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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老山

棄老山

每逢盂蘭盆節,我至今仍會想起那時的經歷。

那是平成初期,我還在上小學的時候。每到盂蘭盆節,親戚們總會像例行公事般回到位於中部地區的祖父母家,大家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歡聚一堂,這是每年固定發生的事。

祖父有三個兒子,分別是長男家、次男家和三男家,而我是次男的獨生子。長男家有一個國一的A和國小二年級的B,三男家則有一個國小四年級的女兒C。我們一開始雖然有些害羞認生,但畢竟都是孩子,只要有人伸出友誼的手,大家便會敞開心扉玩在一起,到了今年已經親近到能隨意打招呼聊天了。

「最近好嗎?」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看到A臉上帶著幾分褪去稚氣的成熟表情,一時有些愣住了。但看到藏在他身後扭扭捏捏的B,我立刻收起驚訝露出笑容。大概是因為上了國中之後,模樣確實長大了不少吧,剛看到A的那一瞬間,我還以為是某個長得很像的陌生人。

「好久不見,A哥哥。還有B也是。」

正當我們幾個男生在互相寒暄聊著近況時,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C正抱著母親,偷偷朝我們這邊張望。起初我有些納悶她怎麼了,直到看見C的母親含笑對她說「過去玩吧」,C才小跑著朝我們過來,我這才想起來「啊,對了,C這孩子確實有點害羞呢」,於是在C走近前先主動跟她打了招呼。

「小C,好久不見。」

「……好、好久不見。」

就這樣,親戚家的四個孩子聚集在了一起。當大人們在客廳聊天時,孩子們就自己一組,在祖父母寬敞的大宅子裡到處探險、四處奔跑。

吃過午飯後,我們躺在十疊榻榻米大的佛堂裡,那裡也是親戚大家子一起吃飯的地方。吃飽了就想睡覺,這大概是我還只是個孩子的證明吧,不過看到B和C也都昏昏欲睡地打著瞌睡,我便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突然間我的身體被A猛力搖晃,我睜開了眼睛。

「怎麼了?」

「你們幾個快起來。」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A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接著把B和C也叫醒了。A一邊摸著打著大哈欠的B的頭,一邊重新看向我,

「我們出去走走吧。」

臉上浮現出連小孩都能看出來的、帶著壞心思的笑容。

祖父家周圍幾乎全都是農田,與鄰居之間的距離隔了五戶人家那麼遠。大概是因為開墾在盆地山腰上的緣故,前面的道路旁就是懸崖,底下流著小溪,房屋後方則是連綿的山丘,是個十足的鄉下地方。

因此,我們這些孩子能玩的事,無非就是到溪邊玩水,或是去山裡抓昆蟲之類的。

然而這一次,A把我們叫醒後,卻說要去稍微有點距離的山裡,硬是把我們帶了出去。我怕夏天的烈日,其實比較想去溪邊玩水,但不知為何這時的A異常堅持要去山裡,完全沒有要妥協的意思。於是,我們只好在A的帶領下,當作飯後運動般開始爬山。

從祖父家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我們來到一條偏離主幹道的小路深處,穿過幾間像廢墟般零星散落的穀倉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小山。雖然看起來不太高,但這大概是因為這裡本來就已經算是在山裡的緣故吧。稍微觀察了一下外觀後,我們踩著乾透了的厚重落葉,朝著山道的入口邁進。

享受了一會兒爬山的樂趣後,我試著向A確認他帶我們來這裡究竟有什麼目的,但他給的回答卻很敷衍。

「這裡有什麼嗎?」

「別管那麼多,跟著來就對了。」

走在最前面的A拿著從路邊撿來像木刀一樣的樹枝,時不時撥開蜘蛛網,興致勃勃地向深處前進。

沒多久,跟不上A腳步的B開始耍賴抱怨:「哥哥,我好累喔——」,然後當場蹲了下來。以B的抱怨為開端,C也跟著蹲了下來,並投給我一種極度想回家的眼神。

「你們體力真差耶——」

A把樹枝扛在肩上,站在稍微高一點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但我也跟不上A的步調,便提議說:「稍微走慢一點啦。」

聽到這話,A有些猶豫般摸了摸下巴,用腳把腳邊的落葉撥開,接著蹲了下來。他一蹲下,便悠哉地開口講起故事來。

「好吧,那正好趁現在跟你們說個故事。」

A用著宛如怪談落語家般的黏膩口吻娓娓道來,但說實話,我們覺得比起在這種蟲子一大堆的地方長談,一邊走著或許還好一些。然而,A完全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心思,自顧自地淡淡講了起來。

「其實啊,這是我老爸跟我講的,這座山以前好像是『棄老山』(姥捨山)。」

「棄……?」

C用結結巴巴的語氣想重複這個詞,但說到一半便放棄了,困惑地歪著頭。

A輕聲重申了一遍「是『姥捨山』啦」,然後繼續說道:

「好像是我老爸像你們這麼小的時候的事吧,聽說養不起父母的人,會把父母帶到這座山的深處丟掉。老爸說他身邊好像也有過這樣的人,聽起來超像真的對吧?」

那時還是小孩的我,不太能完全理解「棄老山」代表什麼意思,直到後來去查了相關資料,才發現內容相當殘酷,令人心裡十分不舒服。

不過當時的我聽了A的話後,只是想著「那又怎樣?」,無法領會他的意圖。A接著說:「所以啊,如果這是真的,感覺就會有什麼東西出現吧?說不定還有白骨之類的呢。」我這才明白,原來他是想帶我們來進行一場冒險——或者說是探險。

「算了,總之先爬到山頂,看看能找些什麼吧。」

說完,A便站了起來,獨自一人看起來很開心似地邁開步伐。

另一方面,雖然我們內心依然覺得很麻煩,但想到如果沒有年長的A帶路就回不去,心中便泛起一陣不安,於是趕緊跟在A的後面重新出發。

雖然心裡嘀咕抱怨著,但在路上看到罕見的鳥類和昆蟲時,我們還是會興奮地大喊:「哇——這是什麼!」或是「有大鍬形蟲耶!」。而A每次都會像個昆蟲博士一樣,告訴我們那是甚麼名字的昆蟲、有著怎樣的生態習性。某種意義上,我甚至想著要把這個拿來當作今年的暑假自由研究課題。

加之樹冠被巨木與繁茂的葉片覆蓋,整座山形成了一片陰涼處,發揮了避暑勝地的作用,讓我多少擺脫了夏日的酷熱,內心甚至有點感謝A帶我們來體驗這段還算充實的時間。

然而,這樣輕鬆的心情,卻因為B的一句話而煙消雲散。

「欸,那個人是誰啊?」

突如其來地,B指著前進方向大約兩點鐘的位置說了這句話。我下意識對「那個人」這個詞產生反應而僵住了,A也露出「你在說什麼啊,這可是山裡耶」的表情,順著B指的方向看去。

然而,那個方向並沒有類似人影的東西,當時大家便下結論認為是B看錯了,隨即繼續往前走。

可是過沒多久,B又指著完全不相干的方向說:「欸,那裡有人耶。」我們每次都不得不停下腳步,尋找B所說的人影。

就算環顧四周360度,也根本看不到半個人影,但我卻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惡寒彷彿從四面八方向我刺來,讓我緊閉著嘴,無法動彈。

「B,你真的有看到嗎?」

「我才沒有撒謊。」

或許是覺得連續被謊言戲弄了,A略帶怒意地追問B。

然而,平時膽小又順從的B,唯獨在這個時候眼眶泛著淚,態度卻無比堅決地主張自己沒有說謊,這讓我和A漸漸皺起眉頭,陷入了沉默。

另一方面,當我看向C時,發現她正呆呆地站在那裡凝視著某個地方。我走到C身旁問她:「怎麼了嗎?」,並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前方只是一片與周圍沒什麼兩樣的雜木林,但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一個宛如烏鴉般的黑色影子橫掠而過。雖然顏色像烏鴉,但那一瞬間看起來體型比我還要大,甚至有著能與國中生A相提並論的身材。

經過剛才那一幕,我意識到那個黑影或許就是B所看到的「那個人」,便立刻決定告訴A。

「A哥,那邊剛才好像有東西動了。」

「真的假的。」

我一報告,A立刻快步走到我身旁,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所指的方向。接著,就在下一秒,我們再次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女滑過樹木之間。

目擊到這一幕的A發出了近乎歡呼的「喔喔喔」聲,我也對B說「真的有耶」,並摸了摸他的頭。然而,B卻用幾乎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低語著「那邊也有」,邊吸著大拇指,像是在賭氣般低下了頭。

勉強聽清楚的我忍不住發出「欸?」的一聲,但A卻大聲打斷了我,猛力拍著我的肩膀喊著「在那裡在那裡!」。被國中生用力的手臂拍打,我喊出「好痛」來抗議,但A完全不理會,硬是把我拽向他看的方向。順著A強行拉過來的方向看去,在幾百公尺外樹木交錯的深處,可以看到一個疑似人影的全黑輪廓正站在那裡。

那個輪廓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我們在看它,竟然開始小幅地跳起舞來。

看著那一幕,我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過,明明是白天,為什麼會那麼暗呢?或者該說,為什麼全身上下會黑成那樣?我心裡產生了一點疑問。我想著即使再怎麼在樹陰下,白天也不至於黑成那個樣子吧,但親眼看到那滑稽歡快的舞蹈後,又覺得那些問題好像都不重要了。

「是住在附近的人嗎?要不要跟他打個招呼?」

A帶著半開玩笑的笑容問我該怎麼辦,但就我而言,我覺得最好不要隨便跟不認識的大人打招呼。就算是祖父家附近,萬一是變態之類的人,我們這群小孩要是被襲擊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只是在A那無法掩飾的好奇心面前,我根本說不出反對意見,最後只給了一個狡猾的回答:「隨便你啊。」

聽我這麼說,A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

「你在幹嘛——?」

竟然真的衝著那邊大聲喊了出來。

被在旁邊大喊的我跟C露出嫌惡的表情,連忙摀住了耳朵。

隨後,不知道是不是聲音傳到了,那道人影的動作頓時停止了,即使從遠處也能看出它正在看著我們。

「噢,注意到我們了吧。」

「它在看我們呢。」

自從那道人影朝這邊看過來後,我們就像吞嚥唾液般,任憑時間在死寂中流逝。雙方都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維持著距離靜靜佇立,這種奇妙的舉動,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彼此達成了一種莫名的默契。

然而,打破這份死寂的,再次是B的一句話。

B用力拉了拉我的衣角,

「欸,那邊也有。」

指著與剛才那道人影完全不同的方向。

A和C似乎也聽到了B的話,幾乎和我同時轉過頭去,隨即看到另一道一模一樣的黑色人影正靜靜地佇立在樹林深處,窺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完全相同的黑色輪廓從兩個不同的地方監視著我們。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舉動,我們身上開始冒出冷汗。

「……欸,我們是不是做了什麼啊?」

似乎是被這股壓迫感威嚇到了,A態度變弱,湊到我耳邊低語。我也差不多,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那道人影要一言不發地一直盯著我們,內心早已提起了極大的警覺。

「該不會……這裡其實是不能進來的吧……?」

我提出禁止進入或是私有地的可能性,連忙告訴A應該立刻撤退,

「要是被老爸罵就糟了,我們回去吧。」

A非常爽快地同意了。

看來即便是A,也依然招架不住父親的訓斥,他轉過身,拍了拍B的頭說:「回家囉——」,我則與C並排走在A他們身後。

然而,不知為何,那道人影竟也配合著我們的腳步跟了上來。

A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我能感覺到他的腳步漸漸加快了。

這導致B和C開始上氣不接下氣,我便從隊伍最後方喊道:「步調太快了啦!」,但A卻露出緊繃壓抑的表情喊道:「快點啦!」

我忍不住回頭一看,只見那道人影正撥開樹枝撥開灌木,朝著我們直奔而來。

這下糟了。

直覺告訴我危險,我立刻牽起已經筋疲力盡的C的手,喊著「小C,再撐一下就到了!」,拉著她一起跑了起來。

A幾乎是用半抱的方式拽著B快步下山,但我沒有A那樣強壯的身材,牽著C只會被A他們越拉越遠。

接著,在穿過前方的灌木叢時,不知是不是腳下有藤蔓牽拌,隨著一聲微弱的「呀!」,C摔倒在地,連帶我也跟著跪倒在地。

我慌忙把C扶起來,發現她擦傷了膝蓋,頓時「哇啊啊啊」地大哭起來。

我腦子裡全都是後面恐怕已經逼近的人影,但也不能丟下眼前的大哭的C不管。我只能摸摸她的頭安撫道:「沒事的,好嗎?再稍微忍耐一下。」隨即再次拉起她的手,近乎用拖走的方式向前奔跑。

前方早已看不到A和B的身影,我牽著C,腦子裡只剩下拼命下山這唯一的念頭。

就在這時,雖然距離應該相當遠,但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大的「嘎煞嘎煞嘎煞!」聲響,我直覺認為是那道人影正全速向我們衝來,心臟嚇得簡直要蹦出來。

無論如何都得跑。

我心中只剩這一個想法,根本顧不上C的傷勢如何,幾乎是用架著她肩膀的姿勢一味地狂奔。

嘎煞嘎煞嘎煞!

背後傳來一陣特別劇烈的巨響,就在同時,我看到前方登山道豁然開朗的路口處,A正焦急地招手喊著:「快點!快點!」。我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只差一點了,只要跑到那裡就沒事了——不知為何當時我心中充滿了這種念頭。

然而,就在離A所在的位置只剩幾公尺時,大概是心裡有了餘裕,我竟鬼使神差地回過了頭。

這一回頭,雖然距離還算遠,但我竟然看到那種人影有好幾道、幾十道,搞不好甚至有成百上千道黑影正朝著我們鋪天蓋地地追奔過來。

「噫!」

我發出一聲尖銳乾澀的驚叫,牽著C用盡最後一股力量,一頭衝進了A所在的開闊空地。

我們兩個人就這樣癱倒在地上,我仰望著晴朗的天空,肩膀劇烈起伏地喘著粗氣,轉頭看向A。

A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問:「沒事吧?」,但我最想問的卻是:「剛才那個是什麼?」。

A轉頭看了看山的方向,隨後搖了搖頭。我稍微撐起上半身,親眼看向山丘。正如A所說,就算仔細掃視整座山,也完全看不到剛才那些黑色人影的蹤跡了。

這一次我才真正鬆了一口氣,大字形地張開雙手躺在地板上。隨後我終於打起精神確認B和C是否平安,只見他們兩個正靠在旁邊的石垣上,臉上流露出極度疲憊的表情,調整著呼吸。

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幾乎一言不發,但我還是無意識地問了A:「剛才那個到底是什麼啊?」。當然,A不可能知道答案,只是用今天最短暫且無力的一聲「天知道」回應了我。

那天晚上吃完晚飯後,B和C大概是太累了,很快就睡著了。B和C被各自的母親抱回客房,我和A洗完澡後,也沒有特別交談,各自回到客房準備就寢。

跑得那麼賣力,大概是自從運動會的短跑比賽以來第一次吧。連我和A都上氣不接下氣的距離,還那麼小的B和C卻被硬拉著跑完了。累癱沉睡過去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在鋪著父母被褥的寢室裡獨自入睡。

大人們現在大概正喝著酒熱鬧歡聚吧,但此刻,那份吵雜聲反倒成了撫平我被恐懼折磨得脆弱神經的慰藉。

漸漸地,大人們的聲音變成了催眠曲,我也隨之沉沉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陣奇妙的聲音驚醒。

「嘎吱……」的聲音,是在走廊上行走時地板發出的摩擦聲,也是祖父母家大宅的特徵。微弱的嘎吱聲傳入耳朵,成了我醒來的契機。

轉頭看去,旁邊的被褥是空的,而客廳裡依然傳來大人們喝酒歡聚的聲音,顯然父母還沒睡。沿著外廊走過去的廊道盡頭有洗手間,我想大概是有人去上廁所了吧,便再次閉上了眼睛。然而,我漸漸發現那陣嘎吱聲竟是朝著我睡覺的這間房間走來。

嘎吱……

腳步聲對大人來說太慢,對小孩來說又太輕。

那種聲音以等間隔傳入我的耳朵,但沒多久,我又聽到了另一種聲音——聲音。

『……誒誒誒……』

如果用發音來表示,像是含糊不清地念著「誒」,那聲音極度悶啞,像是小孩又像是女性的微弱聲音。伴隨著腳踩地板的嘎吱聲,朝著我所在的客房靠近。

從音色判斷是女性,我腦中閃過各家的母親,但總覺得有些違和而否定了這個想法。硬要說的話,更像是再年老一些的聲音——對了,感覺有點像祖母。然而,跟祖母的聲音相比又似乎不太一樣。那麼到底會是誰呢?這個疑問擾亂了我的思緒。

『嘿誒誒……』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那聲音就在我正後方、隔著障子門的地方響了起來,我不禁繃緊了脊椎。一股奇異的冷汗狂噴而出,我死死地拉高棉被,背對著紙門縮成一團,發抖著靜靜等待。

嘶……嘶嘶……

拉開障子門的聲音進一步挑動著我的焦慮與恐慌。

確實有什麼人正試圖踏入我睡覺的這間客房。簡單想想,會做這種事的無非是母親或祖母,但那股與家人或親戚截然不同的毛骨悚然的氣息,讓我只能懷著劇烈跳動的心臟死命保持沉默。

『真好啊……真好啊……』

聲音的主人是個類似祖母年紀的老婦人。然而,那幾乎是在我腦後傳來的聲音,在我印象中的親戚裡根本沒有這種音色。光是陌生人闖進房間這點就夠恐怖了,更可怕的是那宛如被勒住脖子般沙啞的聲音與呼吸聲,足以讓我的脊背徹底凍結。

確定有什麼東西正站在我的背後、我的枕頭邊。

我能感受到某個存在踩在榻榻米和被褥上的體重,將枕頭邊的布料拉扯著下沉。

接著,『哈……哈……』,某個存在呼出的吐息溫度傳到了我的耳邊。

『真好啊……真好啊……』

這一次確確實實、清清楚楚地在耳邊響起。帶著滿滿的惡意,黏膩而陰冷地留下餘音,感覺那東西正在陰險地嬉笑著。

嘶……

有什麼東西從我的頭頂上方橫掠過來,我感覺自己身體面對的那一側枕頭邊沉了下去,微微睜開眼睛一看,赫然看見那傢伙伸出一隻手臂支撐在那裡。

在微弱的夜光下能勉強看清它的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就像牛榜根一樣。我拼命屏住呼吸,在心裡無比切地祈求著「誰來好!誰都好!」,希望父母或任何人能來救救我。

然而,我的祈求並沒有得到回應。

宛如在嘲笑我拼命的祈求一般,視線上方突然垂下了令人誤以為是乾海藻般的稀疏頭髮,緊接著一張布滿皺紋、衰老不堪的老太婆臉孔猛地湊了過來,死死地盯著我。

老太婆的臉和手臂一樣沒有脂肪,簡直像乾癟皺縮的皮革。

接著,老太婆露出發黑的牙幣,嘴巴一張一合地發出『阿吧吧吧吧吧吧吧吧』的怪笑聲。

一瞬間我震驚得彷彿心臓要從嘴裡跳出來一樣,隨後便失去了意識。

大概過了幾個小時後,我被母親用力搖醒。母親一開口就急促地逼問:「你怎麼了!」,父親打開了燈,俯視著我問:「沒事吧?」。我一臉茫然地看著父母,當我問「怎麼了?」時,母親只是把我緊緊抱在懷裡。

從母親有些令人窒息的擁抱中掙脫出來後,父母告訴了我在我失去意識之後發生的事。

據說,當大人們在客廳喝酒歡聚時,客房突然傳來了「呀啊啊啊」或是「哇啊啊啊啊」等包括我在內的所有孩子的尖叫聲。男大人們立刻猜想是有小偷之類的闖入,紛紛衝進各個房間,但房間裡別說小偷了,除了孩子之外只有一片漆黑的深夜。然而一打開燈,卻看到孩子們躺在被褥上痛苦地掙扎著,大家竟都異口同聲地發出像溺水般『阿吧吧吧吧』的呻吟聲。

順帶一提,我好像尿床了,父親立刻叫我去換衣服。

聽完那些話一會兒後,我終於想起了失去意識前那個老太婆一樣的傢伙闖進房間的事,立刻告訴了父母。

然而,或許是因為完全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即使我這麼證言,父母也只是問「是不是做噩夢了?」,完全不相信。

不過,當A和C的父母過來,各自說出「我家孩子說夢到有老太婆跑進來」時,我父母的表情頓時陰沉了下來。相反地,原本以為只是孩子做噩夢鬧劇的A和C的父母,在證實了所有孩子都講了關於「老太婆」的事、而且還在同一個時間發出「尖叫」後,也露出了和我父母一樣狐疑不安的表情。

接著,客廳傳來了A抖個不停的聲音,他大概在那裡。似乎是在跟祖父說話,只聽祖父用略帶怒意的嚴厲聲音威嚇著:「聽好,把事情全給我交代清楚。」

「……今天,大家一起去了山裡……然後,被奇怪的人一樣的黑影追……」

很容易就能想像出他半哭半不情願地交代的樣子,A一邊被祖父訓斥,一邊用拙劣的詞彙把今天的經歷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另一方面,父親一邊偷聽著A與祖父的對話,一邊在對話斷斷續續停頓時向我確認「是真的嗎?」,我也只能像個機械一樣隔一段時間就點點頭,配合父親的確認。

那之後,我們這些孩子被集中到佛堂一起睡覺。當時我問A他們:「你們也夢到老奶奶了嗎?」,A臉色蒼白地問:「你也是嗎?」,而B和C雖然已經大哭過一場,卻依然夾雜著抽噎聲一抽一抽地哭泣著。

由於佛堂與客廳只隔著拉門相鄰,那天晚上,孩子們在佛堂睡成一個「川」字,父親們和祖父則在打開拉門的客廳裡半夢半半醒地守夜,母親們則各自回客房睡覺。

隔天早上,祖父提出要帶著三個兒子和A前往那座山。雖然不知道要去幹嘛,但A大概是去帶路的吧。我們這群國小生組則在祖母和母親們的看管下,像平時一樣玩耍,或是幫忙準備午飯。

大概過了三個小時,一通電話打了進來,拿起聽筒的祖母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發出「哎呀!」的叫聲。

那之後不到一個小時,B嘀咕了一聲「警車」,隨即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大家紛紛從走廊向外張望,不久後便目送著兩輛警車從家門口駛過,朝著祖父他們去的山那邊開去。

這是祖父他們回家後我們才聽說的,據說在山裡發現了人骨。雖然已經死亡幾十年了,但據警方表示是屬於一位高齡女性的。

當天晚上,我們親戚大家子聚集在一起吃了第二頓晚餐,隨後進入了自由時間。然而,就在我躺在地上消化食物時,一通電話打了進來。慌忙接起電話的祖父不知道聽到了什麼,洩氣似地說了句「果然是這樣嗎……」,口吻充滿了無精打采的感嘆。

掛斷電話後回到客廳,祖父重新坐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果然是○○家的大娘啊。」

聽到祖父的話,三個父親也異口同聲地說「這樣啊」,父親不知為何摸了摸我的頭。

相比之下,我看到A的父親敲了一下A的額頭說:「明天就去寺廟一趟。」

隔天,我以為只有A要去寺廟,不知道為什麼連我、B和C也一起被帶到了寺廟,和住持一起念了漫長的經文。之後還持續著一些不太懂的儀式,我們因為不習慣正座,中途腳都麻到失去知覺了。大概過了兩個小時左右,終於看到了結束的希望,這才鬆了一口氣。

儀式結束後,我們再次回到祖父家,享受著自由時間,不久後三天兩夜的盂蘭盆節便到了尾聲。

我和C、B道別完後,最後來到A身邊,趁著大人沒注意的空檔耳語問道:「警車還有去寺廟,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雖然沒什麼特別理由,但在我們之中A的年紀最接近大人,我覺得他應該知道事情原委。

正如我所料,A避開父母的目光,把真相告訴了我。

前天,當孩子們做著同一個老太婆的夢並發出尖叫時,A說漏嘴講了句「難不成是因為那個……?」,結果遭到父母和祖父的逼問,只好坦白了白天去了「棄老山」的事。

簡單來說,A跟我們講的「棄老山」傳說,其實是祖父居住的這個村莊裡確實發生過的事實,聽說幾十年前都還很普遍。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祖父朋友的母親在三十年前失蹤了,坊間煞有介事地流傳著是因為朋友照顧得筋疲力盡,把母親棄置在那座山的山腰上。

為了保險起見,當時的消防團曾秘密召集人手,在不讓那個朋友知道的情況下搜山,但沒有找到人,謠言這才漸漸平息,最後這起失蹤事件也就成了未解之謎。

然而,三十年後的現在。這就銜接到昨晚警車的事了。由於A詳細描述了夢境的內容,祖父覺得那個特徵怎麼看都像當年失蹤的朋友母親,於是決定隔天在A的帶領下前往那個地方看看。我父親……也就是祖父的三個兒子,似乎也都認識那個朋友的母親,於是三人便隨祖父一同前往。

接著,一到現場便發現了明顯是人骨的東西,於是立刻聯絡了警察,這才有了警車出動的那一幕。

順帶一提,那個朋友幾年前已經因病去世,房子平時由他兒子夫妻倆偶爾回家省親管理。剛好碰到他們趁著盂蘭盆節回家,便說明了情況並詢問是否有朋友母親的遺物,對方表示留有拔掉的牙齒,便拿去做了鑑定。

結果證實那具人骨確實屬於那個朋友的母親,而我們也為了以防萬一,被帶到寺廟做了收驚和祛邪儀式。

「那裡真的曾經是棄老山啊。」

A在列舉完真相後吐出了這句感想,但臉上完全沒有笑容。

順帶一提,當我問到為什麼光憑夢境就能知道是那個朋友的母親時,A告訴我,是因為她的笑聲是很有特色的『阿吧吧吧吧』。

經歷了那段罕見體驗的我,如今順利成了高中生。久違地在盂蘭盆節回到祖父母家,見到了抽高不少且曬成小麥色的B,以及變成高中生、用著流行用語且個性強勢的C,深刻地感受到了時光的流逝。至於A,好像大學考砸了進了備胎學校,外表變得比以前更加輕浮,但比起外表,由於他本身就是當年恐怖體驗的始作俑者,所以每次見面都會被C狠狠吐槽痛罵。

儘管如此,親戚大家子沒有缺少任何人,也沒有生大病,能這樣平安地生活著,我內心充滿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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