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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擋祟屋系列)

傷(擋祟屋系列)

討厭韓國的人請自行跳過這篇。以前,我曾在一位韓國人「擋祟屋」那裡待過半年左右。這位「擋祟屋」姑且叫他「馬沙桑」。馬沙桑是十幾歲就渡海來日、旅日超過三十年的韓國人,出身於韓國少見的「兩字姓」家族,據說是跟著父親一起來日本的——他父親是上一代的「祈禱師」,當年被一位旅日朝鮮實業家請了過來。之所以叫「馬沙桑」,是因為他的長相神似現役時期的職業摔角手馬沙齋藤。我曾因某個事件遭到「作祟」,差點丟了性命。那個事件是我人生第一次的靈異體驗,也是我認識馬沙桑的契機。今天就想寫寫那個事件。

我有個老朋友,是個旅日朝鮮人,就叫他P吧。P的老家經營燒肉店、摩鐵、風俗店和放貸,是有錢人家。P家經營的摩鐵有卡拉OK、遊戲機,客房服務也很齊全,生意很好。「事件」就發生在P家新開的摩鐵分店。新店剛開幕時地點好、生意也不錯,但從某個時間點開始,來客數突然一落千丈。嗯,老套路了——那間摩鐵,好像「會出」。而且不只摩鐵鬧鬼,P老家的奶奶過世、媽媽得了重度憂鬱症、爸爸又得了胃癌,家裡的不幸接二連三。當地商店街都在傳P家被作祟了。大概是聽到了這些流言,有個自稱祈禱師還是靈媒的大嬸就跑來向P推銷。

那位大嬸在P他們的圈子裡相當有名——雖然愛錢愛得要命,但據說是「真貨」。她信心滿滿地放話:「附在你們家的惡靈我來祓除。失敗就不收錢,成功的話付我五百萬。」P本人不是虔誠的料,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理她,只當她是來敲竹槓的。不過P的老爸被病折磨得快垮了,對這場祓除挺心動。話雖如此,五百萬可不是小錢。社長雖然是老爸,也不能眼睜睜看他亂砸冤枉錢。於是P來拜託我:「酬勞十萬,還附女人。你去那間傳說會出的房間住一晚看看。」從小認識的我住過之後說什麼事都沒有,他阿爸也就會死心。萬一真的出了,就請大嬸來祓除;沒出就不理她,五百萬拿去貼別間摩鐵的裝修費。我超愛靈異話題,但所謂靈感這種東西是零,也不討厭跑靈異景點,就爽快答應了。

接下P的請託後的隔個週末,晚上八點多,我和P認識的韓式應召站的小姐碰了頭,一起進了那間問題摩鐵的508號房(角間)。進房當下,靈感為零的我沒有任何特別感覺。只是應召小姐小雪(長得像星野亞希,F罩杯美乳!)一直喊「好冷」。雖說是夏天,她穿的是露肩的細肩帶。我只想說「大概是冷氣太強了吧」。可是關掉冷氣她還是喊冷,我們就在浴缸放了熱水泡澡。在浴室裡打情罵俏,讓她用嘴幫我來了一發,又在床上做了三發。房裡只有兩個套子,第三發是無套。小雪很色又是個超級技巧派。撐了三個多小時,實在累了,一點左右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耳邊「啪嚓、啪嚓」像剪指甲的聲音吵醒。應該睡在旁邊的小雪不見了。摺好放在沙發上的衣服和包包也不見了。趁我睡著時回去了嗎?明明說好過夜、早餐也要一起去吃的……我想點根菸,Zippo卻點不著——既不是沒油,打火石也還在。房裡的紙火柴也像受了潮似的點不起來。我把菸收回去,環顧四周。房間的氣氛不對勁。東西的位置沒變,但一切都褪了色、顯得老舊,還隱約飄著一股土味……我全身冒著討厭的汗,身體異常沉重。想沖個熱水澡醒醒腦,我走進浴室,轉開蓮蓬頭。卻沒有熱水出來。只有「咕嘟咕嘟」的聲響,還傳來水溝腐爛般的臭味。我用內線打給櫃台:「蓮蓬頭好像壞了。」櫃台的大嬸回答「馬上過去」。

我腰上圍著浴巾,在洗手台洗臉。這時,入口的門傳來敲門聲。一邊用小毛巾擦臉一邊往門的方向看——全裸的小雪就站在那裡。她的樣子不對勁。眼睛……只剩黑眼珠?整個是漆黑的。而且左手還握著一把白鞘日本刀。「小雪?」叫她也不應聲,就這麼一步步逼近,然後拔刀了。糟了!我退回房間,抓起桌上的鋁製菸灰缸朝她臉上砸過去。沒中。不,是穿過去了?這次朝她胸口丟Zippo,也一樣穿了過去?打在入口的門上「鏗」的一聲。小雪把刀從上段大力劈下。想閃,身體卻重得不聽使喚。我用左手護住臉。喀擦、咚!我的左臂從前臂中段被砍斷,掉在地板上滾動。我一邊失禁,一邊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小雪拔出嵌進地板的刀尖重新擺好架式,又朝我的左肩劈下。從左肩到心窩一帶被劃開。我用身體撞開她往門口跑。踩到血滑得踉踉蹌蹌,背上還是挨了一刀。想開門逃出去,門卻鎖著!我回過頭。就在那一瞬間,小雪的刀劈了下來。脖子傳來一記悶重的衝擊,下一瞬間「咚」的一聲,額頭感到強烈的撞擊與疼痛。右臉頰感覺到「咻——」的聲音和溫熱液體的觸感,然後我失去了意識。

我被頭頂傳來的「嘎哩嘎哩」聲吵醒。全身都痛,頭也像嚴重宿醉一樣脹痛欲裂。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小雪正嘎哩嘎哩地抓著門。不知道她那樣抓了幾個小時,雙手的指甲全都剝落、血肉模糊,門上滿滿都是血痕。我搖著小雪的肩膀喊「小雪」,她卻只是眼神空洞地喃喃唸著像是韓語的話,毫無反應。我把小雪抱起來搬到床上。讓她躺下後,我環顧房間。當然,我的脖子和左臂都還好好地在,房間的裝潢也嶄新如初。但我恐懼得直發抖。浴室裡蓮蓬頭的水開著沒關;入口的門前掉著我丟出去的菸灰缸和Zippo打火機;床前的木地板上有一灘尿……還有嶄新的刀痕……只是血跡和小雪拿的那把刀不見了。

我用手機聯絡了P。P說一小時左右會帶人過來。我先幫小雪穿上衣服,然後去沖澡,熱水沖到全身都快泡爛了才停。走出淋浴間,在洗手台前照見自己的模樣,我又僵住了。從脖子、左肩到心窩,出現一條寬約五公釐、線狀的黑紫瘀痕。左臂也有。用鏡子照背後,背上也有。全都是昨晚被小雪的刀砍中的位置。P比約定時間晚了半小時左右,帶著應召站店長、飯店經理?還有兩個年輕人過來。經理看到門上的抓痕,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地杵在那裡。應召站店長則是氣到炸鍋,鬼吼鬼叫個不停。小雪被人從頭罩上毛巾毯,由兩個年輕人扶著走向停車場。我開著P的車(P渾身酒氣沖天。爛醉成這樣還開車過來,這傢伙比幽靈還可怕!),一邊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P,強烈建議他做祓除。饒是P,看到我脖子和手臂上的瘀痕,似乎也信了。

過了一週左右,P聯絡我:下週一晚上要做祓除。靈媒大嬸想順便看現場,也想直接聽我的說法,希望我去見她一面。我這邊沒有異議。約定的時間我到了碰面地點。靈媒大嬸據說五十歲,是個相當漂亮的人。我問P「小雪怎麼樣了?」P說:「整個壞掉了,好像沒救了。聽說家人要從韓國來接她。」大嬸坐到我對面的位子,握住我的雙手,眼睛連眨都不眨地盯著我的眼睛看。大概持續了十分鐘吧,她默默放開手,說也想看看P的家人。我們坐上P的車前往P的老家。大嬸在P家裡到處看了一圈,跟對我一樣握著P爸和P媽的手、凝視他們的臉。看完後,靈媒大嬸露出比看我時更凝重的神色,對P說:「帶我去那個出事的房間。」我們坐上P的車,前往那間摩鐵。

車上三個人都沒說話。後座的大嬸手裡握著水晶念珠,不出聲、只動著嘴唇唸唸有詞。十五分鐘左右,我們到了摩鐵,下了車。後座車門打開、大嬸下車的那一瞬間——她手上的念珠「啪」的一聲炸裂彈飛。大嬸滿臉是汗、一臉驚恐地說:「對不起,這個我應付不來。真的很遺憾,對不起。」說完便快步往大馬路的方向走。P氣得暴跳如雷,大喊著「開什麼玩笑!錢要多少都給你,想想辦法啊!」追了上去。大嬸不理P,越走越快。P幾乎是哀求般,用韓語帶著哭腔喊叫。但大嬸攔了計程車,甩開P離開了。

那之後過了一個月左右吧?我已經走投無路了。靈異現象是沒有,但在摩鐵留下的瘀痕化了膿,慘不忍睹。一開始只是沿著瘀痕的線冒出一顆顆像化膿痘痘的東西,稍微有點癢而已;後來痘痘破掉潰爛,傷口越來越深,膿得一塌糊塗,痛得要命。跑皮膚科吃抗生素之類的口服藥、擦類固醇藥膏,完全沒效。就在這個時候,P聯絡我了。說現在馬上要見面。

明明只有一個月沒見,P卻整個人變了樣。P本來是個長得像安田大馬戲團黑仔的胖子,現在卻瘦脫了形,簡直判若兩人。膚色黑得像土色,白頭髮一口氣暴增,滿頭都是圓形禿。P用細若游絲的聲音跟我打了聲招呼「唷」。我問「你到底怎麼了?」P回答:從去摩鐵接我的那晚開始直到今天,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個房間裡」「被砍死」。被殺之後再睜開眼,人就在自己房間,但比起現在身處的自己房間,「那間」摩鐵房裡發生的事反而更真實。聽P這麼說,我也想起那一晚的事,冒出一身冷汗。P變成這副模樣、那晚被靈媒甩掉時的拚命樣子,全都說得通了。而整整一個月、每晚暴露在那種恐怖中還能保持神智(?)的P,那精神力也讓我驚訝到說不出話。我問P:「沒有做祓除嗎?」P回答:「祈禱師、拜拜師傅那類的我都跑遍了,人家光看到這個就把我轟出來。大部分是連見都不肯見——光聽說那個老太婆落跑了就直接拒收。」說著,P脫下了身上的T恤。P的身上和我一樣,有數不清的「傷」。有化膿變深的,也有還停在瘀痕階段的……

照P的說法,我們的傷不是醫生治得好的東西。放著不管,傷會越來越深,最後致死……而且從這個「祟」的性質來看,普通的拜拜師傅、祈禱師根本不敢出手。不過,透過P他老爸、商工會會長的門路,找到了一位專門解決朝鮮人引起的作祟、詛咒這類麻煩的「善後屋」。P要我跟他一起去那個善後屋那裡。去了,三個月到半年回不來。我猶豫了。但想到摩鐵那晚的事、身上的傷、還有P的樣子,我豁出去了。我向公司遞了辭呈,和P一起坐上了來接我們的車。那位被介紹的「善後屋」,就是馬沙桑。半年間,我們在馬沙桑手下生活、等待「時機」。也經歷了不少恐怖的事,但半年後,事件解決了。至於事件是怎麼解決的,不先讀過我們在馬沙桑那裡生活的故事,大概很難看懂。

接送的車來之前,我們被隨行的金桑要求換上他準備的黑色運動褲和運動上衣、腳踩涼鞋,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准帶,孑然一身。然後坐上金桑的車出發。上了高速公路,在第二個交流道下去。車子開進交流道附近一間大型電器行的停車場。金桑叫我們先去上個廁所。回到車上後被安排坐在後座,要我們把藥吃了,說是安眠藥。我們照金桑的話做了。吃了藥沒多久,睡意就襲了上來。醒來時,我們躺在一棟像工地組合屋辦公室的建築物地板上。不遠處,一個體格壯碩、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盤腿坐著。這個男人,就是馬沙桑。

我一撐起身體,馬沙桑便一言不發地打開冰箱,遞來一瓶寶特瓶裝的水。喉嚨渴得像著了火的我,一口氣灌掉兩公升裝的大半瓶。不久P也醒了。等P喝完水,馬沙桑才第一次開口。馬沙:「姜桑那邊的事我聽說了。我這邊也查過,狀況都清楚。我的指示你們必須絕對服從,但有不懂的儘管問。這會是段長期的相處,不用客氣。不妨礙工作的範圍內,你們的要求我也會聽。」我:「把我們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方式弄過來,有什麼意義嗎?」馬沙:「附在你們身上的是一種生靈。剛才讓你們喝的,是淨化過那位老弟的老家和摩鐵房間的水。你們在金桑家過夜、吃了飯吧?它纏得雖緊,但這叫以防萬一。」P:「開什麼玩笑,為什麼要搞這些!」馬沙:「生靈這種東西,視野意外地窄。一旦附上,不管是人還是地方,眼裡就只剩那個。你們待在金桑那裡的期間,我在摩鐵和你們老家結了結界。無處可去的生靈只能附在你們身上,但就像你們不知道來這裡的路、也不知道回去的路一樣,生靈也搞不清中間的路。總之詛咒也好作祟也罷,都到你們為止,只要你們沒被害死,就不會殃及其他人。家人得救了,沒問題吧?」……我們被這番話驚得說不出話。……問題可大了好嗎!

對啞口無言的我們,馬沙桑說:把衣服脫了。反正已是砧板上的魚的心境,我們乖乖照做。馬沙桑拿來電剪和剃刀,把我們的頭髮和眉毛剃得精光。接著拿來毛筆和一種紅黑色、聞起來像醋的液體,讓我們趴著,在背上寫起了什麼。等字乾了一看,是排成十字形的五個梵字。P:「這是什麼?」馬沙:「知道無耳芳一的故事嗎?」我:「為了躲平家亡靈,在全身寫滿經文的那個吧?這是讓我們躲開那個附身生靈的咒文之類的嗎?」馬沙:「不太一樣。反正很快就知道了。這液體沾上皮膚可不容易掉,但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護符要是消了,命就不保證了。變淡了我馬上幫你們補寫,自己注意點。」馬沙桑把我們的頭髮、擦過刮鬍泡的毛巾、穿來的衣服和涼鞋全丟進生著火的焚化爐,然後讓腰上只圍著一條毛巾的我們上了車。

上車後,我們被戴上眼罩。開了一陣子,大概是駛離了鋪裝道路,車子晃得厲害。進砂石路不到五分鐘,車就停了。馬沙桑叫我們稍等。車外傳來像鐵鎚敲打鐵器的聲音。實際上,是把一根長約五十公分、直徑五公分的鐵樁打進地面。據說打下鐵樁可以斬斷地脈,把這塊地和外界切離。馬沙桑說,這塊地上還打著另外七根這樣的鐵樁。這塊地本身,就是一種結界。我們被禁止踏出這塊地一步。

地界內有一棟普通民宅和一棟像大倉庫的建築。站在民宅和倉庫之間,馬沙桑指向地界深處。矮石崖前,有個像小水井的東西。實際上那似乎是口很深的井,直徑約六十公分,不算大。上面壓著一塊得用雙手環抱、黑色渾圓、表面光滑、直徑約八十公分的天然石當蓋子。據說井的四周,以井為中心、在直徑一百八十公分的圓上,朝八方打著和剛才一樣的鐵樁。馬沙桑說:絕對不要靠近那口井,盡可能別看它,也別去想它。因為會被井「吸引」。而且萬一真的被井吸引過去,也絕對不能踏進鐵樁的結界之內。P問那是什麼。馬沙桑這麼回答:「地獄的入口。」季節還相當炎熱。四周雖被山環繞,卻不是深山的感覺。日頭還高,陽光刺眼。但從進入這塊地、下車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到一種讓人打顫的寒意。就連我和P都看得出來——這塊土地「寒氣」的中心,就是那口井……

嘛,其實這時候不用問也知道了,但我還是問了馬沙桑:「背上的護符,是保護我們不被那口井裡的東西侵害的吧?」馬沙:「沒錯。不過,也正因為有那口井,附在你們身上的惡靈才不敢對你們出手。要是把你們害死了,在結界裡哪怕只有一瞬間暴露在那口井前,它就會立刻被吞進去、和井裡的惡靈同化。井裡的惡靈為了吞掉你們體內的惡靈,會不斷地吸引它。小心別跟著一起被拖進去。」

民宅是馬沙桑的住處。在屋裡,我們領到藍染的、像作務衣的衣服穿上。馬沙桑讓我們喝了一種藥味重得奇怪的茶,然後說:「你們那些傷,得想想辦法了。」被他一提我才注意到——不可思議的是,進到這塊邪氣沖天的土地之後,原本痛得要死的傷竟然沒那麼痛了。我把這件事告訴馬沙桑,P也說「其實我也是」。馬沙桑說:本來,不管生靈死靈,靈都沒有直接傷害活人肉體的力量。絕大多數只能營造恐怖的「氛圍」。就算是抱著相當強「念」的靈,頂多也只能讓人看見「幻影」。因「作祟」而生病、出意外,起因都在被祟者自身的精神。被「氛圍」吞沒的人心中抱持的「恐懼」成為核心,負面意念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因這種壓力導致精神、肉體或行為失調的狀態,就是所謂「靈障」的絕大部分。這類「靈障」的祓除,不需要什麼「靈能力者」或正統儀式,只要能讓接受「祓除」的當事人深信不疑,任誰都辦得到,屬於催眠術之類。但我們的情況,不一樣。

馬沙桑聽了我被小雪砍的那一晚的事,也去確認過摩鐵的房間。他檢查了木地板,找到了小雪刀尖嵌進去留下的傷痕,也發現了門口那個應該是我丟的打火機或菸灰缸砸出來的小凹陷和掉漆。再加上蓮蓬頭開著沒關、地上有灘尿這些話,他判斷我們的傷是所謂的「靈體」受了重創、反映到肉體上的結果。那一晚的事、P的體驗,都不是夢!而且由此可知,砍傷我們靈體的生靈背後,有一個堪稱「神」的高靈格存在。否則,不可能讓活人的靈體受到會以外傷形式顯現在肉體上的重創。這種背後有高靈格存在的情況,如果被祟的是朝鮮人,除了極少數例外,通常的除靈、淨靈都不可能。據說朝鮮人得不到「神」的助力,尤其是在日本國內。比起「個人」與「家」,更重視「血族」的朝鮮人,祖先的「善業」與「惡業」都會強烈地由子孫承繼。朝鮮自遙遠的過去就受大陸歷代王朝和日本的統治。他們一邊踩著同族往上爬、討好統治者,一邊又不斷對統治者下咒。「恨」這個表現朝鮮人心性的字,同時也是朝鮮人的宿業。對於詛咒那些把自己奉為「神」的民族、國家、王朝的人,沒有「神」會伸出援手;替這種人求助,搞不好反而觸怒那位神的逆鱗。P去拜託的祈禱師們之所以全數拒絕,據說就是這個原因。「嘛,也多虧這樣,我這門生意才做得起來。」馬沙桑笑道。

P問:沒有守護朝鮮人的神明嗎?照馬沙桑的說法,要得到「神」的助力,需要經年累月的「信仰」。或者該說,是長年累積的信仰造就了「神」。朝鮮每逢統治王朝更替就改變文化,連信仰都跟著換,而且同族之間還互相下咒。不是沒有民族的「神」,但其靈格根本高不起來。儒教在嚴格意義上不是宗教;基督是「神」,孔子卻不是「神」。和日本、中國一樣的神佛偶像多得是,卻始終「沒有成為」神。所以在朝鮮,發達起來的是利用活祭品、類似蠱毒的「咒詛」,以及巧妙操縱地脈與方位、利用大地之「氣」的「風水」。而正因為沒有全民族共同信仰的高靈格、高神格之「神」,活人僭稱神明、有時還聚集大批民眾信仰,成了朝鮮的通病。他說,朝鮮人在某種意義上,是個異常的民族。

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們那堪稱「致命傷」的「靈體」之傷,在這塊邪氣沖天的土地上反而漸漸痊癒?馬沙桑先聲明「這裡也摻雜我的推測」,然後說了。他之所以判斷附在我們身上的惡靈是「生靈」,是因為透過幫他牽線的商工會的調查,找到了那塊蓋摩鐵的土地原本的住戶。原住戶因為泡沫時期欠下的債,失去了抵押中的不動產。那個家,據說是從江戶時代延續下來的舊家。拆房子的工務店說,雖然沒有祠堂神社之類,但屋裡有座氣派的神龕。建物因為抵押價值不足、連拆除費都湊不出來,就這麼被凍結放置,直到P家買下來蓋了摩鐵。而原住戶的下落出人意料——就在那個家附近的出租大樓裡,住著原屋主的獨生女。女兒在雙親過世前就當了連帶保證人,為了償還龐大的債務,竟然就在P家經營的風俗店上班!從那女人的公寓房間,那間問題摩鐵看得一清二楚……馬沙桑說「終究只是推測」:恐怕那女人的家代代祭祀著某座神社或祠堂,說不定是供奉刀的祠堂。它因風災水患、地震或戰災而失去了,由女人的父母、或更早一代的家人移進神龕裡繼續祭祀。那把刀、或者說那位「神」,經過長年累月不間斷的祭祀,成了那個家的「守護神」。以生靈之姿被「封」在我們身上的女兒,一旦我們死了,就會被井裡的惡靈吸收、必死無疑。這麼一來,再無「祭祀者」、也失去了祠堂神龕等形體的「守護神」,或早或晚終將消滅。而且,本案中「守護神」和「生靈」看起來已合為一體。這樣一來,它也可能連同女兒的靈一起被「井中惡靈」吞噬。為了避免這種事,才治好我們的傷。我們的傷源自「守護神」之力,要治,不費吹灰之力……

老實說,馬沙桑這套宗教觀或者說心靈觀,我聽得似懂非懂。寫在這裡的內容能不能準確重現他的話,我也沒什麼把握。只是傷確實在好轉,所以就想: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吧,原來也有這種想法啊。照馬沙桑的說法,「內」的傷好了,「外」的傷放著也不會好;再放下去,「井」的影響會讓「外」的傷反過來侵蝕「內」。傷必須儘快治好。馬沙桑到屋外,在一個一斗鐵罐裡生了火,開始炙烤一個像鐵製中華炒鍋的東西。等鍋燒熱、飄出鐵器燒灼特有的氣味,他往鍋裡倒進白色粉末——據說是用石臼磨過的「鹽」。他一邊唸著什麼,一邊持續攪拌,直到罐裡的火熄滅。火滅之後,又捏了一撮黃色粉末撒進鹽裡,說是「硫磺」。把鍋從罐上端下來,再把寶特瓶裡的水注進鍋中。鹽太多,完全沒溶開。馬沙桑叫我們把衣服脫了。一股猛烈的不祥預感。然後,預感命中了。馬沙桑用手掬起「鹽」,塗在我們的傷口上,用驚人的力氣拚命搓。半濕不乾、分不清是痂還是膿塊的東西被硬生生搓剝下來。刺痛得要命,像被火燒一樣。傷又多、面積又大的P眼睛通紅,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馬沙桑就這樣輪流往我們身上搓,直到鐵鍋見底。那一晚火辣辣地痛得睡不著,但那怎麼治都治不好的傷,三天左右就結了痂,再過一週左右,就漂漂亮亮地痊癒了。

照馬沙桑的說法,死靈、地縛靈這類東西,只要用鐵樁斬斷七個方位的地脈,留一個方向開著、打通它與靈格神格高的神社佛寺之間的地脈連起來,大約一年就會被淨化。在淨化過的土地上,撒上從寺廟求來的護摩灰或線香灰、從神社求來的水,再拔掉鐵樁,就會變回「普通的」土地。詛咒有反咒回去的法子;至於生靈,只要作祟的一方或被祟的一方其中一個死了,就結束了(……還真是隨便啊~)。方法據說很多,常用的是以人偶等替身搭配火的做法。這方面日本和朝鮮的手法大同小異。本來日本神道的形式和朝鮮咒術、儀式的形式就有很多相似之處,所以日本的祈禱師、拜拜師傅和朝鮮的那些,外行人常常分不出來。反正我是兩邊都搞不太懂。生靈附在「場所」上據說比較罕見,但多數情況用上面對付地縛靈的方法、加上人偶法的組合技就能淨化。

不管怎樣,這些好像都不在馬沙桑的業務範圍內。馬沙桑處理的,是那種不按儀式就破壞神社祠堂、惹怒了「神」,或是不知情買下被偷來的神社「御神體」、寺廟「本尊」,結果遭到「滅族」等級作祟的案子。聽到這裡我問:「真有人幹這種遭天譴的事?」——據說朝鮮人裡至今仍有不少人闖進神社佛寺行竊銷贓、對神社祠堂縱火或加以破壞。因為自己心中沒有「神」,對他人、他民族的宗教信仰缺乏顧慮,對信仰的對象也極度欠缺「敬畏」。不管有沒有「敬畏」,幹這種事就算是日本人也是必下地獄、沒得救;但如前面寫過的,得不到高位之「神」助力的朝鮮人更嚴重,有全族被祟到絕嗣的危險。到了滅族等級的作祟,用地脈鐵樁的方法,光是淨化之前的「鎮住」階段就要花上一百年、兩百年,作祟早就傳遍全族、絕了後。尤其是把作祟根源之物——曾是祈禱與信仰對象的東西——當成「物品」、用「錢買」的行為,會化為非常強的作祟。靈力高的物品,每移動到一處就散播作祟,又因「買賣」而沾染「穢氣」,變成性質極其惡劣的惡靈。所以,來路不明的古董、特別是宗教相關的物品,最好不要買賣。

說馬沙桑是「擋祟屋」,是因為他收取金錢或其他「代價」進行儀式(內容不明),由馬沙桑的「一族」代替委託人的「一族」承受作祟。馬沙桑和那口「井」是「相連」的,透過馬沙桑被送進井裡的「祟神」,其作祟與詛咒會被井裡的「惡靈」吸走,其餘的則往結界之外擴散消解(井裡放著馬沙桑父親的遺髮和血、馬沙桑的頭髮、血和臍帶。這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問出來的)。鐵樁結界會讓「神」與「潔淨之物」通往外面,卻不讓「穢氣」與「惡靈」外流(據說反而會從外面往裡吸)。簡單講,就是這種原理。

馬沙桑之所以把P和我叫來,是因為P的一族(父系)留在朝鮮半島的親戚都死於朝鮮戰爭,P又是獨子,P一死P氏一族就絕了(母系的一族、出嫁離家的女性不算在內)。而我和P一樣被詛咒的原因,據說是因為我從P那裡收了與作祟相關的金錢。只不過,不是以事故或疾病(癌症、心肌梗塞、腦溢血)的形式,而是以外傷的形式顯現,是非常罕見的案例。還有,生靈和那女人家的「守護神」似乎已合為一體。「神」的靈力固然強,放出生靈的女人本身的「靈力」也非常強——強到只要經過相應的修行,電視上那些冒牌靈能者綁成一捆也不是她的對手。也可以說,正是那份靈力讓她得以與「神」一體化。就連跑來P家推銷的那位祈禱師大嬸,在民間的祈禱師、靈能者當中,比她靈力更強的人有沒有十個都難說——是那種等級的人。不過,我們會受傷也有個人因素:我和小雪交合多次,精力和「氣」被極度消耗;P則是酗酒到酒氣未退、又睡眠不足,和我一樣「氣」的力量掉到谷底。像我們這麼極端的例子很罕見,但在藥物或大量酒精導致精神控制力和氣力下降、或縱慾過度耗損精力的狀態下踏進靈異景點,遭「作祟」「附身」的危險和可能性會變得非常高,十分危險。

謝謝各位陪我讀這篇拙劣的文章。要是連在馬沙桑那裡發生的事、聽馬沙桑講的故事都一一寫下來,這個故事大概永遠寫不完,所以接下來只聚焦「傷」和那個女人的事來寫。饒是如此還是會很長。其他的故事想找別的機會再寫。請再陪我一小段。

照馬沙桑的說法,放出「生靈」這件事,會嚴重消耗「精力」「氣」這類「生命力」。心身要承受相當於每晚跑一場全程馬拉松的負擔,確確實實地削減本體的性命。普通人一個月就會搞壞身體,三個月就會受到無法復原的損傷。而且,這還是每晚把生靈「放出去」的情況——生靈回到本體,生靈的靈力和本體的生命力都會大幅回復;即便如此,被削去的生命力依然很可觀。所以,被關在「結界」裡、回不了本體的生靈,無論那個女人的靈力多強,照理都撐不了太久。何況女人的生靈還一點一點被那口井「吸走」,消耗的速度應該更快才對。一開始說「三個月到半年」,是為了讓P和我做好離開「娑婆」的覺悟、不對原本的生活「留戀」。照原定計畫,傷痊癒的時候,一切幾乎就該結束了。

可是,傷好起來的時候,情況變了。女人的生靈不消失。與女人生靈一體化的「守護神」雖能增強女人的靈力,卻不會直接增強「生命力」。女人早該耗盡生命力、靈力被「井」吸乾、喪命變成「井中之物」的一部分才對。惡靈不消失,就不能放我們出結界。然而,看樣子先撐不住的反而是我們。雖有背上護符之力的保護,但就像馬沙桑最初警告的「別被拖進去」,我們的靈力和生命力也同樣被「井」一點一點削去。事實上,原本七十多公斤的我,體重掉到六十公斤上下;P瘦得更兇,原本超過一百公斤的體重眼看就要跌破七十。再這樣下去,生靈消失之前,我們會先沒命。而且據說在這塊地上死了,我們的魂魄會和井中的惡靈同化。來到馬沙桑這裡之後,我們連日連夜活在恐懼裡,一切都和那口井有關。丟掉性命,嘛,還能忍(騙人的,打死都不要!)。但變成那口井裡的東西,死也不要!!!我們和惡靈進入了持久戰。我們開始在馬沙桑手下,接受提高「氣力、精力」與「靈力」的初步修行。這完全在預料之外。也因為這樣,我們變成了一輩子擺脫不了這類「靈異體驗」的「體質」。不過保命的方法有教(說是附贈服務)。修行的內容,想改天再寫。

進入第三個月時,連馬沙桑也開始焦躁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撐這麼久。就像男女身體構造不同,氣的性質也不同。做愛時男人釋放氣力與精力,女人則本能地從男人身上吸收精力。其他動物也一樣,最極端的例子是交配後母的會抓住公的吃掉的螳螂——那是在體內孕育後代、產卵的「雌性」的普遍本能。做完隔天男人累得半死、女人反而神采奕奕,就是這種精力交換造成的。(自慰一天來個四、五發都沒事,跟女人做一發隔天卻累趴——原來是這個原因!我莫名地被說服了。)因此女人的靈力、生命力都比男人強,生靈、幽靈之類也是女性壓倒性地多。不過也有例外。女人只在高潮的瞬間,氣的方向會從吸收轉為釋放。存在一種在這個瞬間吸收女人之氣的技法。照馬沙桑的說法,是「用蛋蛋吸取女人的氣」。被吸取精氣的瞬間感受到的快感,據說不分男女都非常強烈。(確實,比起自慰,做愛高潮時比較爽對吧。)那種快樂有時會讓人淪陷。所謂「色情狂」,原本就是精力旺盛的人,被釋放精力、被吸收精力的快感俘虜的狀態。

言歸正傳。馬沙桑原本認為,女人生命力不竭的原因,是她身為「風俗孃」每天和眾多男人交合。但就算每天和十個以上的男人做,也不可能撐到這種程度。除非是用某種「行法」或「技法」從眾多男人身上「奪取」精力,否則解釋不通。而且被吸到這種程度的男人,一次就會搞壞身體,卻仍被快感俘虜,直到丟掉性命為止都會不斷往女人那裡跑。可是這麼一來,這就不是因怨恨詛咒之「念」而「無意識」放出的生靈,而是有意識地詛咒對方的「咒詛」範疇了。但附在我們身上的是「生靈」,不是「咒詛」。就在我們來到馬沙桑這裡將滿半年的時候,馬沙桑對我們說:接下來要去女人那裡。要我跟他一起去。

我對馬沙桑說,那不是很危險嗎?惡靈雖然已經相當虛弱,但一回到本體,以對方的靈力、生命力來看,不就前功盡棄了嗎?……我、我會被害死的啦(嚇得皮皮挫、直打哆嗦)。馬沙桑說:P為了他自己和我的「祓除」,付了兩人份、兩千萬圓給馬沙桑。把我捲進「事件」的是P,但P出了錢,就盡了對我的義理,這件事上他對我的「因緣」已消。但我並沒有付錢給馬沙桑,欠著馬沙桑的人情,「因緣」還留著。馬沙桑說,雖然有丟掉性命的危險,但為了消掉這份「因緣」,也得請我協助。至於P,在馬沙桑和我去見女人回來之前,要被鎖頭和鎖鏈拴在道場(地界內那棟像倉庫的建築)的柱子上閉關(免得被井拖進去)。

到了第六個月,我第一次要踏出這塊地。門外停著馬沙桑的車。我戴上遞來的眼罩,閉著眼睛跨越結界。感到一股黏稠的、像要推破一層厚塑膠膜般的強烈阻力。我按照馬沙桑教的「技法」,從丹田把「氣」聚到雙手、讓它們發熱,用那雙手破「膜」而出。跨出結界的瞬間,我失去了意識。

回過神來,我在車裡。開車的是來時陪同的金桑。頭痛欲裂,像嚴重暈船一樣天旋地轉、噁心想吐。試著「調息」也完全沒有效果。眼看就要吐了。我對著馬沙桑遞來的塑膠袋大吐特吐。吐完過了一會兒,鼻血流了出來。「再撐一下就到了。」馬沙桑說。金桑對馬沙桑說:「這位老弟,怕是撐不住吧。」馬沙桑回答:「該會的他都會了,沒問題。你幫個忙。」不久,車子開進一塊狹小的空地。那裡停著一輛車——來時搭的金桑的車。一個年輕男人在車外抽菸。大概是事先受了金桑的指示,他把裝著兩瓶兩公升礦泉水的塑膠袋遞給馬沙桑。馬沙桑把瓶裡的水倒掉,登上了神社(?)的石階。金桑讓我躺在神社石階前的石板上,手按著我的頭頂和胸口,要我做這半年來每天早上做的、冥想與呼吸法合一的功課。透過金桑的手,冰冷的氣從頭頂進來,熾熱的氣從胸口進來。沒做過的人不會懂——讓雙手同時通「冷」「熱」兩種氣,是非常困難的。我和P頂多做得出「熱」,「冷」幾乎不行。金桑應該也做過和我們一樣的修行,而且恐怕至今仍在持續、處於很高的境界。

過了一會兒,馬沙桑提著裝滿水的寶特瓶走下石階。總算穩定下來的我,把第一瓶水從鼻子吸進去、吸到極限再吐出來,反覆做了三次。第二瓶的水,則由馬沙桑和金桑噴灑在我的全身。結束之後,我登上石階進入神社境內,進行「激烈的」呼吸與冥想法。持續了三小時左右,我完全恢復了。年輕男人準備好牛仔褲、T恤和仿冒的MA-1外套讓我換上,我們換了車出發。

在金桑家整整休養了三天後,我和馬沙桑前往女人住的公寓。女人這陣子都沒去上班。她在家這件事,金桑那邊已經確認過。馬沙桑按了對講機。大概事先告知過要來訪,女人把我們請進了屋裡。女人一臉憔悴,卻是相當的美人。有點樸素,但清秀高雅,怎麼看都不像會在風俗店工作的類型。雖然憔悴虛弱,眼裡卻有一股強大的力量。一雙非常清澈美麗的眼睛,光是注視就有種要被吸進去的魅力。說她擁有驚人的靈力,也讓人不得不信。但從這個女人身上,我感覺不到一絲一毫怨恨或詛咒他人的「邪惡」。

開門的時候,女人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和馬沙桑談話時,也一直很在意我的樣子。我索性直接問她原因。女人聲音顫抖地說了。照她的說法,摩鐵蓋好後過了一陣子,她開始常常夢見以前住的老家。家裡只有年幼的自己一個人,為了找家人,在偌大的屋子裡走來走去。然後不知不覺醒來,發現自己流著眼淚。某天晚上,她做了個可怕的惡夢:在浴室和自己的房間裡,被反覆強暴了好幾次。那是個真實到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夢。回過神來,自己手裡握著一把刀。她在恐懼、憤怒與憎恨中失去自我,砍死了侵犯她的男人。而那個男人,就是我。從那以後,她每晚被惡夢糾纏——上了她檯的客人們用殘忍的方式侵犯她。當她的恐懼與絕望到達頂點時,手裡就握著那把刀,她被恐懼和憤怒驅使,失去自我地揮刀。但那個惡夢一個月左右後就不再出現了。取而代之的是身體突然變差,工作時發呆、接客途中失去記憶的情況越來越多,月經也停了。又過了一陣子,她開始做新的惡夢:眼前有兩個小男孩,自己握著那把熟悉的刀。已經過世的父親一臉鬼相,用棍棒和鞭子抽打她,逼她砍死眼前的孩子。就在快撐不住父親的逼迫、正要揮刀的時候,就會傳來母親的聲音,阻止她。

馬沙桑問女人:「令尊是不是自殺的?令堂是不是也在那個時候一起過世的?」正如馬沙桑所說,她的雙親死於父親硬拖著母親走上的同歸於盡。她的父親對朝鮮人抱有強烈的歧視,恨之入骨。然而借錢給她父親的,卻是一位旅日朝鮮老人——戰前受過她祖父照顧的人,用極為優惠的條件借錢給他。泡沫經濟的頂點時,只要處分掉手上的股票,之前的借款綽綽有餘還得掉,她母親也極力勸他還錢。但她父親打算賴帳:「沒必要還朝鮮人錢。那個沒家人的老頭一嚥氣就一筆勾銷了。」關於她父親的事,聽著全是讓人作嘔的內容。她敬愛母親,卻也討厭父親。泡沫破裂後,她家的資產成了巨大的負數。想翻本的父親垂死掙扎,把傷口越弄越大。山窮水盡的父親向老人再度開口借錢,被拒絕了。就在那個過程中,她也成了連帶保證人。她父親把女兒拉去當連帶保證人還覺得理所當然,一路咒罵拒絕借錢的老人和朝鮮人。不久老人過世,繼承的養子也因不景氣破產,老人手上的債權落入惡質討債集團之手。失去土地和宅邸、仍被龐大債務追著跑而自殺的她父親,遺書裡寫的全是怨言。她說,得知母親死訊的時候、以及靠上班族薪水連利息都付不完、決定去風俗店工作的時候,她都想過自殺。但每一次,都被母親的靈魂阻止了。

馬沙桑和我聽完她的話,把至今為止的來龍去脈全部告訴了她。馬沙桑眼裡帶著怒意,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後開了口:「這是一種咒詛。把家中代代的守護神立為祭神、拿自己的妻子當活祭、把女兒做成咒物的惡毒咒詛。而且不針對特定人物,只要是朝鮮人誰都行——無差別的那種。更甚者,這咒詛也指向妳自己。令尊似乎擁有相當強的力量,但他的靈魂,恐怕已經連著地獄了。」據說咒詛一旦被識破——被人知道有咒、知道下咒的是誰——就會失去效力,因為很容易被反噬回去。但本案中下咒的本人已死,而且力量強大。從剛才開始,隔扇的另一頭就飄來一股強烈到不行的惡寒。馬沙桑問女人:「裡面的房間,是不是有佛壇或遺骨?」女人回答有佛壇,拉開了隔扇。我忍不住「嗚哇」地叫出聲。和在馬沙桑那口「井」四周「觀」到的同質、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正從佛壇裡滿溢出來。這下糟了!馬沙桑要女人把牌位和父親的照片從相框裡取出來拿過來,然後要她帶著母親的照片,跟我一起去金桑家。我只知道狀況相當危急。恐怕是馬沙桑的話破了咒詛,惡靈的本體開始動了。我拉著女人的手,坐上在外面等候的金桑的車。金桑立刻發車,用驚人的速度狂飆,闖紅燈衝過單向兩線道大馬路的路口,背後的路口傳來急剎車聲。過了大約三個紅綠燈,金桑把車停下——似乎是出了結界。原來在造訪女人的房間之前、我還在金桑家躺著休養的期間,他們就找了露出泥土的土地、盡可能整好形狀,張起了結界。因為是市區,結界張得比預期大上許多。

到了金桑家,在我腹中、皮膚底下蠕動的蟲一般的感覺消失了。身體輕得不可思議。多少年沒有這麼舒暢了?女人的臉色也紅潤了起來。隔天早上,馬沙桑出現在金桑家。馬沙桑對女人說:「請好好供養令堂。還有,請設個神龕,把老家祭祀的神明好好供奉起來。祂會守護妳的。」送女人回家確認房間時,屋裡的氣氛明亮得判若兩室。牌位和她父親的照片也不見了。父親的靈變成怎樣我沒有問,但大致猜得到。馬沙桑備齊道具,又做了一次「保險起見」的儀式,但據說惡靈之類已被吃得一乾二淨,什麼都不剩了。我和馬沙桑像來時一樣一路換車,回到P等待的那個地方。

據P說,馬沙桑祓除女人房間的那一晚,井裡傳出一種耳朵聽不見、卻在腦中迴盪、彷彿從地獄底層傳來的低沉「哭嚎」。然後到了早上,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咻」地一下從身體裡抽離出去。那東西似乎沒有被吸進井裡。做完切斷這塊土地與我們之間緣分的儀式後,我們徒步跨過了結界。彷彿那只是塊什麼都沒有的普通土地,這次沒有感到任何阻力。我們在來時停留過的那間電器量販店的停車場,等著金桑的車。車裡,我問:「那個佛壇裡的東西,現在在井裡嗎?」馬沙:「嗯。」P:「從井裡傳出來的聲音是?」馬沙:「是鬼的哭聲。那口井裡的東西,總有一天也會被淨化、消失。它們也在盼著那一天。雖然那一天又變遠了。至於那是附在你們身上的惡靈的聲音,還是原本就在井裡的東西的聲音,連我也不知道。」「話說,久違的娑婆啊。你們想幹嘛?」P:「喝酒。」我:「女人。」馬沙桑嗤之以鼻。金桑的車來了。我們下了馬沙桑的車,目送離去的馬沙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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