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傳說之山

那是我還在念國中時候的事。我是個被霸凌的小孩,每到暑假就會回到奶奶住的鄉下。那是個被群山環繞、叫做A野的地區,原本我們一家也住在那裡。但媽媽和奶奶處得很差,尤其是奶奶特別討厭媽媽自私任性的個性,這是最大的原因,最後受不了的媽媽決定搬家。不過她大概也顧慮到不能因為自己的緣故把孩子耍得團團轉吧,當時我被霸凌卻誰也不敢說,她完全會錯意地揣測了我的心情,以為要讓我不必離開熟悉的學校,於是搬家的地點選在翻過一座山的鄰鎮。(爸爸上班的公司也在鄰鎮,加上考量到媽媽的壓力,就答應了。)原本綽綽有餘的通學時間變成了三十分鐘,但這樣應該還算近的吧。然後,我照常騎著腳踏車,沿著兩旁被樹木佔滿的道路騎了大約十五分鐘,就到了以前我們家住的那棟民宅。見到孫子很開心的奶奶,一邊在我面前嘀咕著媽媽走了真是清爽,一邊幹勁十足地下田工作,我則過著窩在客廳看電視的日子。
屋後那片深邃的森林,也轟隆隆地響著夏天的風物詩——蟬鳴。只是,那片森林——B山,流傳著一個自古留存至今的傳說。說是一到逢魔時刻,就會有鬼出沒。我的記憶已經模糊,只講重點:很久以前,這塊土地上住著鬼,以B山山頂為據點不斷作惡。因貧困而走投無路的當地人向村裡的大戶訴說窮況,對方便派來武藝高強的保鑣討伐了鬼——是這樣的傳說。(大致的骨架和溫羅傳說很像。)而以B山為據點的鬼,因為遭到討伐而化作惡靈,據說會化為魑魅魍魎現身。不過,住在A野的人們,越是年輕的世代,越常把這個傳說當成「不快睡的小孩會被鬼吃掉喔」之類管教小孩的說詞。相反地,自己擁有山林的年長者之間卻是目擊談滿天飛,相信鬼的存在而心生畏懼。
本來靈感就很強的奶奶當然也常講鬼的事,一到盂蘭盆節或半夜就嚷嚷什麼有靈啊、鹽堆要怎樣啊,跟媽媽大眼瞪小眼,也會去A野的古老神社領取符咒。因為奶奶這些舉動,我從小就相信有鬼。逢魔時刻也絕不踏進B山。再加上神社裡保存著曾擊退神隱之人的遺骨這種近乎靈異的事實,更是加深了我的信仰。但是,上了國中之後,我變得多疑,加上網路的影響,已經不相信那些東西了。奶奶似乎也知道這一點,我一回鄉她就再三叮囑:「不要靠近那片森林,那裡開著通往異界的口。在那裡的不是普通的鬼。」但這只不過刺激了我的中二魂而已。而且我還有別的目的,打算走進留有鬼傳說的B山。
我走出玄關。奶奶正埋頭於田裡的工作。家裡的院子有一座倉庫,是存放奶奶蒐集來的避邪道具的倉庫。幸運的是,它正好蓋在森林入口和能一直線望見入口的田地之間,擋住了我的身影,奶奶沒有發現我走進了森林。我背著從自己家帶來的沉重後背包,走上山路。離傍晚還遠得很,在逢魔時刻之前,我應該就能回到家——小學時白天玩過好幾次的B山一如往常,樹葉層層交疊,遮住陽光,只灑落些許葉隙間的光斑。太陽一下山,寂靜與黑暗便會支配一切,讓所有的氣息都變得格外鮮明。這一帶是由三條河川堆積而成的大平原、又有數一數二山岳地帶的地方,爬到高處就能眺望相似的群山與地形。我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想起這些事,雖然嫌蟬的大合唱煩人,仍繼續走了好一陣子。
然後,我在一棵曾令我一瞥就在意起來的大樹前站定。因為我判斷那棵樹符合我的目的。接著我把背包放到地上,從裡面拿出幾根釘子、鐵鎚,還有捏成人形的黏土。我的目的,是執行詛咒。這年頭大部分的事Google一下就能解決,所以我是在網路上蒐集的資訊。目標不用說,就是霸凌我的T、N、U三個人。我一邊確認抄下來的步驟一邊進行準備。執行要在半夜。但我選的方法很費工,在黑暗中作業效率太差,我想趁天還亮先弄完,剩下只要對人形黏土釘下釘子就好。在準備好的紙片上寫下三人的名字,把採集來的頭髮(進行得不順利,只拿到T的頭髮)塞進黏土裡。我一邊用褲子擦掉沾在手指上的白粉,一邊面無表情地做著。接著我靠近樹幹,試試釘子好不好釘。雖然要花點力氣,但應該能輕易貫穿黏土,連同怨念一起釘上大樹吧。當我從眼前的樹幹移開身體時,感覺到視野出現異變,僵住了。四周變暗了。我背脊發涼。
太陽應該還在很高的位置才對。我也想過是不是葉子太茂密擋住了陽光,但抬頭一看,明明有空隙,昏暗的天空裡點著星星。剛才還響個不停的蟬鳴也停了。用手機確認時間,已經過了十九點。我進森林大概是十四點左右。這麼說已經過了五個小時。太奇怪了。頂多只過了幾十分鐘才對。我再次環顧四周。那是日落之後、正要轉入黑夜的、不折不扣的逢魔時刻。我想起奶奶說過的「那片森林通往異界」,不寒而慄。準備也差不多完成了,我匆匆收拾好道具,背起背包。得快點離開森林——原本不相信奶奶忠告的我,不知不覺竟這麼想著。半夜還要再來這個地方。到時候不是逢魔時刻,而且憎恨凌駕了恐懼,我執行的決心並沒有動搖。就在我心裡漸漸開始不安、擔心會被奶奶罵的時候,突然有人向我搭話。這不可能發生的事讓我差點跳起來。
往聲音的方向看去,樹木之間站著一個少女。穿著單薄的連身裙,年紀跟我差不多。融入黑暗的黑髮筆直垂下,肌膚與包裹著她的黑相反,白得徹底。這更加突顯了詭異感。「那是咒具?」是清澈透明的嗓音。我一陣心慌意亂,只能點點頭。慚愧的是,她的臉正好是我的菜。被少女一問,我望向背包,咦?我心想。裡面確實裝著釘子和黏土,但照理說不可能看得見才對。也許她看到了我準備詛咒的過程吧。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我雖然想快點踏上歸途,但想說至少問問少女的名字,便鼓起勇氣問了。結果她輕聲說了句:「我。」
我沒聽懂,又問了一次,但她還是只說:「我。」她的名字,似乎就叫「我」。這鄉下本來就是我的老家,誰住在這裡我大致都清楚。但我從沒聽過、也沒見過名叫「我」的女孩子。是我不知道的時候搬來的孩子嗎?話說回來,第一人稱就是自己的名字這種事,實在難以置信。我擅自認定那是綽號。「你有一雙很好的眼睛呢。」她(以下統一稱「她」)突然說。接著又自顧自地繼續:「你想詛咒誰嗎?」我的目光忽然落到她樹枝般的手臂上。那裡刻著與纖細肌膚不相稱的暗紅色瘀痕。我腦中浮現自己背上的紅色瘀痕。這時我猜想,這孩子是不是和我處境相同——被同學霸凌、無法向任何人求助、獨自一人苦撐。我自然而然地開了口。
「有三個叫T、N、U的傢伙,我打算詛咒他們。」這不是對初次見面的人該說的話,但我不知為何連前因後果都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聽完之後她說:「你看起來腦袋不太好呢。」「欸。」我整個洩了氣。因為我原以為她會同情或附和我。不過我成績確實不好,講話大概也沒什麼條理,所以也無法否認。「要不要我幫你?」所以當她這麼提議時,我又大吃一驚。我其實有點想跟這孩子變熟。臉是我的菜,雖然嘴巴壞了點,但我想跟她有共同的話題,於是點了頭。她一直凝視著我。「約定好了喔。那麼,那些咒具就不需要了。話說回來,你打算做的那個詛咒根本是胡扯,一點效果也沒有。所以,我把這個盒子給你。」她遞給我一個手掌大小的盒子。是個表面刻著紋樣般線條的沉重盒子。
「把想詛咒的對象的一部分放進這個盒子。絕對不可以放自己的東西喔。」我拿出詛咒時需要的、包著T的頭髮的手帕。我還從N的制服上拿了幾根掉髮。(我那時被誤會,還被T揍了一頓。)照她的指示打開盒蓋,放入其中一根。「這樣詛咒就會執行了……嗎?」「對。」我盯著盒子看。又湧出疑問、正想抬起視線發問時,「我」的身影已經忽然消失了。回到家已經過了二十點,被奶奶狠狠罵了一頓。除了太晚回家,我從B山走出來時也被看見了,說教持續了很長時間。「那麼,見到了嗎?」「見、見到什麼?」「鬼啊。」我搖搖頭。實際上我遇到了少女,但覺得多嘴又會挨罵,就閉口不提。「就算遇到鬼,也絕對不能跟它說話。」奶奶像要看穿我似地盯著我說。
之後我回到搬家後仍保持原樣的自己房間,把放在背包裡的盒子擺到床上。那盒子看起來也像流通於西洋的骨董。老實說,我認為這種東西不可能詛咒得了人。如果是她的惡作劇,那我就是漂亮地上了當。不過被可愛的女孩子騙,感覺也不壞。詛咒那三個人的時間要多少有多少,N和U的頭髮也得採集。大樹那邊的準備也還留著。都準備到這裡了,我想做到最後。我就這樣睡著了。第二天,我盤算著再去一次森林。因為我想,那個叫「我」的少女說不定會來。這次我把盒子放進口袋,走出玄關。太陽很高,離傍晚還很有餘裕。雖然不能保證不會像昨天那樣不知不覺就天黑,但這阻止不了國中生的好奇心。決定了就只有行動。然後,就在我走到圍著家的圍牆入口時,視野裡映入一個黑點。我覺得不對勁,瞇起眼睛細看。我家前面有幾塊相鄰的田,田間有小路,也有交叉成十字的地方。就在那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是狗。」一隻全黑的狗佇立在那裡。距離很遠,看不清細節,但那絕對是狗的形狀。我想大概是誰家養的狗吧。但不可思議的是,那隻狗並不像普通的狗那樣吐著舌頭不停喘氣,而是嘴巴閉得緊緊的,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這邊。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加快腳步往森林走。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聽到了奶奶慌張的聲音。我冒著冷汗,立刻折返。「怎、怎麼了?」「不得了了。」「什麼事?」「你的同學啊。」我想著會是誰。「名字是?」「唔……好像是叫T來著。」是被我把頭髮放進盒子裡的那傢伙。「T怎麼了?」我沒好氣地問。「死了。」「!」我說不出話來。
T的家離這裡很近。我盯著盒子邊走邊想時,看見N和U騎著腳踏車衝了過來。「喂,T死了。」「我知道啦。」「嘖,是怎樣。」兩人煩躁地說。之後,我被他們兩個痛扁了一頓。說話方式令人不爽啦、別用髒手碰我啦,被各種找碴、挨揍、被潑水。我想他們也對T的突然死亡感到不知所措吧。我也一樣。後來聽說,T的身上沒有任何外傷。也沒有什麼宿疾,就從狀況證據判斷為自殺結案了。她說的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可是雖說要詛咒,我壓根沒想過要置人於死。但那份動搖,隨著N和U越來越過火的暴力,逐漸變成「活該」的心情,變成「也要讓這兩個傢伙嘗嘗同樣下場」的念頭。
我瞅準空隙逃跑。兩人追了上來。我逃進森林。我體力比不上他們兩個,馬上就被抓住了。我盡全力抵抗。兩人也因此越打越起勁,發展成扭打。我拉扯兩人的頭髮,他們也扯我的頭髮。忍著頭皮傳來的疼痛,我總算握到了兩人的幾根頭髮。這正是採集N和U頭髮的機會。我摸著火辣辣的腦袋,繼續挨揍。忽然,N的動作突然停住了。他像在分辨聲響似地側耳傾聽。那個模樣讓我和U的手也停了下來。緊接著,N像變了個人似地當場蹲了下去。看得出來他在發抖。
N呆呆地直視前方,不停眨眼。呼吸變得急促。空洞的眼睛轉向U,又立刻回到原位。「怎麼了?」U出聲問。N好幾次伸出下巴指著某處。「那邊的草叢……」「草叢?」U望向N凝視的方向。我也在意,跟著兩人的視線看去。確實有草叢,但有好幾叢,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叢。U像是隨便猜了一個,說:「草叢怎麼了嗎?」「在它後面……蹲下去了。」「蹲下去?誰蹲下去?」沒有回答。一屁股跌坐在地,開始左右搖頭。「該不會是被誰發現了吧?那就快逃啊!」U反覆說著。但N僵在原地,毫無要動的跡象。我一直盯著草叢看,卻沒看到什麼變化。就在U正要拔腿跑開的瞬間,「不要動!」N大喊。U嚇了一跳看向N。「還在那裡!」
「喂、喂,到底是誰在那裡啊。」「安靜點。我沒跟你說過,其實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覺得被什麼東西盯著。」「我完全沒感覺啊。是你想太多吧。」「不,錯不了。是同樣的氣息。」U尖著嗓子叫了起來。「你到底是在怕誰啊!什麼都沒有吧!?」草叢沒有發出聲音。縫隙裡只有黑暗。但N像被吸進去似地死盯著那團茂密的葉叢。「N!你到底在看什麼!?」「是眼睛啊!」N從腹底吼出的聲音雖然只有一瞬,卻低沉地在四周迴盪。我覺得毛骨悚然。U也僵住了。「哪裡有那種東西……」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嗚……嗚嗚」的呻吟聲。看得出U在害怕。「這到底是什麼啊!」我也搞不清楚。難道奶奶說的鬼真的出現了嗎。
沙沙沙沙!草叢搖動了。「果然在那裡!它在盯上我了!絕對就在草叢後面!」「是誰!?」U逼問。N拔腿跑了。U也慌忙追了上去。我因為傷處的疼痛和恐懼連站都站不穩,跌坐在地。說起來,以前曾聽奶奶說過,這座森林裡有一座祠堂,封印著怪異之物。草叢安靜下來了。之後也沒有誰撥開葉子走出來。我全身冒著汗,把纏在手上的兩人的頭髮塞進了盒子裡。
回到家已是傍晚。我把盒子扔到床上,連晚飯也沒吃,像沉入泥沼般墜入睡眠。第二天,我覺得外面吵得不尋常,出門一看,好多人走過我家門前。我聽到某對夫婦的對話。「小孩子接二連三地死掉,這是作祟啊。」「喂,這種話可不能亂說。」我跟在他們後面走,看見了N的家。好幾輛警車聚集在那裡,周圍圍起了一圈人牆。那一瞬間我明白了。N死了。我說不出話,只是茫然地站在那裡。「喂!」U抓住我的肩膀。「N那傢伙,說不定是被昨天那個東西……」他怕得要命。但我提不起勁跟這傢伙說話,轉身就走。「喂,你也經歷過了吧!下一個搞不好就輪到我們了!」我不理他繼續走。U追上來抓住我的手臂。「我不想死。」我忍無可忍地說:「那種事我管不著,至少你沒資格對我說這種話。」我做好了又要挨揍的覺悟,但U低著頭一動也不動。我快步回家。就在看得到圍牆入口的地方,我停下了腳步。
有一隻黑狗。比昨天更近。再次見識到牠的大小,我起了雞皮疙瘩。牠一動不動地看著這邊。我正想著盡量別跟牠對上眼、從後門進去好了,卻覺得那隻狗好像笑了。現在想想也許是錯覺,但當時看起來就是那樣。這時,家的方向傳來奶奶的悲鳴。我立刻就要衝出去。黑狗在我動身的同時,轉過屁股走開了。我用眼角餘光看著牠,衝進家裡。可能出了什麼意外,最壞的情況得叫救護車——我心裡也有了底。「奶奶!」我打開玄關大喊。但沒有任何人回應。我打開客廳的門。空無一人。就在我想是不是聽錯了、吐出一口氣的瞬間,一個陌生的老太婆四肢著地從我正側方爬了出來。我雞皮疙瘩全冒了出來,整個人跳起來。但仔細一看,是奶奶。我從沒看過奶奶露出整個背的樣子,所以認不出來。事到如今我仍佩服那之後依然硬朗的奶奶手腳和腰的強健。如今她已過世,享年九十歲,裝著她一切的骨灰罈安放在寺裡。然後她只有脖子轉動,圓睜的眼睛捕捉到我。她顫抖著喃喃說:「邪氣又來過了!而且是不需要黑暗的東西……」奶奶顫抖著走向裡面的房間,又走回來,遞給我幾張符。「這是護身的符。帶在身上。」我也體驗過詭異的現象,所以多少覺得安心了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著這一切。我想再見那少女一面,把這個盒子還給她。因為我明白這東西遠遠超出我能應付的範圍。而且在森林裡感覺到的氣息——有非比尋常的東西在遊蕩,這是確定的。是那個東西殺了T和N嗎。我越想越覺得那個盒子在操縱著異形之物,害怕把它放在手邊。但是,現在盒子的主人是我。被詛咒的是U他們。那麼那個怪東西應該不會來我這裡才對。我吐了口氣閉上眼。想著今天應該也能馬上睡著。就在那時。「叩叩。」窗戶突然被敲響了。是誰。這裡應該是二樓。我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我想是不是U在丟石頭,但那確實是人類拳頭敲擊的聲音。窗戶拉著窗簾,看不見另一邊。我提不起勇氣確認,蒙上了棉被。「嗚……嗚嗚。」傳來呻吟聲。和昨天草叢裡傳出的聲音一樣。我把眼睛閉得更緊。咚咚咚咚!敲擊聲變得激烈起來。
我抖得更厲害,摀住了耳朵。為什麼會來我這裡?盒子在我手上,詛咒的對象是U他們。頭髮也放進去了。那一瞬間,我想到了。昨天打架的時候,我的頭髮也被扯了。那時痛得受不了去摸頭,很可能自己的頭髮也跟著沾到手上,就那樣一起放進了盒子裡。那時我慌得厲害,根本沒有好好確認。我血色盡失。過了一會兒,呻吟聲和敲擊聲都停了。我暫且安下心,滿身大汗地拿起盒子。想打開蓋子,卻打不開。我倒吸一口氣。
「糟了。」我也被詛咒了。必須請那個少女解除才行。她既然曾擁有這個盒子,說不定也知道應對的方法。最壞的情況,就只能做好跟奶奶坦白挨罵的覺悟,去寺裡求助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跳了起來。窗外傳來的巨大詭異呻吟聲,響徹我的整個房間。我把好幾張符貼在牆上,懊悔自己到現在才想起來。再次鑽進棉被,只等著天亮。然後不知不覺間,我睡著了。
早上,我下定決心拉開窗簾。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田野的景色。符掉落在地。仔細一看,符的表面被塗得漆黑。這一天,我一步也沒踏出房間,一直待到傍晚。沒有U死掉的消息。我想那是因為那傢伙來了我這裡。是託符的福才得救的。要見那個少女,我想還是像第一次那樣,在逢魔時刻比較好。進森林這件事本身很恐怖,但一想到攸關自己的性命,就顧不得了。過了十六點,我躡手躡腳溜出家門,走進森林。但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她。黏土還釘在大樹上,我立刻把它毀掉了。走得實在累了,我離開了森林。
垂頭喪氣走著的我,在入口再次看見了那隻黑狗。看不出牠有在呼吸的樣子。果然還是起雞皮疙瘩。我低著頭前進。進家門前,我稍微回頭看了一下。狗已經不在那裡了。我想再這樣下去真的會被殺,於是下定決心找奶奶商量。符也還有,時間應該還來得及。走到客廳,奶奶蹲坐在那裡。「奶奶,怎麼了?」「……」奶奶沉默不語。「我有事想請妳幫忙!」「沒、沒用的,我也無能為力。你也快逃。邪氣散不掉。鬼也在。符還有吧?帶著它逃吧。」奶奶只是反覆說著這些,完全沒把我的話聽進去。能逃的話我當然想逃,但就像咒詛反噬一樣,那些傢伙一定會追上來。不斷絕詛咒就沒有意義。時間到了十八點。太陽就快下山、入夜了。到時候那傢伙又會來。今天會去U那裡嗎。但也不見得只有一隻。總之我想,今晚要睡在那傢伙沒辦法輕易進來的地方。睡自己房間實在有點心虛。
我一個人去了院子裡的倉庫。那裡沒有窗戶,還有一扇能用堅固的鎖上鎖的鐵門。我進到裡面,找到一塊能讓一個人躺下的空間。掃掉積灰,鋪上報紙和毛巾毯。再準備幾根從廚房櫃子拿來的蠟燭。倉庫裡也保管著木棒、鋤頭等能當武器的東西。我正在找還有沒有其他用得上的東西時,頭部傳來一記衝擊。腳邊掉著一本厚厚的書。在我伸手可及之處有一個擺著幾本書的架子,看來是從那裡掉下來的。我拿起來看。封面上什麼都沒寫。翻開來,隔著揚起的灰塵,畫著詭異的插圖和魔法陣。文字磨損難以辨讀,但我發現了「祓」這個字。我想這是黑魔法之類的東西。在網路上查詛咒方法的時候,我也查過黑魔法。魔法陣也和那時看到的很像。既然詛咒真的存在,黑魔法想必也一樣——我直覺這麼認為。幸運的是,那本書全篇都是我看得懂的語言。用拐彎抹角的文字寫著魔法陣的畫法和準備方式。我想要符以外更可靠的道具。所以決定照書上的步驟畫魔法陣。材料極其單純,蒐集起來也容易。(步驟請容我刻意省略。)我拿來紅筆(其實真正用的東西不一樣)照書上畫出圓陣。不知道這樣能不能祓除那傢伙,但符也貼在門上了,心裡踏實不少。
我再讀一遍的時候,發現有一節被我跳過了。這樣就少了一樣道具。是刃物。我想到了菜刀,但得去廚房拿才行。看了手錶,已經過了二十點。作業期間似乎花了不少時間。帶來的飯糰也吃完了。昨天被敲窗是二十二點多。所以應該還來得及,我決定去拿。就在我靠近門、正要開鎖的那一刻。我聽到了散落小石子的地面與鞋底磨擦的細微沙沙聲。不是奶奶。我直覺那傢伙來了。可以感覺到它在門前走來走去。菜刀看來只能放棄了。符也貼著,它應該進不來。我聽了好一陣子那像在拖行什麼東西的聲音。忽然,寂靜降臨。有昨天的經驗,我沒有立刻解除警戒。像是為了防備那攫住心臟般的呻吟聲,我摀住耳朵。就這樣過了很長的時間。
我終於把撐累的手從耳邊放開。咚!我向後退。整扇門都在搖晃。接著,門又發出撞上硬物的聲響,震動起來。它在用身體撞門。敲窗也好、撞門也好,倉庫外面那東西擁有實體是確定的。我立刻拿來鋤頭。門還在搖。我站到門前,架起鋤頭。接著,明明是鐵製的門,門的中央卻朝著倉庫內側鼓了起來。我嚥下口水,退到最裡面。符有一部分剝落了。門一邊嘎吱作響,一邊越鼓越高。那時我看到符上的文字在蠕動。文字像蟲爬一樣互相碰撞,我帶著恐懼看得入神,最後文字聚集起來,形成了一張人的臉。它像在吶喊什麼似地縱向張大了嘴,臉上凝固著痛苦的表情。我嚇得縮成一團。門鎖的一部分眼看就要脫落。符也翻起了一半,在不可能有風的室內激烈地飄動。符上浮現的那張臉彷彿在嘶吼般的低沉風聲,在我耳邊打轉。我的心跳達到了極限。剎那,空氣震動了。我癱坐在地。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門,發出了怪腔怪調的聲音。門毫無異狀。剛才明明鼓起來了,現在卻沒有任何變化。只有鎖壞了一部分。符完全剝落,像燒過一樣被塗得焦黑。我喘著氣站起來,用手摸門。不燙也不軟,只是普通的鋼鐵。把耳朵貼上門。外面沒有聲音。果然是符的效果吧,那傢伙似乎沒能進來。我走到確保好的床位躺下。然後,越過因恐懼而朦朧的意識,墜入了淺淺的睡眠。
醒來是早上五點。夏天的清晨應該已經有些亮了。我靠近門,側耳傾聽。沒有任何聲音和氣息。我靜靜地開了鎖。門一打開,空蕩蕩的院子就在眼前。我深深地做了個深呼吸,吸進新鮮的空氣。我忽然想起刃物的事,決定趁去喝水時順便拿菜刀。那個魔法陣都完成一半了,我想把它做完。我到廚房喝了一杯水,從幾把菜刀中拿了一把走到外面。總算是撐過了一次危機。昨晚的記憶鮮明地甦醒,化作雞皮疙瘩不斷襲擊我。在微弱的晨光下,感覺自己像從異世界回到人間的我,安心地走回倉庫。然而——「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突然,後方的草叢裡,一個發出呻吟的黑色細長物體,一邊在地面彈跳一邊朝這邊衝了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我頭也不回地逃進倉庫。手臂抖得厲害。即便如此還是勉強關上了門。那不是人。總之是又細又長、黑色的什麼東西。有一塊像頭部的突起。有一雙像是人的眼睛。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它是屈伸著小腿般的部位跳過來的。然後,它撞上了門。噩夢重演。我抓住鎖固定住。震動彷彿要把我的身體整個震飛。我摸索著口袋,想把符貼到門上。但不管怎麼掏,都掏不到符。「沒有了。」符好像全部用完了。我後悔在被敲窗那晚一口氣用掉了好幾張。但是,我還準備了另一個依靠。真心覺得有先準備太好了。我一鼓作氣放開鎖,一手拿著菜刀走近魔法陣。撞門的衝擊越來越強,必須趕在鎖被破壞之前,無論如何完成這個儀式。我把菜刀抵在手掌上,輕輕往下一拉。成線的傷口滲出血來。滴幾滴到魔法陣上。再把菜刀插進魔法陣的中央。忽然,我開始懷疑這個魔法陣到底有沒有效。但已經太遲了。
剎那,門被破壞的轟然巨響響起。我發出悲鳴。接著,閉起的眼瞼中的黑暗被白光包覆。光似乎是從魔法陣發出的。從那道光的威力推測,應該籠罩了整座倉庫吧。然後,在彈跳聲從後方逼近之中,我失去了意識。醒來時已是傍晚。我猛然回頭看。那怪物的身影不在了。鐵門緊閉著,鎖也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恢復了原狀。我抱住頭。那之後鎖明明被弄壞、門也被突破了才對。然後,魔法陣發出了炫目的光——我感覺到某人的氣息。以為是那怪物,我跌坐著向後退。但在那裡的,不是怪物。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是你。」那是個身材修長、一身黑衣的男人。「是你召喚了我嗎。」那可疑的男人發出了帶著倦意的詢問。面對陌生的對象,我僵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過了一會兒,我先問了:「你到底,是誰?」「被你召喚出來的東西。」黑衣男人站在魔法陣上。我直覺,我成功了。
但是,我完全沒料到會出現一個男人,有點洩了氣。我原本想的是會張起看不見的結界之類的。我已經見過怪物了,對突然出現的男人也沒那麼動搖,開門見山地說:「請救救我。」「那就是你的願望嗎。」我點頭。我把盒子拿給他看。「把頭髮放進這裡面,那個人就會被詛咒。然後我可能不小心把自己的頭髮放進去了。所以才被剛才的怪物襲擊。總之只要能打開這個盒子……」男人用細長的手指拿起盒子,舉到自己眼前。「這打不開。」「為什麼。」「這個盒子我也見過。是非常邪惡的東西。誰給你的。」「一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那就只有她才打得開。」「怎麼會,我去森林找過好幾次了!但她都不在……」「森林?」我走出倉庫。男人也跟了出來,抬頭望向在屋後展開的B山。「竟然,開著一條道啊。而且已經與之同化了。」「道?」男人沒有回答,只說:「想必你已經知道了,你遇到的那個少女不是人。」我早已如此確信。要是能更早察覺就好了。
「那個怪物也……當然。」「嗯。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男人低語。「那麼,就沒有辦法打開那個盒子嗎?」我像哀求般問道。男人冷靜地告知:「說過了,不可能。除了拜託當事人以外。」「那你會替我去跟給我盒子的她交涉對吧!」「那個我拒絕。」「!?」我無法理解。難道那個少女強大到那種地步嗎。「剛才那怪物你不是也趕跑了嗎。」「那只是小角色。」「那個少女到底是什麼。還有你也是。不是人吧?是從別的地方來的吧?」「再追問下去,等著你的是更深的墮落。你只要專心解開詛咒就好。」確實光是那樣我就竭盡全力了。我可不想再被捲進更多麻煩事。「交涉不行的話,就沒有其他讓她打開盒子的方法了嗎!?」「只有交換條件。」「交換?」意思是單純的交涉行不通嗎。「他們喜好邪惡。我們喜好代價。除此之外沒有興趣。把更邪惡的東西交給她就行了。」「邪惡、代價……」
「你也要付出的喔。」「壽、壽命……嗎。」我說出腦中一閃而過的詞。「哪一種都行。不過我推薦身體的一部分。」「為什麼。」「因為我喜歡。」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壞的情況付出壽命也行,總比被那個生物殺掉好上一百倍。此時已是逢魔時刻。我有預感「我」就在森林裡。我和男人一起踏進了B山。
這時,U一臉驚恐地朝我跑了過來。「我昨天看到了。在窗外彈跳的怪東西。你也看到了吧!?」我姑且否認了。U似乎看不見男人,只看著我說話。男人在旁邊說:「把那傢伙也帶上。」「欸。」「會是很好的材料。」我沉思之後點了頭,說:「其實我也知道那個東西。所以現在要去森林,為了保護自己不被怪物傷害。U你也來幫忙。」要拜託這傢伙實在屈辱。「知、知道了。」U帶著哭腔說。路上,因為U看不見男人,我必須同時應付和兩個人的對話。
所以也發生了雞同鴨講。「喂,為什麼叫我來幫忙啊。」U突然開口,嚇了我一跳。U大概也覺得不對勁吧。「因為你……」說到一半我閉上了嘴——總不能說是因為你當時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或是因為那是男人的命令吧。「還有你啊,為什麼一臉沒事的樣子。可是有來路不明的東西在耶?」「我也怕啊。但光說這些也解決不了問題吧。」「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U沉默了。過了一會兒,U突然問:「你恨我嗎?」「……不用問也知道吧。」我帶著煩躁回了他。「也是。畢竟霸凌過你嘛。」「你該不會是想道歉吧。」「……」U什麼也沒說。「你自己也有不對,就是那副臭屁樣。我們也只是半開玩笑……你也看我們不順眼吧,是哪裡啊。呃,也不是說要改啦。」「你在哪裡遇到她的。」男人插了進來。我在前方發現了當初準備詛咒的那棵大樹。「那裡。」「欸?」「啊,不是。」「你是看我們的『那裡』不爽嗎?!」「不是啦!」這正是國中生什麼都能扯到黃色話題的習性發動的瞬間。都這種狀況了還真悠哉——即使是現在我也這麼想。
男人停下了腳步。我也察覺到,跟著停下。U也照做。「在那裡。」我吐著氣說。她站在那裡。和初遇時一樣穿著白色連身裙。纖細的身體倚著那棵大樹。這時,U像斷了電一樣倒下。「!」「別擔心。是我做的。」男人若無其事地低語。「你把他弄昏了?」男人點頭。「哎呀,什麼時候召喚了那種東西?」她看著男人的方向說。我從口袋掏出盒子。「我是個笨蛋。我把自己的頭髮放進這個盒子裡了。」她把覺得有趣似的眼神移向我。「是喔。」「我想請妳解開詛咒。我只是想讓詛咒落在這些傢伙身上而已。」「我說過了吧?不可以放自己的東西。你沒有遵守,被詛咒是理所當然的。這裡頭可沒有半點人情可講喔。」「可是我又沒做錯什麼!」「你一開始不就打算對人下咒嗎。那你當然也做好被咒詛反噬的覺悟了吧。那就把現在被詛咒的處境,當成是遭到反噬不就好了?」「我想用這個人類,交換盒子裡的東西。」男人插了進來。
「……」「拜託妳了!」「不行。說不行就是不行,我不聽。」「這個少年身上,妳所喜好的邪惡已經開始銷聲匿跡了。」「被霸凌過的你應該懂吧。天底下沒有那麼如意的事。事情是不會盡如人願的。」「妳是要我放棄等死嗎。」「詛咒這種事啊,跟侮辱人同等、甚至更加污穢,是非常開心的事喔。」「我在這裡。」她看向男人。「迷路的孩子快回家吧。」「我是被召喚出來的。妳明白吧。所以必須實現願望。」「是喔。」緊接著,草叢發出了聲響。從那草叢裡像站起身一般出現的,是那個彈跳的怪物。我被那禍禍不祥的身影嚇得腿軟,發出悲鳴。「獵物正好都到齊了呢。對吧,黑坊。」她一臉開心。我的腳動不了。現身的黑坊(不知道名稱,我擅自取的)跳了過來。男人伸出手。瞬間,我的視野一片漆黑。
抬起眼皮,已是和剛才不同的地方。「這裡是……」「換了個地方。」我頭痛,按著太陽穴。「交涉破裂了,嗎。這樣的話,只能一直逃避詛咒了。」我喃喃道。「沒用的。那東西只要有影子,就能在任何地方現身,殺了你。這個世上影子無所不在。無處可逃。」「如果詛咒解不開,壽命那件事就取消了對吧。」「不是說眼睛嗎。」「是壽命。」「嘛,別急。方法我會想。」這時U醒了。「我怎麼會……」「可能,已經不行了。」我這麼說。「怎麼突然這樣。什麼不行?」「我們會被殺。」「哈!?被、被那個怪物?!開什麼玩笑!你不是說會想辦法嗎!」「別跟我說啊。有怨言就跟這傢伙講。」我指向男人。「你是在指哪裡啊,根本沒人啊!」我想起U看不見他,手無力地垂了下來。「說到底,都是我的錯吧。」於是我把一切都說了——我對U他們下了咒,所以那個怪物才會襲來,T和N也被殺了。因為我的失手,連我自己也成了那怪物的目標。
「搞什麼啊你這混蛋!所以你才能那麼冷靜啊!」U壓低嗓子吼道。我的臉頰竄過一陣鈍痛。U的拳頭仍不斷飛來。我吐出混著血的口水。我也開了口:「可是製造出讓我下咒的理由的,是你們吧!這樣算扯平了!而且我也被詛咒了。」U咂了咂嘴,當場癱坐下來。「我還不想死。」「我也是。」「喂,我想到了。」我抬起頭。男人豎著食指。「……真的會成功吧。」「不會有誤算。」「……別再自言自語了好嗎。」我嘆了口氣。「……也是。」
我說了句去尿尿,帶著男人,背後承受著U那句「真悠哉啊」的挖苦,走進草叢深處。「那,方法到底是什麼?」「你們要靠自己,從那東西手下逃走。」「從那個怪物手下?!」「正是。」「就算那樣做,詛咒也解不開吧。」「解得開。只要事情進行得順利的話。」「這段期間你會做些什麼對吧。」我覺得自己讀懂了男人的真意,音量稍微提高了些。「不。我要休息一下。」「!?」「沒時間讓你猶豫了。」男人指的方向,黑坊正逼近而來。U的叫聲響起。我跑向U,和他一起拔腿狂奔。
「可惡,到底是要我們怎樣啊。」我和U一邊回頭偷瞄一邊逃跑。U跑在前頭,我慢一步跟著。被背後恐怖的壓迫感推著,我沒命地跑。黑坊彎曲著身體跳過來。彈跳力似乎越來越強。U跳進草叢。我跳進另一側的草叢。我發著抖抬起頭,從當成牆壁的草叢葉縫間,瞥見黑坊跳了過去。既沒去U那邊,也沒來我這邊。只是筆直地前進而已。我和U站起身,凝視著黑坊跳走的方向。「總算甩掉了嗎。」U才剛低語完的瞬間,黑坊就像瞬間移動般,從U的遙遠後方以猛烈的速度跳了過來。我們發出沒出息的叫聲,撥開草叢奔跑。我好幾次差點跌倒。突出的樹枝、大石頭、被丟棄的垃圾,會絆腳的東西到處都是。果不其然,U好像被什麼絆到,整個人翻倒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發出瘋狂呻吟的黑坊毫不留情地逼近。我想讓一度停下的腳再次邁開。我本來是打算拋下U的。現在想想,能為了U停下腳步哪怕一次,我都佩服自己。
就在那短暫的猶豫之間,我的視野裡出現了黑衣男人的身影。佇立在森林中的男人,散發著非比尋常的氣場。我想借男人的力量。為什麼會想救U,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身體反射性地動了。和黑坊之間還有段距離。我為了讓男人看見,跨到U的前面。「喂!」U伸出手來。行進方向上出現了U的手,在慌亂之中,那對我而言確實是礙事的東西。我推開了U的手。就在那時,黑坊伸出了手臂般的觸手。它掠過U的手原本所在的位置,又縮回主人的軀體。U因為被我推了一把跌坐在地,反而躲過了黑坊的手。我只是想向男人打出救命的信號而已。但U似乎把那當成了我從黑坊手下救了他。「抱歉。得救了。」U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時,一棵樹倒向黑坊的眼前。不是枯樹,而是剛才還深深扎根於地面的粗壯大樹。是男人的力量,我心想。我抓住U的手,跑了起來。
然後我們漫無目的地往前衝。全力跑了好一陣子。隨機轉彎,連獸徑都走過。我們在一處成為岩蔭的地方暫時停下,調整呼吸。看不到黑坊的身影。我也想過可能是被男人徹底趕跑了,但不能大意。滿臉通紅的我們躲進岩石深處。不那樣做就無法安心。「應該沒再追來了吧。」「不知道。可能還會來。」「怎麼辦啊,天都快黑了。得快點出森林。」「噓!」我聽見了樹枝折斷的聲音。是黑坊。U也閉上嘴。從岩縫間能看見另一邊。接著,一個黑影疊了上來。因為有段距離,能看見全貌。它連著身體扭動著像是頭部的部位,左右轉來轉去。是在找我們。當我窺視的縫隙與它頭部的正面對上時,它的動作停住了。「被發現了。」我明白了。剎那,黑坊跳了過來。「快出去!」我大喊,從岩石後衝出。U也跟上。但岩石與岩石之間很窄,我和U的身體撞在一起,最後我摔趴在地。那時的恐懼難以言喻。是至今為止最恐怖的瞬間。就算嚇到尿出來也不奇怪吧。黑坊伸出了那隻手。就在快抓住正要爬起來的我的腳時,「危險!」U朝我撞了過來,我平安逃過了觸手。
黑坊又一次,就那樣筆直地跳了過去。看來它不擅長急轉彎。撲在我身上的U當場癱坐下來,說:「好想快點回家。」我完全是同樣的心境。「謝謝,得救了。」——我瞬間閉上嘴。但已經太遲了。我剛才說出了我確信自己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我當下沒有立刻察覺。U的表情漸漸變得痛苦。一看,U的腳趾慘不忍睹。因為是夏天,U穿的是涼鞋。U的大拇趾指甲縫裡插進了一根樹枝。樹枝的侵入讓指甲整片翹了起來。血湧出來,染紅了其他的腳趾。看著的我連自己的腳都跟著發麻。U咬緊牙關,伴著悲痛的呻吟拔出樹枝。隨即撕破T恤,纏在大拇趾上。血滲出來,立刻變得通紅。「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是黑坊。我從沒像這一刻這樣痛恨時機之差。U被黑坊的手抓住了。就這樣被拖走。我反射性地抓住U的手臂。想把他拉回來,但那非比尋常的力量拽著U。我甚至覺得再這樣下去,U的手腳會被扯斷。
就在U帶著哭腔喊叫的時候,一塊岩石突然從空中落下。黑坊被結結實實地壓在下面,手一鬆,U獲得解放。應該是男人的力量吧。明明有這種本事,卻每次都拖到千鈞一髮才出手,我越想越火大。我想扶U起來,但他一副動彈不得的樣子。「糟糕,腿軟了,動不了。而且腳也好痛。」我猶豫了。U咬緊牙關。「拜託。踹我一腳。那樣說不定就有勁了。」我瞥了一眼前方吼叫的黑坊,倒吸一口氣,照U說的做了。然後,和總算跑起來的U一起逃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我們逃進了找到的一個洞穴。也許是熊的窩吧,寬敞度十足,深度也無可挑剔。我們屏住呼吸努力恢復體力時,U忽然說:「被人踹飛還挺痛的嘛。」我嚇了一跳,回了句「對吧」。「屁股,說不定腫了。」「我也一堆擦傷。」我看著自己的手臂。沉默持續了一陣,U搔著臉頰說:「被詛咒也是活該,吧。」我什麼也沒說。
「事到如今我不會說請你原諒。但我不是真心討厭你。只是鬧著玩的。還有,雖然知道你是因為召來了怪物才能那麼冷靜,可是,你自己也被詛咒、被那個怪物追殺,卻還那麼鎮定,還救了我。我從沒想過你是這麼有勇氣的傢伙。真的很了不起。」在嚇得發抖的U眼中,我的樣子似乎是那樣。事實上我確實有冷靜以對的部分,但其實也被恐懼包裹到快吐了。「……是嗎。」我低聲說。我心中的憎恨並沒有完全消失。但一路合力逃亡的經歷,加上犯下詛咒的罪惡感層層堆疊,對U的怒氣已經減弱了。
洞穴外,和剛才被黑坊追趕時樹林的騷動截然不同,充滿了溶入黑暗的寂靜。我繼續說:「詛咒這種事,真的做不得。你們也是人,心裡對我看不順眼的地方一定也很多吧。把你們捲進這種事是我的錯。但希望你把這當成霸凌我的報應……對死去的那兩個,我一輩子抬不起頭。這份罪,我想我會背負一生。」「嗯,我也刻骨銘心了。恐懼也好、疼痛也好——」之後我們沒再多說什麼。彼此都精疲力盡,光是留意洞穴外的動靜就竭盡全力了。豎起耳朵想聽出黑坊跳來的聲音,幾分鐘後,我們像照明熄滅一樣睡著了。醒來時,四周充滿溫熱的空氣。我看見面前掉著那個盒子。而且驚人的是,蓋子開著。似乎已經天亮了,微弱的陽光穿過樹木的間隙,照在我的眼睛上。洞穴外,男人站在那裡。「詛咒解開了。」「欸?」我沒能理解那句話的意思。「特別告訴你真相吧。」
男人說著,逕自開始了說明。「阻止詛咒的方法,就是消除對對方的怨念。你的怨念透過頭髮給予盒子力量,產生了詛咒。所以只要你的怨念消失,從頭髮流向盒子的怨念也會停止,詛咒就會消滅。我一直在製造能抹去你們之間心結的狀況。所以我沒有把那東西徹底消滅,而是讓它追趕你們。」「那麼……」我猛然想環顧四周。「那傢伙已經不在了。至少不在這個次元。」突然,一個清透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不管到哪裡,都沒有完美的東西呢。」「我」站在男人的身旁。接著她走近洞穴蹲下,拿起盒子。「交給你的這個盒子,還有詛咒,我要收回囉。我可沒打算送你。」「我」用端正的臉龐微笑著。「我也沒打算收下。而且已經不需要了。」那時我看見,她的手臂上已經沒有傷痕。U還在睡。她說:
「這就是最後一面了,雖然有點可惜,不過就你的立場來想,能撿回一條命算是走運了呢。啊,不過代價是要削掉壽命來著?」「沒關係。那是詛咒別人的代價。」「對我的也是。」男人不忘補上一句。「是啊,謝謝你救了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消失了。我因為再也不用被追殺的安心感而全身脫力,深深吐了口氣又吸進來。那時,我發現空氣中混著焦味,睜大了眼睛。慌忙走出洞穴,眼前展開的樹林正被火焰包圍。明明直到剛才都沒有任何異狀。然而——劈啪作響,熟悉的草木被無情地燒毀。男人望著燃燒的景象說:「地獄犬嗎。這麼說來那傢伙也來了啊。看來是打算斷掉這裡的道。你也快退下吧,如果不想被捲進它的肅清的話。話雖如此,時候到了,你還會再見到那個身影的。那麼,我也回去了。」男人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下一瞬間,一股什麼東西被從我體內抽走的感覺竄過。過了一會兒我睜開眼,男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心裡有些悵然,但我抱起U逃出了森林。一邊避開濃煙多花了些時間,當遠遠看見奶奶的身影時,我鬆了一口氣。
結果,黑衣男人的真面目也好、「我」的來歷也好,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從小與我相伴的這座森林,確實存在一條通往不是這裡的、另一個世界的道吧。看見恢復精神的奶奶大喊著「在這邊!」。森林前有人喊著叫消防車,聚集了人群。我走到奶奶那裡,讓U躺下。然後,和鬧成這樣還打著呼熟睡的U、以及不追問緣由只擔心我安危的奶奶一起,望著燃燒的山。「出大事了啊。」奶奶說。「對不起。」「見到了吧,鬼。」「大概是吧,不過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雖說是鬼,卻不是傳說裡那種。潛伏在B山的鬼,是從別的世界來的。」「奶奶,妳該不會知道些什麼?」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不,詳細的我也不清楚。但我能確信。年輕的時候,我曾許過願。所以那個東西來過。」我沒能聽懂。
「不過,多虧這些,我覺得我的腦袋清醒了一點。」奶奶嗯、嗯地點著頭。「……說到那個魔法陣啊。」「啊,對不起,我擅自……」我想起畫在倉庫裡的魔法陣還原封不動地留著。「沒關係。那個派上用場了嗎?」我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不過那本書……到底是」「啊,記得是喜歡去西洋旅行的父親帶回來的土產吧。說來慚愧,我也借來讀過。本來覺得是個不太可靠的土產,沒想到意外有用。不過,早知道你會遇上這種事,就該早點教你了啊,對不住。」奶奶這句話我至今記得。我曾想過,奶奶說不定連那黑衣男人是何方神聖都一清二楚,但我決定不去問。(後來因為某些緣故,我對男人的真面目、道、怪物和「我」都有了些眉目,但那已是奶奶過世之後的事,真相不得而知。而如果奶奶說的「早知道你會遇上這種事」指的是代價的事,那麼對詛咒過人的我來說,我認為是恰如其分的報應。)
我再次望向被染成通紅的B山。忽然,我發現入口處鎮坐著一隻黑狗。奶奶和其他居民似乎都看不見那隻狗,只顧望著滾滾升起的濃煙。狗依然凝視著這邊。緊接著,我聽見了聲音。像是直接灌進腦袋裡的感覺。我直覺那是那隻狗的聲音。可以確定的是,那是只對我一個人發出的。沒錯,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我還會 再來 接你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