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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的祠堂

島上的祠堂

這是親身經歷。加了很多假名細節,也有一些潤飾。故事非常長,文筆也不好,沒興趣的人請不要往下讀。這是快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和兩個朋友一起去露營。地點是一座靠沙灘和本土相連的無人島。那是我的老家附近,國中的時候常去那裡玩,夏天也常有全家大小去島上露營,很普通的一座島。我是女生,А和B是男生,都是國中同學,三個人當時都十九歲。

B重考一年考上了大學,我們三個總算都成了大學生。為了慶祝,就說開學前來烤個肉吧,差不多是這種輕鬆的氣氛。雖然才四月,還有點涼,但只要搭好帳篷就沒什麼問題。那座無人島上挖了很多防空洞,國中的時候我們還在那裡試過膽。

每次試膽完,都會有人說看到穿軍服的鬼啦、小孩子的鬼啦,話題炒得很熱,但實際上從來沒真的發生過什麼事。島繞一圈大概兩、三公里。有一條從南到北直直縱貫全島的路,還有一條環島的路。南側接著沙灘,東側是個小漁港,北側和西側幾乎都是岩岸。

北側平坦的地方比較多,我們的遊樂場也幾乎都在那邊。西側呢,環島的路走到一半就斷掉了,雜草又多,除非想體驗一下探險的感覺,不然根本不會去。露營當天,我們也是把帳篷搭在北側的平地。烤肉烤得挺開心的,晚上三個人排成川字睡了。B本來吵著要去試膽,但А和我都嫌都這把年紀了很麻煩,沒理他。

第二天早上,我們被「叩──叩──」像在釘釘子的聲音吵醒。雖然有點好奇是什麼聲音,但也沒想特地去找聲音的來源。過了中午,我們收好帳篷,沿著縱貫島的路走準備離開,正好和一行五人從西邊沿著環島的路走過來撞個正著。他們搬著二十幾塊將近兩公尺長的老舊木板,全都穿著工作服。他們輕輕點頭致意後,就這樣離開了島。我不經意往他們來的方向一看,發現還有一個人影正朝我們走過來。

那個人的穿著明顯不一樣,我想大概是神主之類的吧。那個男人直直走到我們面前。神主:「你們從昨天就在這裡了嗎?」А:「對,我們在露營。」神主:「這樣啊。嗯……應該是沒事啦,不過要是發生什麼狀況,就打這裡聯絡我。」說著,神主遞給我們一張名片。А:「有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嗎?」神主:「不是啦,我剛剛做了一場儀式,沒想到這種時節島上會有人。」А:「這座島上還會辦儀式喔?」神主:「啊,是海水浴場開放前的安全祈願啦。」我:「辛苦您了。剛才那些人也是相關人員嗎?」神主:「那些人是鎮公所的職員,只是請他們幫忙搭設而已。」我們聽了覺得合理,就目送神主離開了島。

B馬上就說想去看看辦儀式的地方。我也很驚訝,小時候常玩的地方居然有那種場所。往西側走去,他們走過的痕跡留下了一條小徑,所以那個地方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個和其他防空洞相比明顯大得多的洞口,朝著海的方向敞開,高度和寬度應該都超過兩公尺。而且,洞口被釘上了嶄新的木板,把整個洞封了起來。被封起來的防空洞有很多,但這種封法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我們早上聽到的聲音,應該就是釘這些木板的聲音。B:「喔,欸,從那邊好像看得到裡面耶?」順著B指的方向看去,洞口左上方,木板和洞壁之間有一道縫隙。

那個高度光站著搆不到,所以А把B扛在肩上,想從縫隙往裡面看。B:「不行,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欸不是,這什麼啊,木板後面居然還蒙了一層布。」B話才說完,稍微把體重壓上木板的瞬間,「啪啦」一聲,最上面那塊板子被扯了下來。А和B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我:「喂,沒事吧?有沒有受傷?」B:「你給我撐穩一點啊……好險。」А:「不對吧,是你在上面亂晃才害的吧……」總之,А和B看起來都沒受傷。再仔細看那個洞,可以看到剝落的木板後面繃著一塊全黑的布。А:「木板後面還加一層布,這不太正常吧?」B:「怎麼說呢……我覺得還是把它弄回原樣趕快回家比較好。」說完,兩人就開始把剝落的木板裝回去。只是,要用扛肩的姿勢固定一塊超過兩公尺長的板子實在有點勉強,怎麼樣都需要有人壓住板子的另一頭。環顧四周,海邊散落著不少石頭,把它們疊起來應該就能做個簡單的墊腳台。

А和B來回搬了幾趟,在洞口右側疊出一個五十公分左右的墊腳台。因為身高的關係,變成А扛我,B壓住板子的另一頭。B一路嘟嘟囔囔抱怨,А則一直喊好重、你腿好粗。我先朝А的頭巴了幾下再說。就在把木板抬起來要放回原位的時候,我發現板子後面繃的那塊布稍微剝開了一角。我跟А和B說了這件事,提議先把布弄好。就在我輕輕拉了一下布、想把它弄回原位的那一刻──我感覺到西斜的陽光照在我的背上。同一瞬間,雖然只有一點點,我從布的縫隙看見了洞裡面。裡面貼滿了數量多到嚇人的御札。一張張綁在繩子上的御札,密密麻麻塞滿了整個洞。然後……我看到了。

御札的縫隙之間露出來的東西,毫無疑問是一張臉。一張像能面一樣慘白的臉。眼睛細細的,直直延伸到臉的兩側邊緣。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那張臉白得浮凸出來。雖然分不清黑眼珠白眼珠,但我確確實實感覺到跟它對上了眼。接著,它把新月形的嘴大大往兩邊咧開,嘿地一笑。我尖叫出聲,像是要把木板推開一樣,和А一起往後摔倒。之後的事我記不太清楚了。回過神來,我已經躺在病房的床上。А和B以為我撞到頭,把我送去了醫院。爸媽也來了,事情經過都從他們兩個那裡聽說了。

А和B聽醫生說我應該沒什麼大礙之後,又回到原地把洞重新封好了。我醒來以後,他們兩個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連自己都不想相信看到的東西,只說看到御札覺得很可怕。他們兩個去封洞的時候,也確認到了裡面貼著御札。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三個都有默契地避免去談那個洞到底是什麼。我當天就出院回家了,還被爸媽罵了一頓,說都幾歲了還跟小孩一樣。本來我當天就要回東京的,但因為(名義上)撞到了頭,怕身體出狀況,總之先在老家住一晚。我看到的到底是什麼?是我看錯了嗎?

我很想說服自己那只是錯覺,但白天看到的那張臉清清楚楚烙在我的記憶裡。因為害怕,那天晚上我決定開著燈睡。凌晨四點多,我突然醒了過來。燈是熄的。門口附近站著一個人。我感覺到全身瞬間冒出汗來。身體動得了,不是鬼壓床。我怕到不行,閉上了眼睛,一心只等時間過去。不知道過了幾分鐘,我下定決心再次睜開眼。人影不見了。我趕緊開燈,環視整個房間。沒有什麼異狀。我戰戰兢兢地走向門口。

應該什麼都沒有──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好讓自己安心。結果我嚇得當場癱坐在地。人影站過的地方,積著一小灘水。那是確確實實的證據,證明剛才真的有「什麼」在那裡。我呆坐了好一陣子,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女人:「好寂寞……。」耳邊傳來這樣的低語。是女人的聲音。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咯咯發抖。我發出不成聲的叫喊,衝進爸媽的臥室。我:「有人!房間裡有人!好可怕、好可怕!」我大概就是這樣語無倫次地向爸爸求救的吧。爸爸臉色大變,立刻去了我的房間。媽媽也馬上醒了,一直握著我的手。

幾分鐘後爸爸回來了。爸:「沒事吧?房間裡已經沒有人了。房間也沒被翻動的樣子,對方大概自己逃了吧?」爸爸應該是以為進了小偷之類的。我:「不是啦,是鬼。女鬼。」爸:「鬼?……別說傻話了。」我:「真的有!我還聽到聲音了,地上還有一灘水!」爸爸完全不信,我只好拉著他再回房間一趟。那灘水還在。我:「你看,就是這個。它就站在這裡。」爸:「……會不會是你洗完澡沒擦乾滴的?」老實說,我也開始搞不清楚了。如果是洗澡的水滴那再好不過。聽到的聲音,我也想當作是自己的錯覺。我:「吵到你們,對不起。」爸:「算了,沒事就好。」說完,爸爸就回臥室去了。我實在沒辦法在自己房間睡,就到客廳的沙發上躺下。

第二天,我打了電話給А。他說他和B都沒發生什麼事。回到東京後,我打完工回到家。雖然有點猶豫,還是決定開著燈睡。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只好看著深夜的電視購物頻道。就在開始有點睡意的時候──電視的正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太突然了。女人一動也不動,頭微微低著。短髮,接近妹妹頭的髮型。穿著牛仔褲和T恤。臉幾乎全被瀏海遮住,看不清楚。我和那個女人對峙著,動彈不得。電視購物那種莫名開朗的對話聲在房間裡流淌。就在我眨眼的一瞬間,女人消失了。她站過的地方,果然又積著一灘水。

我衝出房間,打電話向А求救。我:「А?這麼晚打給你對不起。那個……鬼出現了。是真的,我知道你可能不信。」А:「你是認真的?我現在過去。東京的公寓對吧?」我:「嗯,不過我要去附近的超商,你來那裡找我。」А住的地方離我家開車大概三十分鐘。他馬上就趕來了。我說明了發生的事,也讓他看了房間。那灘水還在。我本來想把它擦掉,但覺得太噁心了,根本不敢碰。А:「得去驅邪吧……。」我:「嗯,我也這麼想。可是要去哪裡找人啊?」А:「上次給我們名片的那個神主呢?」我:「啊,對喔。他搞不好知道些什麼。」我們在附近的家庭餐廳一直待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А撥了名片上的電話。А:「您好……請問是H先生府上嗎?我們是之前在○○島遇到的學生。其實我們遇到了一點麻煩……」話似乎很快就談妥了,對方說現在過來也可以。真沒想到才隔兩天我又要回老家了。А開車送我到名片上的地址。下午兩點多,我們到了H先生(神主)家,來迎接我們的正是那時候的那個男人。H先生穿著便服,看起來是個面容和善、有點發福的大叔。我把發生的事老實說了,連我們把洞口的木板扯下來的事也講了。H先生:「啊,那得先處理那個。你們在這裡等我一下好嗎?」他端出茶之後,馬上就出門去了。А和我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在那裡等著。

過了一個多小時,H先生回來了。H先生:「嗯,久等了。那邊已經沒問題了。接下來就是你了。」А:「不好意思,那個洞窟到底是什麼?」H先生:「嗯,我一起說明吧。聽清楚了心裡也比較踏實。」接著,他告訴了我們這些事。首先,我們老家的小鎮東西兩側被山夾著,而那些山各自有很強的神明鎮守著。所以在以前,各種靈之類的東西,都把靈性薄弱的我們鎮上當作通道來走。可是某一天,為了防止流入鎮上的河川氾濫,鎮上做了治水工程,還在河川上游蓋了一座祭祀水神的祠堂。結果,過不去的靈就開始滯留在鎮上。

於是就建了島上那個洞窟——正確來說是祠堂。在那裡把靈的流動切斷,不讓它們進到鎮上。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就解決,這次換成隔著山的周圍城鎮開始鬧疾病、發生壞事。那怎麼辦呢?就把島上的祠堂封印起來,再把河川上游那座祠堂遷移位置,讓靈的流動恢復原狀。可是,雖說封印了,島上的祠堂終究還是留了下來。它驅退靈的力量還在,卻反過來被壓制著,處於一種很彆扭的狀態。因為造出了這種不穩定的狀態,島的周圍就像會產生淤積一樣,有時候靈會滯留在那一帶。H先生說,想像一下從西邊流過來的海流撞上島、在西側形成漩渦的樣子,就很好理解了。然後他說,我大概就是撿到了那些滯留的靈。那一天,H先生是在做開放海水浴場前的安全祈願,為此暫時把祠堂打開,做了類似釋放壓力的事。

他說我們把木板扯下來這件事本身,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至於那時候看到的白臉,他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木板雖然被我們裝回去了,但如果沒有好好封印會很麻煩,所以他剛剛是去確認的。接著進入正題:附在我身上的靈,能不能祓除。H先生:「總之先試試看吧。」我:「那個……要收費嗎?」H先生:「啊,這事一半也算是我的責任,不用了。」說完,我被帶進另一個房間。木地板的房間裡擺著一座像是豪華版神龕的東西。H先生換好裝束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拿著那種前端綁著白紙的道具,一邊念念有詞,一邊在我面前揮著。過了一會兒,H先生滿頭大汗地說:H先生:「我們來想想供養的辦法吧。」我完全聽不懂他的意思。

H先生:「祓除或許也做得到,但我認為鎮撫供養才是萬無一失的做法。只是推測,這位女性是從山陰地方流過來的,大概是○○一帶。所以,我們來想想供養這位女性的方法吧。」А:「是祓除不了嗎?連確切地點都不知道,是要怎麼供養?」H先生:「靈會出現,我知道很可怕。不過感覺不至於危及性命。既然如此,就算多花點時間,選安全的方法不是比較好嗎?」我:「祓除很危險嗎?」H先生:「我認為是有風險的。」我:「我明白了。去山陰地方的○○就行了對吧。」А:「欸,你真的要去喔?」我:「不然怎麼辦,沒辦法啊。」總之,光是找到解決的線索就讓我安心不少。更何況,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別的可以依靠了。第二天,我就坐上了開往山陰地方的電車。

H先生沒有跟著來。我本來很想拜託他,但也知道這實在強人所難。他只說:「隨時都可以聯絡我。」А陪我一起去了,讓我心裡踏實很多。一到○○那個地區,一股討厭的感覺竄過全身,我當場蹲下來吐了。當時已經過了晚上七點,我們就先進了預約好的飯店。在櫃檯打聽附近的寺廟或神社,對方說大的寺廟的話……然後告訴我們一間叫△△寺的寺廟。其實接下來這段才是最關鍵的,但說真的我記不太清楚了。寺廟和靈場的資訊,好像都是А四處奔走幫我收集的。我的精神已經到了極限,幾乎睡不著,只是渾渾噩噩地跟著А帶路走。

不時出現的女人身影把我逼得越來越絕望。雖然完全沒有線索,但我隱約覺得,只要到了那個地方,我就會知道。這種感覺,是在抵達○○的時候就有的。花了大概五天在那個地區的寺院間繞來繞去,最後到了C寺。抵達那裡時的情景我還記得。「啊,就是這裡。」我這麼想。原本一路走得搖搖晃晃的我,竟然超過了А,自己先走進了寺裡。我:「不好意思,您好。」住持:「你好,歡迎。」我:「那個……」住持:「這是……唉呀……您一路辛苦了吧。」我:「咦,您看得出來嗎?」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希望從心底湧上來。啊,這下有救了,我這麼想。住持:「先進來,我們慢慢聽您說。」說完,我們就被領進了寺內。

我們被帶到一間小小的木地板房間,寺方端出了冰茶。我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鉅細靡遺地說了一遍。可惜的是,關於那個女人,住持也看不出什麼。難道又回到原點了嗎……我感覺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而且,住持聽我說話時,臉上一直有種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的神情。住持:「去年,我們把各家人寄放的東西做了供養,燒掉了。也許和那個有關係,但總覺得……。」我:「請帶我去那個地方,拜託您。」我們被帶到寺院境內的一塊空地。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塊普通的空地。住持:「就是在這裡燒的。」我:「燒完的東西怎麼處理了?」住持:「灰就直接埋了。」我:「我可以挖開來看嗎?」住持:「……可以是可以。」

接下來,是我做出的舉動。人被逼到絕境,好像真的會失去正常的判斷力。我直接用手去刨地面,聽說當時像發了瘋一樣地挖。А馬上把我拉住,住持則去拿了鏟子來。指甲裂了,流著血,但我根本不在乎。然後,從埋著的灰裡挖出了幾塊木片,還有布的碎片。說不上為什麼,但我就是覺得——就是這個。老實說,我當時體力和精神大概都已經到極限了。尤其是最後明明以為得救了,結果還是一無所獲,這對我是致命的打擊。我已經覺得,是這個也好、不是這個也罷,都無所謂了。如果不是的話,就算有風險我也要請人直接祓除。於是,我們帶著木片和布片踏上了歸途。

臨走時,住持說:「如果又發生什麼事,隨時再來。」回程的電車上,我久違地睡了一覺。第二天,我們去了神主家。我:「我覺得跟這個有關係。」說著把木片拿給神主看。神主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只說了一句:「辛苦了。」我又被帶進了那個房間。神主一邊燒著火,一邊面對面地坐在我前面。這次他手上沒有拿那個帶白紙條的道具。他把木片放到木台上,嘴裡念念有詞。我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場儀式。神主:「是不是傻子啊?」聲音很小,但我聽得清清楚楚。我感到腹部一陣絞緊,抬眼盯著神主。

神主依然低著頭,一副在念誦什麼的樣子。……。……。……。神主的聲音停了,接著是漫長的寂靜。神主:「我說啊……」神主用一種語調明顯不同的聲音喊了我。然後,他朝我看過來,露出牙齒笑了。神主:「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是不是傻子啊?」神主的臉眼看著崩塌變形,變成了那張能面一樣的臉。

而我只能流著眼淚呆坐在那裡。能面手舞足蹈地跳著小碎步走出了房間。就在那時,我發現那個女人就站在房間的角落。我:「到底想怎樣!夠了吧!拜託你放過我!」我朝著女人大喊。察覺不對勁的А衝進了房間。我:「А,那邊,你看得到吧,就在那邊!」我把視線投向女人所在的方向,告訴А她的位置。А:「欸、啊、嗚哇、欸欸、啊、欸??」他明顯陷入了錯亂。看來А也看得到那個女人。А:「神主呢?神主、神主人呢?」我沒有回答,拉起А的手逃出了房間。女人依然站在房間角落,一動也不動。我們一上車就立刻離開那裡,開到很遠的一間家庭餐廳。我哭了好一陣子。А則在打電話給B。

幾個小時後,B趕到了家庭餐廳。稍微冷靜下來的我,向他們兩個說了神主突然性情大變的事,還有在洞窟裡看到的能面。А因為親眼看到了那個女人,臉色鐵青。B:「我先去再會一會那個神主。」А:「蛤?絕對不要啦,太危險了。」B:「沒事的,你們兩個在這裡等我。」說完,B打電話找了幾個在地的朋友。B:「那我出發囉。」說完他就離開了餐廳。我們等著B的消息。過了一陣子,B打來了。他說照著我們講的地點去了,但找不到那樣的房子。А說不可能,但B堅持怎麼找都找不到。我們也下定決心趕了過去。B:「應該是這附近沒錯吧?」А:「嗯,就是這一帶。」А:「咦……為什麼?不見了。」我:「騙人的吧,明明就在這裡啊。地址也沒錯。」

神主家原本應該在的地方,是一間空屋。外觀也明顯不一樣,看起來已經好幾年沒人住了。D:「B,我問過附近的人了,他們說根本沒有那種房子。」B找來了五個朋友,那些人幫我們去附近人家打聽。B:「這樣啊,謝了。今天先解散吧,抱歉啦。」D:「我們也會再查查看。」說完,D他們就各自開車回去了。我已經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該怎麼辦,連能依靠的都沒了,我癱坐在地上。我:「我受夠了。」我就像耍賴的小孩一樣,坐在那裡哭。А和B安慰了我一陣子之後,兩個人開始商量。А:「我們現在再去一趟○○吧。」其實我也正想這麼做。只是我不敢一個人行動,又覺得再拖著А跑那麼遠實在說不出口,一直憋著。聽到這句話,我真的很高興。

接下來А和B輪流開車,花了整整一天把我送到○○。目的地是C寺。過了中午抵達C寺時,住持就像等著我們一樣,站在屋前。住持:「你們好。」我:「那個,果然還是不行……」住持:「別急,我們慢慢聽你說。」他的眼神很溫柔。住持:「那邊那位也是呢。」住持對著B這麼說。B愣了一下,靜靜地點了點頭。最讓我吃驚的是,B居然也被附身了。B知道我和А已經焦頭爛額,想說自己的事就自己解決。住持說,附在我身上的女人和這塊土地有沒有關係,他並不確定;但也說,如果你自己這麼感覺,也許就是這樣。然後他說,馬上來祓除吧,並為我誦了經。

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我感覺身體變輕了。住持說,那個靈本來就不算執念很強,這樣就沒問題了。我高興得當場哭倒在地。問題出在B那邊,似乎有點棘手。結果B在那間寺裡住了好幾個月。順帶一提,我們兩個都是收費的(苦笑)。最後說說我看到的那個能面。住持也不清楚那是什麼,但可以確定它並不是附在我身上。他說那也許是妖怪,或是那片土地的神明之類的存在。住持還說,那個能面以神主的模樣講的那些話(靈的通道之類的),感覺是有可信度的。不管是什麼原因,那個能面恐怕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那個地方了。是祠堂裡祭祀的某種東西變化出來的樣子,還是和上游水神有關的什麼,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要去招惹它。他還說,那個地區的老人家裡,說不定有人知道些什麼。

幾天後,我和А把B留在寺裡,回了東京。從那之後,我身邊再也沒發生過靈異的事。到現在我和А、B仍是很好的朋友。B從C寺回來的時候,把在那裡交到的女朋友一起帶回來了。幾年後B和那個人結了婚,現在是兩個孩子的爸。А的感情狀況我就不清楚了,總之還單身。我也單身(苦笑)。不過,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生活,我真的很感恩。其實後來還陸續弄清楚了一些事,還有B的親身經歷,那些就留到下次有機會再說。

後日談。以下是B的說法。有一次晚上他坐在床邊,腳上傳來一陣冰涼的感覺,回過神來發現腳是濕的。有一次深夜在洗手台洗手,覺得鏡子裡好像照出一個小孩,嚇得回頭看,卻一個人也沒有。好幾次聽到小孩的笑聲,四處找卻找不到人。還做過一個夢,夢見一個小男孩的臉崩塌變形,緊緊纏上自己。他去寺廟做過驅邪,但沒有任何改變。他覺得在意就輸了,一直假裝沒發現撐了幾天,後來接到А的電話,就跟我們會合了。

以下是C寺住持的說法。附在B身上的,據說是一個小男孩的靈。比附在我身上的女人更古老、更強,不是輕易就能祓除的。他說只能讓B在寺裡生活一段時間,等他和那個靈之間的聯繫慢慢變淡。結果B就這樣留在了那間寺裡,直到現在每年還會去一次。有人問過我,神主、能面、女人的靈、小男孩的靈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說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把發生過的事照實寫下來。如果是小說的話,像水灘那種細節後面應該會變成伏筆吧,但現實裡並沒有那麼巧妙的安排。只是,後來D(B的朋友)查了不少東西,我把查到的事補充在後面,最後再寫下我自己的解讀。

從D他們那裡查到的事:我們露營的第二天早上,鎮公所的職員確實去給洞窟換過木板,但他們並沒有請神主到場。鎮公所的人大約幾年才換一次板子,因為洞窟裡有人非法丟棄的玻璃碎片之類的東西,很危險。至於裡面有沒有貼御札,他們並不清楚。我和А拜訪過的那間神主家,果然根本不存在,那裡是幾年前就空著的房子。河川上游確實有一座祈願治水工程安全的祠堂。島上那個洞窟,據說從治水工程之前就一直存在了。以前好像被當作祈求漁獲平安的場所,但戰後就已經被封起來了。老人家之中有人知道洞窟的存在,但沒有一個人知道那是什麼、又為什麼被封起來。有人問過那張名片的下落——我們請C寺燒掉了。雖然也好奇那個電話號碼到底打不打得通,但比起這個,我更記得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不想再和這件事有任何瓜葛了。

最後是我自己的解讀。綜合C寺住持說的話,我認為那個神主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是那個長著能面般面孔的靈性存在,化作神主的模樣出現在我們面前。被說「是不是傻子啊」的時候,我感受到的是一種「強烈的惡意」——就是那種「毫無意義還這麼拚命,白費工夫了呢~www」的感覺。它也許是在享受把我逼到精神崩潰的過程,甚至我覺得,它可能希望我因此而死。為什麼那麼「剛好」有靈附上我和B,原因不明;但也許有很多靈處在被那個能面支配的狀態,而那個女人和小孩,就像是被它從中挑出來硬塞給我們的。C寺的住持也說過,我和那個女靈之間的聯繫弱到根本稱不上是附身。我認為,那個能面就是島上祠堂裡祭祀的某種東西變化出來的模樣。事後回想,它講靈道那段話的時候,提到島上祠堂被封印的事,語氣裡好像帶著不滿。它為什麼要大費周章設下那麼複雜的局,只為了對我們「惡作劇」(?),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不能碰的東西,而且就像出車禍一樣,有時候是它突然從那一頭找上你。我想,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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