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小姐

這是我小學低年級時發生的事。 如果有當地人或是了解那附近的人看到,可能馬上就會知道是在講哪裡,所以請允許我將地名和一部分細節做模糊處理。 當時別人對我說的話等方言也會進行轉譯,加上我也不是全部細節都記得很清楚,有些地方做了補充,還請大家包涵。
那還是一個沒有智慧型手機、傳統折疊機剛開始流行的時代。 從我懂事起一直到小學四年級,我曾住在九州某個縣、類似極限集落的地方。 那是一塊像是硬在山林裡開闢出來的土地,被稱為「大馬路」的地方也只不過是一條勉強能讓兩輛車會車的半鋪設土路。 連自動販賣機都在必須開車才能到達的距離之外,超市則是全家每週開車一到兩個小時去個兩次左右……就是這樣一個超級鄉下的地方。
在那樣的地方,能玩耍的地方不外乎就是山裡、山間的溪流,或是走路要花上一小時半的學校。 當時的我完全就是個典型的孩子王, 「在學校玩太俗了啦,只有小鬼(明明自己也是小孩,卻把比自己小的孩子稱為小鬼)和弱雞才會去學校啦」 常說著這樣的話,每天帶著當時玩在一起的四個朋友在山林裡穿梭奔跑。
不愧是極限集落,小孩的數量並不多,和我一起玩的朋友年級各不相同,最大的四年級,我和另一個人三年級,還有一個二年級,但因為全在同一個班級上課,所以關係非常要好,玩起來就像同班同學一樣。 在夥伴當中比別人高出半個頭的我,硬是擠掉年長的朋友成為了領袖般的人物,總指示著大家四處亂跑。
一上了山,我們就抓昆蟲、比賽誰能爬上最高的樹、用找到的繩子和樹木做鞦韆,或是追趕野生動物。 在對平時常玩的山頭感到厭倦的時候,我提議要不要去那座被大人叮囑「會有山豬出沒所以絕對不能上去」的山那頭,邊試膽邊去探險。
那座山是父親每次大醉時都會嘟囔著「那邊真的是很可怕的地方,我再也不想去了」的方向。我想著如果能平安前往連力氣又大、長得像黑道一樣凶狠的父親都那麼害怕的地方,就能證明我們比大人還強了——就是懷著這樣荒謬可笑的想法,我們決定前往那裡。
我記得那天是假日,我早上六點就出門,在平時經常集合的那位四年級朋友家門前會合。 因為以前爺爺曾帶我到那附近幾次,隱約知道位置的我走在最前面,踏上了與平時相反的山道。 平時沒有人類攀登的山,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閉塞感,或者說是壓迫感。 感到恐怖與緊張中交織著興奮的我,拉著最年幼的二年級生那發抖的手,不斷往高處爬去。 未經人工修剪的樹木生長到了極限,枯萎的則自然腐朽,在這天然形成的環境裡整體十分潮濕,加上太陽才剛升起不久,給人一種昏暗的印象。 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發現前方有一塊樹木變得稀疏空曠的空間。
周圍結滿了胡頹子果實,還長著一些看不懂的香菇,以及連小孩的手都能折斷、看起來很好玩的幼竹。 我們簡直就像在宣告「這是個還有零食吃的最佳秘密基地」一樣,一鼓作氣朝著中央跑了過去。
要前往中央,必須像四肢著地一樣爬上一處微隆的小丘,但當上方稍微進入視野時,我隱約覺得那裡似乎有類似人影的東西。 有大人在嗎?糟糕,被罵的話就再也不能來這裡了。 這樣想的我把手放在嘴邊做出了「噓——」的手勢,並伸手制止了身後的朋友們。 我抓著手邊的雜草和樹根,慢慢地像探頭偷看一樣爬了上去。 真的有大人在那裡。 稍微瞄到的頭部是留著中分黑髮,雖然只看得到側臉的上半部,但坦白說並不算好看的相貌。 沒有眉毛,眼睛像蜆仔一樣小,那裡露出了女人半張側臉。 再往上一點點、再往上一點點,終於能看到脖子,那個女人的半個身子也漸漸看清楚了。 當看到那張讓人聯想到納豆包裝上阿龜面具般下巴豐滿的臉全貌時,我雖然很失禮,卻忍不住笑噴了出來。 雖然真的很失禮,但我覺得簡直就像是把納豆包裝上的臉擦掉眉毛直接變成真人一樣,覺得有趣得不得了。 在死一般沉寂的自然之中,我那忍耐不住的「哧」一聲笑聲響起瞬間,那個女人猛地轉過臉面向了我。
在她那蜆仔般細小的眼睛裡,更為細小的黑眼珠一捕捉到我,我的身體頓時感受到一股彷彿被誰硬生生壓住般的壓迫感,完全無法動彈。 女人死死地……盯著我,彷彿在確認什麼似的慢慢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女人臉上浮現出黏糊糊、令人不舒服的詭異笑意。 本能不斷對我發出警告:「要是被抓到就完蛋了!」 就在那個瞬間,傳來了小動物或什麼東西在草叢裡奔跑的沙沙聲。 我的身體就像卸下了重負一樣一口氣變得輕盈,我順著這份輕鬆大喊一聲:「喂、快逃啊!」連站都沒站起來,直接用屁股滑著向下滑去。 朋友們理所當然地感到困惑,但看到平時膽子大得像鬼一樣的我竟然如此慌張地滑下來,也條件反射地跟了上來。 我們在幾乎不記得路線的這條第一次走的山道上,總之就是一直往下衝、往下滑、滾下去、再繼續往下奔逃。
和剛進山時相比,閉塞感只增不減,腦子裡完全被「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給佔滿。 在狂奔下山的途中,我因為擔心朋友們有沒有跟上,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
1、2、3,太好了,大家都跟上了。 正當我準備鬆一口氣時,卻發現走在最後面的同班同學身後,竟然還跟著一個人。
那是剛才看到的那個女人。 雖然是在鄉下,但也已經很罕見的和服被她挽了起來,露出一雙赤腳一起往山下狂奔,她的頭髮甚至沒有垂在背上,而是像蛇一樣在半空中飄揚。 「開什麼玩笑啊!真的!真的假的啦!」 我夾雜著恐怖與憤怒喊出怒吼,重新面向前方,拼命地揮動著雙腿狂奔。 就在樹木開始變得稀疏、終於隱約看到像路的區域時,一股微風掠過了我的耳邊。 「A……A啊……」 那是一股甜膩、充滿嬌媚女人味的聲音,對著我喊出了『我父親』的名字。
因為過度震驚,我忍不住硬生生地煞住了腳步,而朋友們就這樣撞上了我。
藉著那個衝擊力,我們順勢跌跌撞撞地滾到了路上,成功逃離了山道。 朋友們在抱怨著「不要突然停下來啦」、「到底有什麼東西啊」,我把他們的聲音拋在腦後,顧不得摔傷流血的手腳與膝蓋,轉頭望向剛才走過的山道。 女人一步也沒有從裡面跨出來,只是微微瞇起眼睛,依然注視著這邊。
我和她四目相接無法動彈,就在那女人緩緩蠕動的漆黑嘴唇似乎要說出些什麼的時候——
「你們在幹甚麼啊!小鬼們!」 一聲怒吼解除了我身體的僵硬,我忍不住循聲回頭,看到鄰居阿公正朝我們走過來。 不知道是怎麼跑下來的,我們抵達的地點居然是鄰居阿公果園的後方。
因為記憶有些模糊,雖然不是原封不動的話, 但我記得他大概說了「不是跟你們說過很危險不能進去嗎」、「裡面應該什麼都沒有吧?」之類的話。 看著感到抱歉的朋友們戰戰兢兢地回答「可是……」、「什麼都沒有啦」,我再次把視線投向山道。
那個女人已經不在那裡了。
「你……沒事吧」
阿公夾雜著嘆息敲了敲我的頭,用手硬把我拉向他,用強硬的語氣——
「那裡又沒修整過,也不知道有什麼野生動物,不是說過不能進去嗎?很危險的,裡面多得是連大人進去都會喪命的地方!」
他像是在訓誡一樣對我說了這些話。 「可是剛才有看見人啊……」 我邊找著小孩特有的藉口,邊看向阿公,發現他露出了「嗯?」的怪異表情。
「有人在嗎?」 「有,一個女人。」 「嗯?」
阿公倒也不是不相信……只是帶著疑惑的表情問我: 「有穿著和服嗎?」 「……有穿,她還叫了我爸爸的名字,跑得超級快跟我一起跑下山……」 我指著剛才女人站的地方,我說「她停在那邊看著我們笑嘻嘻的……」
正當我想繼續講下去時,阿公用充滿困惑的聲音喊道: 「你不是個女孩子嗎?!」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前後搖晃著逼問。 確實,我在這群人裡身材最高,剪著一頭短髮,穿著背心加短褲,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男孩子的樣子,但我的性別確實是女性。
阿公依然一副摸不著頭緒的表情,用下巴指了指小貨車的車斗,示意我們上去。 當時太陽還高掛正上方,還想繼續玩的我們雖然有些猶豫,但在阿公重重敲了拳頭後,被強制送上車斗,各自被送回了家。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在同伴裡我家應該是距離第二近的,卻被排到最後才送,懷著這份不滿在車斗裡搖晃了一陣子後,終於到了我家。
阿公拉著我的手,大聲喊著我奶奶:「○○女士~我是××啦~!」
看到出來的奶奶,阿公第一句話就是把我推上前去,再次確認:「你們家這個孫子是女孩子對吧?」 「雖然是女孩,但真的很調皮~」奶奶正準備閒聊時,阿公打斷她說:
「她看到姬小姐了。」 對奶奶這麼說道。 姬小姐?公主?那個人嗎? 我看著阿公,就這樣帶著困惑把視線轉向奶奶。
「咦、咦?看到姬小姐了?怎麼會?」
奶奶把我拉過去緊緊抱住,摸遍了我的全身。 「阿嬤怎麼了?那個人很奇怪嗎?那個人……叫了爸爸的名字喔……?」 這麼一說,奶奶發出了像是抽搐般的倒抽一口氣聲,整個人像失去全身力量一樣差點蹲倒在地。 我扶著這樣的奶奶,大聲叫著應該在裡面的爺爺,並困惑地用眼神向阿公求救。
爺爺步伐沉重、無精打采地走出來,一看到奶奶的樣子便慌忙跑過來抱住她,問阿公:「發生什麼事了?」 阿公把剛才對奶奶說過的話又對爺爺重複了一遍,並拍了拍爺爺的肩膀說:「我要先回去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隨後便上了輕型貨車開走了。
長大後聽說,在那之後家裡忙得不可開交,打了電話給在工作中的父母,也打給了村裡的算命師兼祈禱師之類的人物。
在那之後的事情當時的我幾乎沒有參與,只記得那位祈禱師般的人幫我做了類似除靈儀式的事情,並被宣告暫時禁止去山裡玩,當時的記憶大概就到這裡為止。
接下來要講的是我到了高中生年齡時,重新打聽才獲知的故事。
「姬小姐(正式名稱因為帶有地名,這裡統一稱為姬小姐。舉例來說如果叫△△村,就像是△△山之姬那樣的感覺)」被稱為這樣的東西是一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存在。要說是妖怪又不太像,要說是幽靈也不對,也不能說是神明,是一個會把看上的「男孩子」藏進山裡的謎之存在。
聽說過去曾有失蹤的孩子,也有千鈞一髮逃回來的孩子,而在那些逃回來的孩子口中世代相傳的故事,經過了數十年的累積,大家也漸漸摸索出了應對方法。 聽說父親也是那些逃回來的人之一。
那時我才第一次知道,父親以前害怕的就是那個女人。 據說被盯上的孩子全都是活潑、五官輪廓分明的小孩,因此流傳著她是不是在找「姬小姐」的新郎或是過去心上人的替身?這樣的傳聞。
至於應對方法,則是使用流傳下來的方法做淨化除靈,並在浴缸裡泡入類似木符?的東西與藥草浸泡。這樣持續進行十天,並在滿十五歲之前絕對不能靠近那座山附近。 據說我之所以會看到,是因為初潮還沒來,長相、聲音都跟父親一模一樣,看起來不像女生,所以被誤認成父親了吧?大家是這麼說的。 雖然這純粹只是推測。 關於那個女人為什麼會知道父親的名字, 似乎是因為父親當年也和我一樣跟朋友爬上那座山,在看到女人逃跑的途中被朋友喊了名字。 父親曾說過「被朋友叫了名字之後就一直被叫名字,真的超折磨的」,我想恐怕就是這個原因吧。
隔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育比較快,很快就迎來了初潮,我記得禁山令也隨之解除了。
然後有一件事我沒對任何人說過,就在禁令解除後不久,我獨自一人爬上了那座山。 那裡依然有著那片空地,當時的胡頹子樹和香菇也還長著,但我卻再也感受不到女人的身影或是那股壓迫感。我對變成了女性的自己感到厭惡,大哭了一場。 我並不是想變成男生,但我想當時曾有過因為被當作男生對待而高興的自己吧。 明明那時是那麼可怕。
小學四年級快結束時,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我們搬離了那個村子,高齡的祖父母也一起搬到了同一個地方。
那個時候的回憶已經漸漸有些淡忘了。 趁著還沒忘記前,我將它記錄在這邊。 長文與拙劣的文筆還請多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