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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車上

在電車上

下班回家路上的親身經歷。全部共五天。這是本人實際體驗加量百分之百、事實與唬爛各半的紀錄,請笑納。第一天。那天我從前一晚加班到清晨,小睡片刻又接著工作,超硬的行程剛結束,整個人搖搖晃晃。我一邊慶幸自己搶到位子坐,一邊被梅雨季裡悶出來的自己的體臭燻得受不了。距離我下車的車站還有十幾站的時候,一位推著嬰兒車的女士和她先生擠進了擁擠的車廂。我立刻起身讓座,伸手比向座位說了聲請坐。也許是我看起來太憔悴,對方客氣地婉拒了。結果,站在斜前方一個國中生模樣的孩子一邊說著「終於等到了,謝謝」,就在那位抱起寶寶正要坐下的太太面前,像故意找碴似地一屁股坐了下去。車廂裡瞬間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這傢伙認真的嗎?在幹嘛啊?有夠差勁。這樣的視線集中到那孩子身上,有幾個人狠狠瞪了他之後,還環顧四周確認不是只有自己這麼想。跟那個國中生同行、看起來像朋友的孩子一臉尷尬到不行地說:「喂,你在幹嘛啦。」「幹嘛?坐著啊。」「快點站起來啦。」「我就想坐嘛。」他的回答拖得莫名地長,表情一片空白。一般來說,要是真心想擺爛使壞,臉上至少會浮現一絲惡意,但他完全沒有,這反而更讓人毛骨悚然。最後,是坐在我對面、五十多歲的一位女士招呼那對夫妻「來這邊、來這邊坐」,把位子讓給了太太。第二天。烈日當頭那天的夜裡。這時候的我還挺有精神的。跟同事喝完酒回家,人在新宿,就從西武新宿搭車。放過了一班車,在空蕩蕩、座位任選的車廂裡挑了最前排坐下。快到上石神井的時候,那對眼熟的夫妻上車了。車廂又是一樣擁擠。今天,我想比上次更爽朗地讓個座。

「那邊那對夫妻,我把位子讓給你們,請坐。」我笑著正要起身的那一瞬間,一股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記腦門的衝擊襲來。我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我明明沒撞到任何東西。呼吸急速變得困難,我像抓救命稻草一樣伸手去攀眼前乘客正抓著的吊環。對方一臉狐疑又嫌惡。可是我的膝蓋咚地一軟,指尖也跟著失去力氣。就這樣在意識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我莫名其妙地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時候,我看見一隻腳跨過我的頭。只有一瞬間,但確確實實看見了。車廂裡騷動了起來,周圍的人都很關心我。想讓座才站起來卻突然昏倒——我這是給人家夫妻倆留下多糟的觀感啊。我滿懷歉意地向那對夫妻說了聲對不起。先生看著我的臉,「啊」了一聲。看來他還記得我之前也想讓過座。「不會不會,該道歉的是我們。是站起來頭暈嗎?突然起身確實容易這樣呢。」給人的感覺是非常爽朗的好青年,那帶點滄桑的男中音聽起來十分舒服。我就順著台階說是起身性暈眩,向周圍的人道歉兼道謝,說自己沒事。這時,坐我旁邊、看起來像女大學生的女生站了起來,想把位子讓給那位太太。結果,我的呼吸困難和抽痛的腦袋就像騙人一樣瞬間輕鬆了。看見過那隻腳的我,反射性地抬頭看那位女大學生。她看起來完全沒事。太太和我坐下之後,前面的乘客讓出位置,先生就和女大學生並排站著。我聽見女大學生用非常清脆可愛的聲音說,剛剛嚇了我一跳呢。這才想起來,我快倒下的時候,她曾拚了命想撐住我的腰。與此同時,某種柔軟的東西碰到我腰間的觸感也跟著甦醒過來。對不起,善良的小姐。其實我是頭不折不扣的野獸。性方面那種意思的。

第三天。這時候的我心情相當差。因為有人打了近乎誣告的小報告,害我被常務叫去問話,落得要加班的下場。常務最後是相信了我跑外勤時沒有摸魚,但那股火還悶在心裡。就在我一肚子悶氣的時候,車到了上石神井。又看見那對夫妻了。心想還真常遇到,回頭一看,他們站的位置就在樓梯旁邊。仔細想想,這對夫妻其實也挺不會替周遭著想的。帶著嬰兒車和寶寶,就該避開很多人衝刺趕車的樓梯口。這麼做,說到底也是在保護寶寶的安全。我馬上出聲:「位子讓給你們坐吧。」「咦?啊……我們還真有緣呢。」雖然這位先生有些地方少根筋,但笑起來非常爽朗。然後,就在我正要起身的時候,我又不舒服了。肩膀變得沉重,一股疼痛從後頸往頭頂竄上去。連臼齒都跟著痛起來,總覺得跟電視上看過的血管疾病的症狀有點像。我一邊想著該不會吧,一邊看見一個彪形大漢撥開人群朝這邊走過來。大漢啪地一掌拍上我的肩膀。「喂,你臉色很差喔。」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從被拍的那一瞬間起,那股詭異的疼痛和難受就像騙人一樣退掉了。「該不會,又發作了嗎?」先生一臉擔心地問,但我已經完全沒事了。「沒有沒有。今天在公司碰上一點鳥事,可能面相都變兇了吧。本來就長得不怎麼樣,才更讓大家操心,哈哈哈。」「這、這是能笑的事嗎……」「每次都謝謝你。」太太開心地微笑著,在我讓出來的位子坐下。大漢看著寶寶,那張因為胖過頭、眼睛腫得像壞人的臉瞬間垮成一團笑。他樂呵呵地看著太太用充滿慈愛的眼神望著寶寶,接著視線移到先生身上,表情倏地一緊。這個變化,我覺得很不對勁。

大漢在小平下了車。我的站還在後面,但我跟著他下了車。「那個……」「最好別跟那位先生扯上關係。」「咦?」「那傢伙,是個相當爛的貨色。」「……其實我之前想讓座給他們的時候,也昏倒過……」「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吧。」「沒有啦,也沒那麼善良。」嘴上這麼說,我卻想起自己那個怪毛病——再累也會不自覺想讓座。但那跟善良好像又是兩回事,所以我重新搖了搖頭。「才不善良呢。」「隨便啦。反正在我眼裡啊,我看見四個小孩,在扯你靈體的頭髮跟衣服。」「蛤?」我背脊一涼。這麼說來,我的確看過那隻不存在的腳。「那位太太身上沒有半點虛假。但那個丈夫,是個相當難搞的角色。他被附身了,偏偏又很耐操,所以會禍及周圍的人。」「可是我完全看不出來他是那種人……」話雖這麼說,想起之前看到的那隻腳,語尾忍不住發顫。「被纏上的原因,八成也是那個丈夫對那些孩子做了什麼。模糊到連性別都分不出來了。多半是水子吧。八成是玩女人玩過頭,害人到處墮胎的下場。」「……腳。」「腳?」「我第一次昏倒的時候,看見了腳。」「那可不妙。你太善良了,已經開始『接受』它們了。」「接受?」

「一具身體,一個魂魄。這是原則。被『纏』上,就是會被『纏』垮。」「呃……」「意思是,被鬼附身,人就會疲累到虛脫。」「喔……」「這比世間一般說的什麼靈障恐怖多了。因為一旦接受了,就再也看不見、自己也察覺不到,然後只會累個沒完。」「……那我該怎麼辦才好?」「你有『信心』嗎?」「信心?」「信仰也行。」「喔,信仰啊。聖誕節當冒牌基督徒,過年當冒牌神道信徒,平常什麼都不信。」「那你就把心志放堅強一點吧。」「咦?等等……」總覺得像被醫生宣告放棄治療。「沒辦法,我自己也差不多是這樣。要是你有信什麼神明,我就會叫你在腦子裡默唸祂的教誨。」「喔,所以您不是隨便打發我。」「總之,你真的要多加小心。」大漢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要走。「方便的話,能不能再多指點我一些?」我這麼一問,他說:「還是免了吧。老實說我是同志。你長得不錯,跟你待久了我會動心的。」「我還以為您是靈能人士,原來您的職業是『Gay人』啊。」「哇哈哈哈,太經典了。對對,就這樣保持開朗就沒問題。再會啦。」「意思是『陽氣能剋妖氣』,這樣理解對吧?」「啊哈哈哈哈,這句下次借我用啊。」

第四天。這一天我徹底體會到,真正需要的東西,需要的時候永遠不在手邊。從第一次遇見那對夫妻算起,過了一個冬天,已經是春天了。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半反射性地站了起來。「請坐。」「咦?啊,好久不見。」太太茫然地抬頭看我,然後對我露出一點點微笑。總覺得她一臉沒有生氣。「咦……」太太沒有抱著寶寶,也沒有嬰兒車。「這……不是適合在車上說的事。」先生察覺到我想問什麼,搶先把話堵住了。我看向太太,只見她緊緊咬住了嘴唇。孩子死了——我直覺地這麼想。就在那一瞬間,西裝褲的褲腳、西裝的袖口被人拉扯的觸感,清清楚楚地襲來。那是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我兩邊都坐著其他乘客,袖子根本不可能被拉。可是那觸感就是在。我戰戰兢兢低頭看,衣服完全沒有異狀,手臂卻順著被拉扯的感覺一晃一晃地動。異變還不只如此。拉扯袖子的力道,變成了往我前方拖行的方向。「……唔……」我全身寒毛直豎。有什麼很不得了的事正在發生。難道是那些孩子?開朗、開朗。放克嗨呀哈——我在腦子裡大喊。就在我的意識轉向那些孩子的瞬間,我看見了。除了一個以外,全都是灰色的、模糊的霧影。之所以知道是小孩,是因為那個身高。剩下的一個,就在我的膝蓋上。白色的。輪廓告訴了我——是個嬰兒。

「……這、是、什……麼。」人在真正恐懼的時候,連出聲都很困難。斷斷續續的聲音,敵不過電車匡噹匡噹的聲響。先生注意到我不對勁,第一次收起了笑容,倏地投來銳利的視線。「您怎麼了嗎。」語氣裡沒有半分關心。拉扯袖子的力量猛然增強。我像被人拋出去一樣,朝著眼前那位上班族的胯下,以頭錘的姿勢摔了過去。那位上班族千鈞一髮守住了他的男性象徵。真想跟他說聲謝謝。要是我一記頭錘把人家的蛋蛋撞爆,我大概沒臉繼續待在公司了。「我、我看得見,小孩。」我會說出這句話,是因為已經顧不上形象了。從廣播得知馬上就要到下一站。我想,如果他心裡有鬼,應該會下車。我雙手撐著地板硬是爬回座位,對眼前那位一臉怒容的上班族低頭賠罪。「你,對這五個孩子,做了什麼?」正常來講,這種話被當成神經病也不奇怪。但我口齒清晰、甚至帶著怒氣的聲音,讓恐懼浮上了先生的臉。這只是一節載著下班人潮、再平凡不過的車廂。「什、什麼啊,你腦子有毛病……」「一個是嬰兒。剩下四個是模糊的。想問你『做了什麼』的,是我這邊。」「你怎……!……咿……咿呀!……」先生開始發抖。很明顯,我說出的人數讓他心裡有數。這時,靠月台那側的車門開了。先生像是推開太太一般,兩個人一起下了車。我的眼睛看見纏在先生身上的黑色霧影。每一團,都在對一個死命想抱住媽媽的嬰兒又踢又打。隨著他們下車,襲擊我身體的異狀也停了。所有聽得到我和先生對話的人,都直勾勾盯著我。至少,先生那副嚇破膽的樣子,為「我不是單純的瘋子」提供了可信度。

「那個……我好像聽到,你說看得見小孩……」戰戰兢兢開口的,是剛才差點被我撞爆蛋蛋的那位上班族。我先開場說了句「給您添了麻煩卻不說明原委,實在失禮」,然後回答:「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是的。而且該說,我是被拉扯過去的……剛剛真的很抱歉。」我話一出口,旁邊一位大叔「咿」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被拉扯過去」這句話似乎嚇壞他了。在再普通不過的滿員電車上,一對夫妻的其中一半,被眼前這個隨處可見、一臉疲憊的上班族的話嚇得落荒而逃。而那個上班族還帶著驚魂未定的僵硬表情,說著這種話。設身處地替聽的人想想——嗯,是挺恐怖的。至少,誰都不希望有人把靈異這種不吉利的東西帶進日常生活裡。我自己也一樣。坐我兩旁的乘客站起身,撥開人群走遠了。明明應該也很累了吧,我懷著抱歉的心情目送他們。「……那還真是,飛來橫禍。那,現在已經沒事了嗎?」「嗯,那個人一下車,它們就跟著去了。」「……這樣啊。我可以坐你旁邊嗎?」「請,如果您不覺得毛的話。」「啊,不會,靈能者先生都這麼說了。」「我只是一般人啦。這種經驗,我也是頭一遭。」「是喔?」「對。而且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我打從心底覺得無助——那位大漢今天為什麼不在場呢。當時我的心境是這樣的:很遺憾,我可不想被開後門。但如果把我從這場靈障裡救出來的代價,是要我幫他用手擼一發,我絕對二話不說點頭。這天晚上,我被超猛的惡夢折磨。夢裡先生一邊嘶吼著「目擊者去死」,一邊朝我撲過來。醒來時那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之中,我總覺得視野裡有灰色和黑色的霧影一閃而過。從這天起,我養成了經過神社佛寺門口一定行禮的習慣。就是怕到這種地步。

第五天。那天,我全程站著。前一天也是。自從上次遇見那對夫妻之後,我一次也沒坐過位子。車到上石神井,車門一開,我被下車的人潮推擠著彈出了車門外。就在旁邊,有一張熟面孔。是那對夫妻的太太。我立刻環顧四周。拜託,千萬別讓我碰上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事到如今我才敢說——真的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我抱著隨時開溜的打算掃視周圍,但沒看到那張討厭的臉,也沒看到黑色的霧。「那個,請問你是不是……」太太抬頭看著我,問起我為什麼一臉驚恐地東張西望。她拉了拉我的西裝下襬。我覺得那就像那些黑霧小孩在拉扯一樣,嚇得渾身一顫,差點把她甩開。等我發現那是太太的手,羞恥感瞬間湧上來,臉紅之後小聲說了句對不起。太太問我住在哪裡。我回答八坂。她說她家最近的車站是西武遊園地。「上次見面時的事,能不能請你詳細告訴我?雖然我只請得起你一杯茶……」太太握住了我的手。我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不動聲色地垂下視線。她的左右手上,都沒有戴戒指。然後,我看見一個嬰兒的幻影,像是緊緊攀著她的胸口。真希望那只是幻影。看見的瞬間,排山倒海的悲傷湧了上來。沒有人發現我。沒有人抱我。沒有人喊我的名字。當我意識到,這就是所謂的「波長對上了」的時候,眼淚已經不爭氣地掉了下來。「那個……」「我明白了。我陪您走一趟。」在電車上的整段時間,我拚命裝出鎮定的樣子。大家也可以試試看。用力咬緊臼齒,舌頭抵住上顎,像要把口中空氣抽光一樣吸氣,直到舌頭感覺到壓迫為止。讓力道集中在眉心稍微上面一點的位置,再把左右耳朵往後方拉動,一張僵硬的臉就完成了。千萬不能讓鼻孔張開。很多人動耳朵的時候鼻子會跟著動,請務必注意。這就是我在社會人士自我啟發講座(不是什麼危險的機構)學到的、偽裝鎮定的表情。

到了西武遊園地之後,她攔了計程車。我望著夜裡的湖。太太說,這是多摩湖。「夜晚的湖,有種神祕又危險的氛圍呢。」恢復鎮定之後,接踵而來的是心跳加速。太太是位非常漂亮的人,而我,是Cherry Boy!我不是沒有過要好的女性朋友,也不是缺少青春的酸甜滋味。只是每一段,最後拿到的評價都是「很好的朋友」。酸甜扣掉甜,大概只能叫做發酸的回憶吧。被完全提不起興趣的對象告白,其實也算一種幸運——我已經到了能領悟這個道理的年紀。這時我想起大漢的話。保持開朗,就沒問題。至少,剛才那股悲傷已經無影無蹤。順便,錯過青春裡那些小小幸福的悲傷,肯定也馬上就會fly away。別說我這是逃避現實。承蒙邀請,我進了她家。是間頗有年代的獨棟房子,但光是能停兩台車的車位就很氣派,裡外都很寬敞。被領到客廳時,我聞到殘留的線香味。我環顧四周找佛壇,發現一座關著的,第一時間就走了過去。打開一看,除了寶寶生前天真無邪的笑臉照片之外,還擺著那位先生的遺照,牌位有兩個。其實我隱隱約約早就感覺到了。那些黑色的霧,明顯是抱著加害的目的存在的。「上次見面之後,我先生開始嚷嚷說,他看得見會動的霧。」「……這樣啊。」我盡量不去看太太,端起她泡的咖啡啜了一口。喝得出來用的是相當好的豆子。至少,對我這種喝慣特價五百公克兩百九十八圓廉價豆的味蕾來說,實在太高級了。翻譯過來就是:完全喝不懂好在哪。「你之前說,看得見四個,對吧。」

「有說過這回事嗎。」正因為知道那個寶寶的心情,我才覺得自己必須當個狠人。沒有人發現、沒有人抱、沒有人喊名字——其中兩項,只要我說出來就能解決。但「抱」,是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的。如果她能變得像我一樣看得見倒還好,可是當時在場那麼多人,看得見的只有我和那位Gay人先生。在「太太會變得看得見」根本不成立的前提下,把這些告訴她,只會讓她更不幸。而對深愛媽媽的寶寶來說,那也絕對不是幸福的事。我也懷疑這只是我不想說出殘忍事實的藉口,連自己都討厭起自己來。「我記得,你還說了,另外有一個嬰兒。」該來的還是來了,我的心繃緊了。「啊,好像是有這麼說。」「那個嬰兒……現在呢?」「看不見了。」人在說謊的時候,會做出自己都想不到的舉動。一路避開她視線的我,偏偏在這時候,為了證明自己沒說謊,直直地盯著太太的眼睛看。太太立刻察覺到不對勁。看到她的反應,我才明白自己的舉動有多可疑。我咒罵自己的愚蠢。「你看得見的,對吧。那麼,你剛才掉眼淚,是因為……」「那是因為,那四個黑霧的孩子成佛了……」當我的意識觸及那裡的瞬間,一股惡寒包住了全身。攀在母親身上的寶寶,有一部分黑得模糊起來。我循著那片黑霧的源頭看過去,又看見了那些黑色的人形霧影。四個。不,是四隻。我覺得應該這樣稱呼它們。抱歉,但我同情這位太太。也同情這個寶寶。我遲鈍的直覺在耳邊低語:這四隻東西,跟那個男人的死、跟寶寶的死,都脫不了關係。我戴著滿滿的成見下了結論:它們絕對是招來不幸的東西。

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時候的我,滿腦子拚命轉著蠢到不行的無聊妄想。開朗、開朗、正向。為了維持那種情緒,我什麼都想。而且不是什麼老套的「拯救太太抱得美人歸」。我以前超愛賽薩爾的廣告,所以想著: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要是這件事圓滿收場,我就回答「賽薩爾」好了。我就是拚命到這種地步。嘛,結果完全是白費心思就是了。「……其實,我也看得見。」「咦?」「他出車禍被送醫的那天,我趕到醫院的時候,看見了。」「……能不能請您說清楚。您看見了什麼?」「像黑色霧一樣的東西。還有,偶爾……。……小茉他,突然身體變差,連醫生都說查不出原因,後來咳得好厲害,好痛苦。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病房裡,好像也被霧籠罩著。」我這才明白,小茉是寶寶的小名。聽到「咳嗽」,我想起了自己感受過的那種窒息感。「我本來想,會給您添麻煩,真的只打算跟您打聲招呼就好……對不起。」「不會。想抓住一根稻草的心情,我懂。」「我該,怎麼辦……」「我不是靈能者。抱歉。我只是個不小心看得見的倒楣上班族。」「……怎麼會。那……」黑色的霧,看起來像是成群圍向太太。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不過,我有從真正的高人那裡得到過建議。」「咦?」「就是提醒我要小心您先生的那一位。」「提醒你,說我先生?」「是的。我自己也隱隱約約感覺得到,這些黑霧恨著那個人。」「……他是個表裡落差很大的人,這點我結婚後沒多久就發現了。」「恕我失禮,他的女性關係,是不是也相當……混亂?」「他常常,很晚回家……」「是我多問了,請原諒我。後面的不用說也沒關係。至於那個建議——就是,開朗面對。」

「開朗?怎麼可能。我先生死得不明不白,小茉也不在了……」這時我猛然直覺地發現自己搞錯了。她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再這樣下去,感覺不用多久,她就會被那團黑霧活活害死。真的可以說嗎?我掙扎了半天,還是開了口。纏在她身上的黑霧清晰可見。「小茉還在。他到現在,也一直守護著您。」「咦?」「我剛才哭,是因為看見攀在您胸口的寶寶,為了沒有人發現他、沒有人抱他、沒有人喊他而悲傷……但是現在,我眼裡看見的,是他被黑霧又打又踢,卻依然死命抓著您胸口不放的樣子。只要這孩子還健在,太太,您就不會有事。他是最愛媽媽的您的守護靈啊。」大顆大顆的淚珠浮上太太的雙眼。黑色的霧像是嚇了一跳似的,唰地退開了。「他在嗎?就在這裡嗎?」她用手按著自己豐滿的胸口,喜極之下連咬字都亂了,眼淚撲簌簌地從下巴滴落。我只是把看見的東西,用正向的方式解讀出來罷了。那個寶寶,到現在也只是寂寞而已。那份情緒不斷朝我砸過來。可是,我能拯救的,只有活著的人。要我去安撫一個嬰兒的靈魂,我辦不到。「您看不見嗎?」「看不見。可是,他真的在,對吧。所以你才會哭。」「是的。」「啊啊,小茉。小茉。」寶寶的靈體看起來像是膨脹了。不,不是膨脹。每被喊一次「小茉,你在對不對?是媽媽呀」,他身上的白光就更亮一分。黑色的霧突然一齊朝太太的臉撲了過去。寶寶的光爆開了。其中一團黑霧直直朝我的臉衝過來,我的「兒子」小小地噴了一點汗。「咦?……我好像……有一瞬間,看見了黑色的霧……」「………………可以跟您借一下洗手間嗎。」「你是不是看見什麼了?」「這件事稍後再說。」

我借了洗手間,換上包包裡全新的內褲。千鈞一髮,總算沒滲到西裝褲上。跑業務的人,就該隨身攜帶乾淨的內褲。多虧如此,一個大男人看到鬼嚇到漏尿的事,才沒有曝光。我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太太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我從發現黑色東西以來就一直豎著的雞皮疙瘩,也消了下去。她正對著佛壇合掌,剛點上的線香香氣搔著我的鼻子。「……我現在,心情非常舒暢。」對了,小茉的靈呢?我環顧房間。然後,我看見了。在朝著佛壇的母親的膝上,一團微弱得幾乎要消失的白光,啪地爆開,消失了。已經到極限了。那個嬰兒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想把手伸向母親豐滿的胸口。我放棄跟自己的淚腺大人對抗了。眼淚還沒掉下來,鼻水先流了。彷彿黑霧和嬰兒的靈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屋裡飄著一片安穩的空氣。誰也不會知道,一個平凡的上班族身上發生了什麼。在我看來,那正是一副燃燒殆盡自己的魂魄、守護母親到最後的光景。「最喜歡了」——這股情感從我心底湧了上來。我發現,我又同調了。眼前的太太,太太?不對,是媽媽。最喜歡媽媽了。皮膚的感覺漸漸消失。我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太太。「安嘛~。安嘛……安嘛——嘟呼呼呼呼。」從我嘴裡冒出來的,是難以置信的聲音,像是給真正的嬰兒嗓音加上了低沉的威壓感。一奪回身體的自由,我立刻向被我撲倒的太太低頭道歉,彈跳著退開。「咦?『安嘛』……你怎麼會……」「對、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這樣的!請相信我!」「請冷靜。『安嘛』這個詞,你為什麼會知道?」「咦?呃,我、我好像被附身了。」我不能說,我是在他消失的瞬間同調的。我不想說。眼淚,不適合一位好不容易重新振作的女性。「……那麼,小茉現在,在你的身體裡?」「啊,呃……」就說不出口啊可惡!

「小茉,過來。」太太一顆一顆解開胸前的釦子,拉開內衣,露出了乳房。我呆呆望著那淺褐色的頂端,感覺到胯下逐漸隆起。我的野獸就要醒了。好想讓牠醒。好想,但這樣不行吧。「啊……不……不用了。他已經、回到您那邊去了喔。」看來功能十分正常呢,我的兒子。我用這種冷笑話拚命想讓兒子鎮定下來。當時我大概一下臉青、一下臉紅吧。「噗。」太太笑了出來。她的視線其實是落在我的胯下——這件事,我還是不知道比較幸福。「你剛才,騙我說他還在,不是比較好嗎?」「唔——原來還有這一招。」我一面耍嘴皮子,一面只顧著默唸:兒子啊,冷靜。我不想變成趁人之危的人渣。「呵呵呵呵。你是想逗我笑,讓我打起精神來?」「給我建議的那位師傅呢,是一位『Gay人』。」我告訴未亡人,給我建議的那個人是位男同志。她抱著肚子笑了。她沒有要把乳房收回去的意思。望向我的眼神,滿滿都是好感。看來不是我自作多情。來歷不明的亡夫的過去,一個表裡不一的男人的陰影。相比之下,我自認沒什麼表裡不一——只不過是個有自覺還理直氣壯的怪人。我腦袋很清楚:我被判定為「共度寂寞長夜的合格人選」了。正因如此,我忍住了。我收入不算高,公司也絕不安穩。只憑一場偶然的相遇就消受這一切——在我看來,她不是那麼廉價的女人。我立刻收拾好東西。然後,那一刻來了。她送我到玄關時說:「啊,對了,還沒請教您的大名。」「……賽薩~√爾!」我扯開嗓門模仿起以前最愛的那支廣告,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後傳來吃吃的笑聲。心滿意足。

就這樣,我人生中第一次的靈異體驗結束了。我變得容易跟小孩子的靈對上波長,到現在也還常常看見。話雖如此,靈這種東西好像會慢慢消失,所以也沒有那麼頻繁遇到。只是每次看見,一定會強烈地被感應過去,不管對方是善意還是惡意,都會落得丟臉的下場。比起那次又羞又澀的初體驗,我已經稍微能應付一點了。換洗內褲,永遠不可或缺。

既然有兩位點播,視而不見也說不過去,就簡單交代一下後續。賽薩爾先生回歸普通生活大概兩個月後的事。我喝得爛醉、搖搖晃晃走出八坂的剪票口時,聽見一句「晚安,賽薩爾先生」。賽薩爾?我發現在剪票口附近逗留的人一直偷瞄我,這才想起,對喔,我好像曾經自稱過賽薩爾。……咦?那不就是……。回頭一看,那位未亡人就站在那裡,表情開朗,沒有一絲陰霾。賽薩爾先生真的是個大笨蛋。直到那一刻我才想起來,我早就把自己家最近的車站告訴人家了。事隔兩個月還特地找上門,這意思我當然懂。看來,不是吊橋效應。打完招呼,她立刻靠到我身邊,挽住我的手臂。手肘、我的手肘碰到某種軟軟的東西。酒意一口氣全醒了。我雖然自稱野獸,其實自認是個相當古板的人。畢竟是連風俗店都沒去過的Cherry君。跟我比起來,她才是不折不扣的野獸。我的初體驗,說被硬上也不為過——就在她猛烈的誘惑攻勢之下……變成那樣了。以戀人的身分交往了將近一年後,某天她環顧我的房間說:「你行李好少,搬起來很輕鬆呢。」就這樣,走路到多摩湖只要五分鐘左右的那間大房子,成了我現在的家。

這個結局實在太沒天理,本來刻意沒寫,反正都說到這了就順便寫一寫。和她重逢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大概活不長了。建議其實有兩條,我完全忘了。保持開朗,就沒問題。還有——絕對不能接受。我用「同調」這個詞唬弄自己,其實早就做了那件事。等我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失去童貞的那個晚上,我望著睡得香甜的她,心裡酸酸甜甜的睡不著。也許是捨不得人生第一個春天吧。一邊想著明天還要上班,一邊趁著對方睡著才敢坦率起來,親了親她的臉頰什麼的。然後,一股「媽媽,我把她搶走了,對不起」的心情湧上來,我的意識朝那一邊傾斜了過去。最近我才搞懂,我似乎能像轉收音機頻率旋鈕一樣,無意識地控制「看得見」和「看不見」。然後,我看見了。在我的胸口,有一個半截身體埋在裡面的嬰兒,看起來,好像在笑。被憑上,真的會被拖垮,累得要命。但因為他不是壞東西,我實在生不出「該拿他怎麼辦」的念頭。何況,這孩子自己也是受害者。他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安身之處,要我親手去動他,怎麼樣都下不了手啊。我想起來了,清清楚楚地想起了那位師傅。他當初為什麼寧可講爛笑話也要開溜,現在我敢斷言了。他在寶寶面前笑得毫無防備,看起來對太太也很有好感。只拍了我肩膀一下,就暫時救了我一命,是位真正有力量的人。即便如此,他還是刻意拋下了我們——因為他自己,就是那種會把這個寶寶「接受」下來的性格。一旦接受了,就再也狠不下心趕走。他對這一點,想必心知肚明。想起他那句「你是個溫柔的人」,我的耳朵到現在還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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