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的狂氣

這是我還在老家和經營酪農業的爺爺一起生活時的事情。
我很早就失去了父親,和母親、妹妹,還有爺爺、奶奶一家五口生活在一起。
原本如果老爸還活著的話應該由他繼承的酪農業,當時的我立志將來要由自己來接手,因此勤奮地幫忙爺爺幹活。
就在某一天,我像平時一樣把牧草從穀倉搬出來往牛舍走去時,突然聽到了爺爺的尖叫聲。
我丟下手推車,急忙衝進傳出尖叫聲的牛舍,只見穿著T恤的爺爺癱坐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
我立刻跑過去扶住爺爺,
「別、別過來!你快給我到那邊去!!」
爺爺青筋暴起地咆哮著,我立刻察覺到事態不尋常,急忙向四周張望。
這時,
——啪唧啪唧
扭曲的水聲。
液體蠕動的聲音從牛舍的一角傳來。
我不禁順著聲音看去,頓時啞口無言。
「別、別看!不能看啊!!」
爺爺在我耳邊大喊,但那聲音幾乎無法傳進我的耳朵裡。
我的身體僵硬,被一股彷彿被囚禁在冰塊中的寒意席捲全身上下。
出現在眼前的那個東西……實在很難用言語來形容。
從母牛胯下滴滴答答流出的夾雜著血液的體液。
與之相連、在地板上蠕動著的某種物體。
呈現白色,看起來也有點像牛的身軀,但沒有頭。 不,不是沒有,而是正在融化。 而且那也不能說是牛頭,輪廓隱約讓人聯想到人類的臉龐。
沾滿體液的它發出咕唧咕唧的怪異聲響並蠢蠢欲動,隨後在臉部的部位,微微張開了類似嘴巴的地方。
「快、快逃……要來了……要來了,嘻嘻……要來到這裡了……死、死定了,死定了……大家、大家都要死了!高的地方,大山的、高的地方,快逃……嘎,嘻嘻……!」
那傢夥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後,便扭曲著身體,全身開始冒出異樣的白煙。 那煙霧簡直就像水蒸氣一樣。
在目瞪口呆的我與爺爺面前,那傢夥的身體開始漸漸融化,最後彷彿被地面吸收進去般憑空消失了。
地面上留下一片濕漉漉的痕跡,發出滋滋的聲音,冒出些許煙霧。
呆立了好一會兒後,回過神來的爺爺,
「回去吧……」
低聲說了這麼一句後站了起來。
離開牛舍後,我們回到了家裡。
爺爺叫我待在房間裡,我便老實待著,但沒過多久似乎有人來了,外面響起了好幾輛車的引擎聲。
透過窗戶從窗簾縫隙往外看,可以看到幾輛看習慣的小貨車。
這一帶全是稻田、民宅和一樣的牛舍,土地雖然遼闊,但居住的人口很少。 而且年輕人大概只有我一個,其他全都是老人家。
來到家裡的那些傢夥,看樣子也都是熟面孔。
我很好奇到底要開始處理什麼事,於是偷偷溜出了房間。
走到客廳附近時,
「你真的看見了嗎……?」
那是安田叔的聲音。 他是爺爺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同樣經營著酪農業。
「絕對沒錯……那是『件』……」
「呼……」
聽了爺爺的話,四周傳來一陣騷動與歎息聲。
「叫我們快逃,意思是指會發生什麼事嗎?」
「不知道,它沒告訴我會發生什麼事。只說了高的地方,大山……大山的高處,必須逃到那裡去之類的……」
「高的地方……?這附近的高處,也就只有那座有展望台的後山了吧。」
「是啊……但說要我們逃跑……」
爺爺這麼一說,周圍便傳出了彷彿呼應他似的声音。
「對、對啊!我們一直以來都住在這片土地上!事到如今哪能拋下農田和牛群逃跑啊!」
「就是說啊!我也是!」
「話是這麼說啦……」
安田叔安撫著大家地開口道。
件……?
我急忙回到房間,打開自己房裡的筆記型電腦,搜尋了「件」。
搜尋出了相當多結果,在其中挑選了比較引人注意的內容閱讀後,大概瞭解了以下幾點。
據說在1860年左右,曾有報告指出在某戶人家中,誕生了一隻由母牛產下的半人半獸生物。
出生後會立刻做出某種預言,主要似乎是災害或疫病等,做完預言之後就會馬上氣絕身亡的妖怪……
這什麼鬼……什麼妖怪啊……。
我不禁粗魯地合上筆記型電腦。
深深吐了一口氣,躺倒在榻榻米上。 抬頭望著天花板,腦海中浮現出今天早上的情景。
不祥的身姿、宛如預言般的話語……以及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我不禁將握緊的拳頭重重錘在榻榻米上,就這樣睡著了。
在那之後,平淡無奇的日常持續著。 然而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當我像平時一樣前往牛舍時,身體突然猛地一晃。
貧血嗎?
正當我起疑的瞬間,突然間地面像波浪一樣劇烈搖晃起來。
環顧四周,掛在牆上的日曆被震落,架子倒塌,建築物本身發出嘎吱嘎吱的劇烈聲響。
看到這些情況,我才終於意識到是地震。
我什麼也做不了地蹲伏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搖晃終於停了下來。
我趕緊站起身來,顧不上那些驚恐狂叫的牛群,一路奔回家中。
玄關處有幾個人影,靠近一看,是我家家人。 看樣子大家都很平安。
母親一看到我的臉,就哭著抱了上來。
「媽,妳沒事吧!?大家呢?」
我環視周圍,妹妹、爺爺還有奶奶也都向我點了點頭。
「總之先開車,逃去高地方吧!」
我把口袋裡的車鑰匙交給母親,指示她們帶上最必要的物品去車裡。
但是爺爺卻,
「爺爺!?」
只見爺爺緊緊咬著牙,突然朝牛舍的方向跑了過去。 我也急忙追了上去。
「爺爺!你在幹什麼啊!不快點逃不行啊!可能還會有餘震過來啊!!」
我在牛舍裡朝著雙手瑟瑟發抖的爺爺背影大喊。
「吵死了!我……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
「你、你在說什麼啊……!不逃的話大家……大家都會死掉的啊!?」
「是件嗎……?」
爺爺突然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嗯、嗯……我有查過了……那東西很邪門吧?會預言災害之類的……雖然我還是不敢相信……但演變成這樣,不由得不信了吧!」
「即使如此!」
爺爺宛如怒吼般的聲音,讓我忍不住肩膀一震,退縮了。
「即使如此……我也是在這裡長大的……和這些傢夥……一直在一起啊……我只知道這裡……就只有這裡了啊……」
這麼說著,爺爺環視著牛舍裡的牛群,垂下了肩膀。
那一瞬間,
——咯嗒咯嗒咯嗒咯嗒
是餘震。
我立刻撲上去護住爺爺,兩人蹲伏在地上。
牛群尖銳的鳴叫聲,建築物劇烈的軋轢聲,周圍的物品散落一地,發出巨響。
搖晃持續了大約三十秒,但對於拚命咬緊牙關的我來說,那彷彿過去了有好幾個小時。
「停下了……嗎?」
我抬起頭,與神情啞然的爺爺四目相對。
「能、能站起來嗎?」
「嗯、嗯。」
聽爺爺這麼說,我握住他伸出的手站了起來。
然而在下一瞬間,
「逃……叫你們逃、明明說過了啊啊啊,為什麼不逃……不逃……去死吧……去死吧……死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
令人毛骨悚然、充滿不詳的咆哮。
循聲回過頭去,一頭母牛的胯下有那個……
「件、件……!?」
「哇啊啊啊!」
在爺爺脫口說出「件」的名字的瞬間,我慘叫著跌坐在地上。
白煙發出滋滋聲響冒了出來。 那個形狀怪異的「件」,像上次一樣,彷彿被地面吸收進去般消散無蹤。
之後,精疲力竭的我們回到了家,母親她們在車裡等著我們。 結果,似乎沒有一個人從這裡逃走。
過了一會兒,公所的人呼籲大家避難,我們一家人被引導到了鎮上的體育館。
避難所裡全是熟面孔,熱情地迎向我們。 包括安田叔在內,結果其他人似乎也沒有一個人打算逃跑。 雖然也有年事已高這一因素,但大家大概都抱持著和我爺爺一樣的心情吧。
然後,安田叔對我們說了這樣一段話。
「在來這裡的路上啊,聽公所的人說,那個展望台因為山崩已經變得一榻糊塗了……」
「山、山崩!?」
「是啊……聽說原本的地盤就已經鬆動了,要是當時逃到那裡去的話,現在恐怕……」
咕嚕一聲,我嚥了口唾沫發出聲音,就這麼呆立著,最後發抖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軟地跌坐在地上。
以上就是我以前和爺爺一起生活時的故事。
遺憾的是在那之後,我放棄了繼承酪農業,開始當起了上班族。
爺爺也在兩年前過世,酪農業便歇業了。
現在我和奶奶、母親還有妹妹,一家四口生活在一起。
雖然也有繼續經營酪農業這條路,但現在的我沒有那個勇氣。
直到……恐怕並不是「件」的那東西,究竟是什麼的那一天到來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