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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痕

抓痕

我做了一個夢。

那是初夜時分,不,也許是拂曉時分。雖然記不太清楚,但總之周遭的天空隱約透著微白。我站在一棟完全陌生的房子門口。那是個裝著毛玻璃拉門的玄關,就像從前親戚的老爺爺或老奶奶住過的老屋一樣。拉門左側裝著一個古舊的門鈴按鈕。我完全猜不透這是誰家,但夢中的我卻按下了門鈴按鈕。

滋————

玻璃門後傳來這樣一陣冷淡刺耳的聲響。天色還這麼暗,這種時間根本不可能有人起床。我一邊納悶自己為什麼會按下按鈕,一邊準備離開那裡。然而,我的雙腿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毛玻璃的另一側浮現出一個人影。能看見一個穿著偏白睡衣的身影,正緩緩朝著這邊走來。雖然看不太真切,但似乎是個老人。

「來了——是哪位啊?」

屋裡傳來老婦人的聲音,伴隨著喀噠喀噠開鎖的聲響。毛玻璃後方,已經能隱約看見對方的臉。是個頂著一頭白短髮的老婆婆。剛才以為偏白的睡衣,似乎是淡淡的天藍色。

面對老婆婆的詢問,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愣在原地。該怎麼辦?真的有人出來了。在這種天色還沒亮的時間。這樣一來,我不就成了可疑人士了嗎?要是被報警、惹上莫須有的嫌疑該怎麼解釋才好?該說些什麼來擺脫這個場面?一瞬間,各種念頭在腦中飛快閃過。對了,就當作我喝醉了認錯別人的家才走到這裡的吧。就這麼辦。等拉門打開的瞬間做出一副吃驚的表情,總之先低頭賠罪然後逃走吧。

就在剛下定決心的那一剎那,伴隨著嘩啦一聲,拉門被拉開了。我竭盡全力擺出意外又吃驚的表情看著老婆婆。而老婆婆則面無表情、一臉嚴肅地盯著我。

「哪位?」 「啊,不是,咦,奇怪了。請問這裡不是……先生家嗎?」

「不是喔。」 「看、看來是我搞錯房子了……這麼早來打擾真的很抱歉。我、我這就告辭了。」 「等等。」

老婆婆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腕。明明是個瘦如枯木、身形矮小的老太婆,力道卻大得驚人。老婆婆用古怪的腔調說著「那是謊話吧」,面無表情地加重了抓住我左手的力道。我能感覺到她的指甲掐進了肉裡。好痛。我急忙轉動手腕,試圖甩開老婆婆。

「等等。」

老婆婆露出牙齒大喊一聲,隨即使盡全力朝我抓了過來。我伸出左手試圖護住臉部,手腕附近便被狠狠抓了一把。老婆婆瞪大雙眼,咬牙切齒、弓起背部發出「呼——」的低吼聲。與剛才的面無表情截然不同,展露出兇猛駭人的模樣。為了逃離這個發瘋的老太婆,我拔腿狂奔。我拼了命地逃跑。「叫你等等沒聽到嗎!」老婆婆用低沉嘶啞的聲音吼著,朝我撲了過來。

從門口轉身逃跑,大概還走不到五步吧。外套底下的襯衫、右側腹部一帶傳來一陣劇痛。老婆婆的手指深深掐進了我的側腹。我硬是甩開死纏不放的老婆婆,總算跑著逃掉了。甩開她時,側腹上確實傳來中指或某根指甲勾住皮肉、硬生生劃出一道深深傷口的摩擦感。

哇啊!

……我發出這樣的一聲大叫,猛然醒了過來。家人嚇得跳了起來。妻子對我說:「老公、老公,你怎麼了?」孩子們也探頭望著我的臉。

「啊,抱歉。只是做了一個很討厭的噩夢。」

「什麼樣的夢啊?」 「夢到半夜跑去陌生人家按門鈴,結果跑出一個憤怒的老婆婆把我抓傷的夢。」 「哼嗯,好怪喔。」 「你喝太多了啦。身上都還有一點酒味呢。」 「嗯……啊,抱歉抱歉。」

我似乎盜了大量的冷汗,汗珠從額頭滑落,背後的內衣也呈現令人不適的濕黏。就在這時,側腹猛地傳來一陣抽痛。回想起剛才的夢境,我緊張地吞了吞口水。額頭又滑落了一道汗水。難道……

我戰戰兢兢地確認了自己的左手腕。宛如曾被誰狠狠緊抓過一般,手腕變色泛起瘀青,幾道短短的抓痕斜向平行劃過。我也必須確認剛才抽痛的腹部。我提心吊膽地掀起當作睡衣的甚平上衣,並拉起裡面的內衣。只見一道長約五公分的粗深抓痕赫然在目。難道是我在睡夢中無意識抓傷的嗎?但自己真有可能如此巧妙地在無意識中,於跟夢境完全相同的位置留下這麼嚴重的傷痕,而且甚至沒察覺痛楚一路睡到天亮嗎?

兩處都還是剛形成的新鮮傷口,只要用手指觸碰或被布料摩擦到就痛得要命。因為實在太痛了,在完全結痂之前甚至無法好好泡澡洗澡,只能用濕毛巾擦拭身體。

如果只是這樣,或許還能當作純粹是巧合重疊罷了。然而,在那之後卻接連發生了幾件怪事。

首先是附近的貓樣子變得很奇怪。在我們一家人住的公寓隔壁,住著房東一家人。那裡養的貓是一隻非常親人的傢伙,也認得搬來這裡邁入第六年的我們一家,只要看到我們就會喵喵叫著蹭過來,心情好的日子甚至還會讓人摸摸背(雖然對貓過敏的妻子來說,我和女兒們摸貓並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然而前幾天在社區停車場看到牠時,牠卻只是遠遠地盯著我,完全不肯靠近。當我一邊叫著牠的名字一邊走近時,牠壓低耳朵、拱起背部、瞪大眼睛,對著我發出「哈——」的嘶聲威嚇。雖然也許只是牠那天心情不好,但這還是頭一次遇到。看著威嚇我的貓,其姿態與夢中那個老婆婆兇猛的模樣重疊在一起,令我不寒而慄。

後來,我因為與傷痕完全無關的其他事情去了常看的診所。我每個月大約得去一次,接受飲食生活等方面的叮嚀並領取處方藥。到了要用聽診器聽診的階段,拉起上面的內衣時便露出了那道傷痕。

「這是怎麼搞的?傷得蠻嚴重的呢。」 「做了個噩夢,醒來就發現有了。大概是睡得迷迷糊糊時自己抓傷的吧。」 「這樣啊……」 「這裡也有喔。你看,左手腕。」 「這也是同一時間弄傷的嗎?」 「我想是的。」

「……」

醫生突然沉默了下來。默默端詳了傷口好一會兒後,醫生先說了一句「雖然這不是我的專長……」,接著開口問道:

「……先生,請問您家裡有養貓嗎?」 「咦。沒有,沒養。我太太對貓過敏,而且現在住的公寓也規定不能養寵物。」 「那麼,不是動物弄的囉。」 「嗯,我沒有被動物抓傷的記憶呢。」 「這樣啊,不好意思。因為怎麼看都像是動物造成的傷口。總之,為了避免化膿,我也開點外用藥膏給您吧。」

醫生為什麼會說「動物」,而且還第一個提到「貓」呢?總覺得毛骨悚然,我也沒有進一步追問,所以至今仍不得而知。

最後還有一件令我百思不解的事。

我平時開車通勤,單程要花一個多小時。因為擔心運動不足,至少在休假日時我會順便散散步,在住家附近隨處走走。那天我也是出門去買菸。我挑了一條平常很少走的路四處漫步。就在那裡,我發現了。

在掛著「出租辦公室」牌子的小型廢棄建築,與雜草叢生的未鋪柏油停車場之間,座落著一棟老舊的民宅。那是平常極少經過的路。然而,我對那棟老屋卻有著清晰的記憶。不管是傍晚還是清晨,在那個朦朧的時間點,我在夢裡遇見老婆婆的房子,絕對就是這一棟沒錯。這麼說來,我所見到、經歷的那一切並非夢境,而是現實嗎?

然而,這是一條喝完酒回程很難會經過的偏僻道路。我也完全不記得最近曾走過這附近。我提心吊膽地走向那棟房子。門口似乎沒有掛門牌。那扇毛玻璃拉門和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門的左側裝著老式的門鈴。與夢境唯一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入口附近圍著黃黑相間的「禁止進入」警戒繩。

看這樣子,應該沒有人住吧。我這樣安慰自己。胸口一陣騷動不安。好害怕。雖然害怕,但如果不確認清楚,我不安得無法回家。我戰戰兢兢地伸出左手食指按向門鈴按鈕。沒有響。似乎沒有通電。天色漸入黃昏,周圍的民宅都亮起了燈火,唯獨這裡一片漆黑。既沒停放車輛,院子裡的雜草也肆意蔓延。是空屋。這裡明明是棟空屋。然而,在那個非晝非夜的逢魔時刻,我卻來到了這裡,而且確實叫出了那個老婆婆。那個人到底是誰?感覺到視線,我猛地抬起頭,只見一隻毫不可愛的純黑野貓,正用一雙黃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附帶一提,從那之後過了約兩個星期,那道傷痕至今依然殘留在我的左手腕與右側腹。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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