我點時間嗎?」不是打電話,大概是因為尷尬吧。入夜之後,○○來到我家。願意特地跑這麼遠,想必是相當後悔、相當反省了。(當然最大的原因是我討厭晚上出門。)我一開玄關門看到○○,就給了他兩拳。一拳是為了減輕他的自責,一拳是為了他居然跑去聯誼、惹毛我的贖罪。比起用言語原諒,有時候挨一頓揍反而更痛快嘛。嗯,第二拳純粹是我個人的怒火就是了。我把來龍去脈細細講給○○聽,那晚我們倆一下興奮一下害怕……現在想想,這就是理所當然的日常啊。

我從○○那裡聽到了那天晚上之後的事。那晚,逃出來的時候,林明顯已經不對勁了。在林的車裡和朋友一起等的○○,馬上就明白八成出了大事。但跳進後座的林慌張得不尋常,他們不得不把車開走。「不照做或動作慢一點,天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來啊。」○○的話說明了當時的狀況。○○說,車子開離我家、在高速公路入口附近的紅綠燈被攔下來時,他趁機逃了出來。○○:「因為那傢伙開到一半突然笑出來、又發抖,還開始講什麼『不是我』『我不會做那種事』,有夠可怕的啊。」那傢伙對著林耳語的畫面又浮現出來,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腦中的影像趕走。他沒回我家來,單純是因為太可怕了。他道歉說「我這個沒種的,對不起」,我就原諒他了。換成我是○○,我也不敢啊。之後林怎麼樣了,沒有人知道。這次的事○○好像也真的火大了,去質問了介紹林的那個朋友。原來林是個連詐欺師都當不成的廢物,那朋友是被慫恿、抱著輕鬆的心態(說是賺點零用錢……)就介紹了。○○說:「我已經把他狠狠揍了一頓,你就饒了他吧!」不過,招來這整件事的畢竟是自己提供的情報,這點讓○○很過意不去,這次他動員了所有人脈……但身邊根本不可能有涉獵過或聽過這種事的人,得到的頂多是「大概」「應該吧」這種程度的資訊。所以他也只能說出「好像有幾個條件,剛好湊齊的話就會發生」這樣的話。

那之後,我遵守S師父的囑咐,每個月去拜訪她一次。第一年每個月去,第二年改成三個月一次。○○大概是出於愧疚,就算沒事也常來我家,我去S師父那裡之前和回來之後,他一定會聯絡我。看到那傢伙之後過了兩年,S師父對我說:「應該不用再擔心了呢。T仔,之後偶爾來露個臉就好。不過,不可以再做奇怪的事喔。」是不是真的結束了……我不知道。三個月後,S師父辭世了。敬愛的S師父,我還想跟您學更多更多的東西。只是,現在我想相信已經結束了。S師父的葬禮過後兩個月。寂寞和失去重要之人的失落感開始淡去,我回到了日常。忙碌日子的縫隙裡,偶爾會想起那段時光。因為實在太脫離日常了,有時甚至分不清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這種事不會跟誰說,也沒有必要說,就這樣拚命過著每一天。外婆的一封信,就是在這樣再平凡不過的日常中寄來的。拆開信封,除了外婆的信,還掉出另一封信。外婆的信裡除了給我的話,還寫著:「這是S師父生前託付給我的信。四十九日法事已經結束,依照和S師父的約定,把信轉交給T仔。」S師父的信——如今信裡那些話的真偽已無從確認,原封不動照抄我也覺得不妥,所以改寫一下轉述。

給T仔:好久不見,我是S。距離那時候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了呢。你還好嗎?希望你沒有再遇到可怕的事……。不行呢,人一老,講話就變得拐彎抹角。今天呢,是想向T仔道歉,才寫這封信的。不過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喔。那個時候是不得已的。可是……對不起呢。那一天,T仔來到我家的時候,其實我怕得不得了。因為T仔帶來的那個東西,遠遠超出了我能應付的範圍。可是T仔你那麼害怕,對吧?所以我想,我可不能露出害怕的樣子。說老實話,有時候不管怎麼伸出手,對方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那個時候,是我們運氣好呢。T仔,本山的生活怎麼樣?有沒有稍微散散心呢?每次見面我都說「還不行喔」,你還記得嗎?我覺得你那時候要是就這樣回去,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所以,雖然明知對T仔這樣的年輕人來說很無聊,我還是不能讓你回去。我每天每天祈禱,它卻遲遲不肯離開。不過,現在應該已經沒事了。因為它好像已經不在你身邊了。可是T仔,萬一……萬一你又遇到痛苦的事,馬上去本山。在那裡,T仔你多半能變得比較強,它應該就不容易出手了。

S師父信的後續。最後呢,有件事必須好好告訴你。如果實在太痛苦了,就把身心交給佛祖吧。如果到了只剩下痛苦的時候,就下定決心吧。我絕對不是希望T仔去死喔。只是呢,萬一還沒有結束,那對T仔來說,痛苦的時間就永遠不會結束。T仔在本山也見過好幾位吧?真正壞的東西啊,是會慢慢地、花上長長的時間折磨人的。絕對不讓它結束。它就是想看著人受苦的樣子,暗自竊笑。很不甘心,但有時候我們的力量不夠,就算對方在眼前受苦,也什麼都做不了。那些人我們也想救……可是無能為力的事太多了……。我用盡了一切辦法,只想至少救下T仔,可是說老實話,我沒有自信。感覺不到它的氣息,我也認為它已經離開了,但還不可以安心。它說不定正等著你安心鬆懈的那一刻。聽好了,T仔。絕對不可以完全放下戒心。要時時小心,不要靠近可疑的地方,不要做多餘的事。相信我,好嗎?一直對你說謊,對不起。我知道還要你相信我,實在太厚臉皮了。即使如此,我直到最後都在向佛祖祈求這件事,請你一定要相信。願T仔每天都能平安健康,我一直都在祈禱。S

讀著讀著,我發現拿信的手在發抖。也冒著令人不舒服的汗。心跳越來越快。到底,該怎麼辦才好?還沒有……結束嗎?突然覺得那傢伙正從某處看著我。是不是已經逃不掉了?搞不好它只是躲起來了,只要它願意,隨時都能出現在我面前?一旦開始懷疑,就再也停不下來。一切都變得可疑。S師父,該不會其實被那傢伙折磨過吧?所以才留下這樣一封信吧?結果……根本什麼都沒有改變吧?林,該不會後來被那傢伙纏上了吧?它到底對林說了什麼。是不是被說了跟我不一樣的、更直接的話……才變得不正常的?S師父為了不讓我擔心而說了謊,但那可是「不得不說謊」的程度的事啊……。說到底,正因為她心裡明白,S師父才會擔心到最後吧?越懷疑就越混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所知道的……就只到這裡。這就是這段橫跨兩年半、至今仍不確定是否結束的故事的全部。到頭來,原因不明,也沒有什麼剛好能解決一切的方法,或者剛好就在身邊、什麼都知道的人。是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知識招來的?還是那本身就存在某種因果?……我完全無法理解,只能說是碰巧。可是,如果只是碰巧,也未免太痛苦了。我到底犯了什麼需要受這種苦的罪?沒有吧?那……為什麼?也太不公平了吧。這是我最真實的心情。如果說我還有什麼能說的,就只有這句:「要是被什麼東西纏上、盯上、跟上,那真的不是開玩笑的——這句話我要再說一次。到最後,就算有誰說『已經結束了』,也絕對不能鬆懈。」

然後……很抱歉到了最後的最後才說,我有一件必須道歉的事。這個故事裡有好幾個小小的謊。有些是為了讓故事好懂一點,有些是我自己也不清楚的部分,請多包涵。也因此,應該有不少地方讓人看不太懂,一併致歉。只是……我想道歉的不是那些。在更根本的、關係到這個故事成立的部分,我說了謊。你們應該沒發現,我也小心不讓人發現。因為我覺得,不這樣做就傳達不出去。也許會讓你們感到矛盾,也許會讓你們失望……。但我想讓誰知道這個故事。我,就是○○。……如今再怎麼後悔,也後悔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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