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ごうち

ごうち

這是發生在某個新興住宅區的事。那裡在泡沫經濟初期完成規劃:在既有的鐵路線上增設新車站,把廣大的農地改造成住宅區,車站附近原本預定要蓋高層住宅大樓和購物中心。但後來泡沫破裂,以新車站為中心的住宅雖然蓋得差不多了,高層住宅大樓和購物中心卻停建,結果變成住宅區與住宅區之間到處夾雜著農地和空地、不上不下的城鎮。我有個從小學就認識、現在經營不動產業的朋友,姑且叫他秋葉(秋葉氏)。某次他約我去喝酒,席間對我說:「我們公司在新Q地區分售的那個街廓,買下建案的住戶和他們的家人接連死掉了。幾天前又死了一個。」新Q地區就是這個住宅區的所在地,因為是Q町的新街區所以這樣稱呼。至於是怎麼個死法,據秋葉說:「分售全部結束後大概一年左右都沒事,之後卻接連有兩人因為事故、疾病死了。再過一個月左右,四個人在同一場車禍裡全家滅門。到這個程度還勉強能說是巧合,但之後不到三個月,又有兩人死於事故或疾病。病死的裡面雖然也有上了年紀的人,但這很不正常吧?」大約三十戶裡,將近一半在短短不到半年內辦了喪事。的確不正常。

「現在那個街廓的住戶幾乎每一個人都在害怕,覺得是不是什麼東西在作祟。客訴也越來越多。所以我才想找喜歡這類怪奇話題的你商量。」我確實喜歡怖談,但並不是能看見靈的人,更別說驅邪除靈那一套了。不過因為有興趣,還是把該問的都問了一遍。「那塊分售地有什麼來歷嗎?」「詳細不清楚,但應該沒有。」「有辦地鎮祭嗎?」「當然有。」「當時神主沒說什麼嗎?」「我不在場所以不知道。」「接連死人的只有那個街廓嗎?」「沒錯。」「之前的地主沒說過什麼嗎?」「我沒特別聽說。」「死者之間有什麼共通點?」「目前不清楚。」「你父親過世是巧合嗎?」「這我完全不知道。」秋葉的父親一年多前因癌症過世,還不到六十歲,以現代來說絕對算得上早逝。分售那個街廓時還是他父親當社長,分售結束後沒多久人就走了。在那之前一切正常,某天卻突然站不起來,去醫院檢查發現腦部有一顆很大的腫瘤,之後撐不到三個月就過世了。據說癌細胞早已擴散全身。我當然也去參加了葬禮。之後接手公司的就是他,不過那個街廓分售期間他負責其他物件,並不清楚當時的情形。

我說與其找我,不如去找當初主持地鎮祭的神主商量還比較可靠,結果他說:「那個神主,已經死了。」我忍不住吐槽「什麼跟什麼啊」,但冷靜一想,這相當可怕。「不過那神主年紀也很大了。所以我本來想拜託我們家當檀家的那間寺,可是那裡的住持總覺得很可疑,跟我也合不來。你認識會驅邪的人嗎?」「我倒是認識一個『自稱』靈能力者的傢伙,不過他也相當可疑就是了……」「那也行,介紹給我。」就這樣,我把那位「自稱」靈能力者介紹給了他。(姑且稱他為大塚氏)幾天後,秋葉、我、大塚氏三人到了現場。抵達後在附近走了一圈,大塚氏開口:「確實感覺得到什麼。但總覺得哪裡不對,或者說有點奇怪……」果然這傢伙很可疑,這種話誰都說得出來吧——我在心裡吐槽,看向秋葉,他也是一副看著可疑事物的眼神。「有辦法處理嗎?」秋葉戰戰兢兢地問。「嗯——」大塚氏歪著頭想了一陣,丟下一句「應該沒辦法」。好吧,比起明明辦不到還硬裝著處理,這樣至少算有良心。不過在那之後,大塚氏介紹了一個人給我們。那是住在鄰近城市、五十多歲的女性,據說和大塚氏是多年舊識。只是,還沒見到那個人之前又死人了。某戶人家念高中的兒子死於急性酒精中毒。也開始有傳言說,不少人家在考慮搬走。

又過了幾天,包含那位女性(就稱她上野女士)在內,我們四個人再次來到現場。走過那個街廓之後,她說「附近的土地也去看看吧」,便往街廓外走。那天不巧飄著小雨,她卻連傘也不撐,快步走了出去。我們跟在後面。上野女士繞完隔壁的街廓後,又轉往反方向。那裡有一座很小的公園,公園另一頭是一片荒地,荒地旁又緊鄰著另一個街廓。走到荒地前,上野女士停下了腳步。「好像就是這裡呢。」「這裡……嗎?」秋葉一臉狐疑地問。「對。這裡不對勁。你也感覺到什麼了嗎?」被點到的大塚氏也低聲說「確實有感覺」。雖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可疑。「可是,如果原因在這裡,比起那邊的街廓,緊鄰這裡的地方不是應該受到更大的影響嗎?」我問。「嗯,話是這麼說沒錯。那一點我也覺得奇怪,看來有必要查一查呢。」「知道這塊地的所有人是誰嗎?」上野女士問秋葉。「查一下應該就知道。」「請盡快查,把地主找出來。」「明白了。那個,恕我冒昧,請問有辦法處理嗎?」「不先弄清楚這裡的因果關係,什麼都說不準。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跟地主談談。」職業使然,查土地所有人對不動產業者來說是拿手好戲。當天就查出了地主,不過那位地主現在住在鄰縣。馬上約時間,對方說星期日可以見面。於是星期日便登門拜訪地主家。地主是剛過花甲之年的男性。(就稱他神田氏)只是我因為工作走不開,是上野女士和秋葉兩人去的。以下是我事後聽來的。

簡單寒暄之後,上野女士切入正題。「是關於神田先生在新Q地區持有的那塊土地。」「哦。」「想請您告訴我們,關於那塊地您所知道的事。」「不,我只是持有土地而已。」一開始,神田氏明顯滿是不信任和敵意。不過也難怪,素不相識的人突然登門,劈頭就問土地的事。又交涉了一陣子後,上野女士盡量語氣平和地說:「我們絕對沒有要向神田先生要求任何東西——包括金錢——也無意追究責任。只是,雖然您可能一時難以置信,那塊土地有可能正在奪走人命。所以不管是什麼都好,如果您知道那塊地自古流傳的由來,請告訴我們。我們保證絕不會惡意利用,也不會隨便洩漏給別人。拜託您了。」這時,一位老婆婆走進房間。是神田氏的母親,年紀早就超過八十,但頭腦十分清楚。「那孩子(指神田氏)不太清楚,還是由我來說吧。」「務必拜託您了。」「那裡是塊忌地啊。」神田婆婆這麼開了頭。她的話歸納起來是這樣的——不知道確切是哪個時代,總之從很久以前開始,人們就把和「不幸之事」有關的東西、「污穢」之物,拿去那塊地丟棄(或者說掩埋?)。不只是實體的東西,連心念層面的,也就是所謂的「怨念」「憎惡」之類,也世世代代往那裡丟。不過在神田婆婆嫁進神田家的時候,這個習俗幾乎已經廢絕,實際上是怎麼進行的她並不清楚。但公公和丈夫(已過世)曾向她大致說明過,並叮囑她那裡不可以隨便進入,也不可以讓小孩靠近。而他們把那塊地叫作「ごうち」(gouchi)。為什麼叫「ごうち」、該寫成什麼漢字,她也不知道。

那塊地雖然屬於神田家所有,但由聚落共同管理,這類事情也是整個聚落共有的默契。即使習俗消失了,「ごうち」仍持續由聚落裡主要是老人們管理著,一直到整個聚落一帶被劃入新Q地區、進行再開發為止。神田家原本是聚落裡最大的地主,因為農地解放而家道中落。話雖如此,還是留下了相當多的土地。受到泡沫經濟和再開發的影響,地價暴漲;一直抗拒賣地的神田婆婆的丈夫(神田家上一代)過世之後,神田氏便賣了土地,拿這筆錢投入事業。後來泡沫崩壞,事業也垮了,如今落腳在這裡。至於「ごうち」,唯獨那裡神田婆婆強烈反對出售,周圍的人家也懇求不要賣,於是那裡和周邊的一小部分——反正也只是很小的一塊地——就留了下來。「這麼說起來,」神田氏也開口了,「這麼說起來,小時候在『ごうち』周圍的雜木林玩,被老爸狠狠罵過。還有流經『ごうち』邊上的那條水路,也被一再警告絕對不准去玩……」「我是擔心啊。」神田婆婆在談話的最後低聲說。回程的車上,上野女士問:「這件事我可能有點應付不來。秋葉先生,今天還有時間嗎?」秋葉回答沒問題。「那麼想請你去一趟W市。」W市是Q町周邊市鎮中扮演中心角色的城市。剛好從神田氏家回Q町的路上會經過,順道繞過去正合適。上野女士在W市介紹的,是一位姓大崎的男性。順帶一提,被接二連三地介紹靈能力者,秋葉原本擔心會不會被敲竹槓,但當場聽了上野女士和大崎氏的詳細說明之後,就放心了。

結果那天因為時間已晚,決定隔天再前往現場。這次我也參加了——與其說參加,不如說是拜託人家讓我跟的。大崎氏三十歲上下,個子高、五官端正,彬彬有禮、印象極佳,也正因為如此,完全不像個靈能力者。他把秋葉父親分售的街廓,和上野女士鎖定的那片荒地(也就是ごうち)都看了一遍。走看期間完全沉默,繞完一圈後才開口。「社長(指秋葉),想請您幫個忙。」「只要辦得到,什麼都行。」「能查到這塊地和周邊過去的地形嗎?可以的話想知道戰前的狀態,至少也要是新市鎮規劃之前的。」「應該可以。」「那就拜託了。只是時間不多,很抱歉催促您,請盡快。」之後他對上野女士說:「這裡張著結界呢。您看得出來嗎?」「嗯,看得出來。不過似乎張成了相當複雜的形狀呢。」「這是怎麼回事?」我問他們兩人。「不,現在還沒辦法明確回答。等社長查出這一帶過去的狀態,應該就會明朗,請稍等一下。」大崎氏這麼回答。「那麼社長,查到了請立刻聯絡我,半夜也沒關係。」隔天,秋葉很快查齊了大崎氏委託的資料並聯絡了他。對方希望把資料傳真過去,就傳了。「有結論之後,會由我這邊聯絡。」實際來聯絡已是五天後的事。這段期間,大崎氏也自己查了鄉土史、去見了神田婆婆,還向新Q地區的老住戶打聽。而這段期間,幸運地,那個街廓沒有再出現死者。

那天傍晚,大崎氏、上野女士、秋葉、我、不知為何還有大塚氏,以及一位七十歲左右、姓澀谷的男性,聚集在秋葉的事務所。這位澀谷先生是大崎氏帶來的,是新Q地區的老住戶。大崎氏開始說明。「首先,『ごうち』是什麼意思、寫成什麼字。一般讀作『ごうち』的,會想到『鄉地』,或者考量現在的狀況,也可能是『業地』。時間有限,談不上查得詳盡,但依我的推測,應該是『兒地』。顧名思義,指的就是年幼的孩子。這個音轉訛之後,就變成了『ごうち』吧。或者……這個可能性其實很高——是故意讓它轉訛的。」大崎氏向澀谷氏示意:「那麼,可以請您說說嗎?」「各位好像都已經知道了,那塊地是拿來丟棄忌諱之物的。至於為什麼會變成那樣——這是代代相傳的說法,是真是假不敢保證——各位知道『村八分』吧?」

澀谷氏的話歸納起來是這樣的——至少在明治以前,那個地區有一戶人家遭到村八分(全村排擠)。當時天災連連,被村八分的那家人簡直活不下去了,於是向村人求饒。但村八分這種事,向來被認定是被排擠的一方有錯。既然如此,就拿出改過自新的誠意來看看——事情變成了這樣。於是,被村八分的那家決定立一個孩子當人柱。這究竟是哪一方提出的,如今已無從得知,總之最小的孩子被選中了。身為名主的神田家提供了土地,人柱立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天災平息了,那家人的村八分也解除了。但立過人柱的土地,不能再用於農耕或其他實際用途。也曾有人提議蓋一座祠堂安撫那個孩子,但那樣一來,人柱就會留在記憶裡,把孩子當祭品的罪惡感也會被一代代繼承下去。於是土地就那樣放著。但畢竟是有來歷的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丟棄穢物和忌諱之事的場所。澀谷氏小時候也有人唸成「ごっち」,但他這麼唸就會被父母罵「會遭天譴」。到了一定年紀,才被告知「ごうち」指的是孩子。「必須慎重管理ごうち」這件事,照理說聚落裡各家都有傳承,但其中的由來,就看父母的判斷,有的傳、有的不傳。就像有人愛講話、有人不愛,父母若是不愛說的,詳情就傳不下去了。想必最初大家是因為懼怕作祟而詳細地口耳相傳,但那也有極限。所以,身為地主的神田婆婆不知道這件事,也不奇怪。「我們這些人,看那裡接二連三地死人,也一直懸著心,想著大概和『ごうち』有關吧。我們老了倒無所謂,就怕哪天禍及子孫。雖然是自私的想法。」

「非常感謝。」大崎氏道過謝,再度開口。「在各個地方都有類似的做法,例如請道祖神之類代為承擔那些東西,這也可以算是其中一種形態。只是這個『ごうち』的成因極為特殊。而要做這種事,就需要某種『代』(替身),土地本身就能成為強力的『代』。但從前住在那一帶的人們,想把它變得更強。或者說——說他們『不小心把它變得太強了』可能更精確。」說到這裡,他拿出一張地圖。是秋葉查來的「ごうち」及其周邊的舊地圖。「請看。這就是『ごうち』本來的形狀。」地圖上用紅鉛筆畫了線。

「把從前的雜木林邊界、水路邊界、和鄰地的地界連起來,就像這樣,是一個人形。而且是頭部特別大的幼兒形狀。這恐怕不是偶然,是當時的人有意識地做出來的。他們不想留下祠堂那種看得見的東西,但罪惡感仍然存在。於是至少作為一種標記,把土地做成了孩子的形狀。後來這裡成了忌諱之地,為了不讓災禍發生——或者是已經發生過某種災禍——在有能力之人的建議下改造了土地、張起了結界。人形,就像人偶一樣,作為『代』是非常優秀的。也就是把土地圍成人形,再在上面張設結界,做成了相當強力的『代』。不,應該說是『變成了』才對。這樣一來,被丟進這裡的念與不幸,就不必擔心外洩。只是人形作為『代』雖然優秀,卻也有缺點:稍有不慎,就會讓封閉在其中的念增幅,甚至自行其是,可以說是雙刃劍。所以照那樣下去,積鬱的念太強,難保不會有一天突然發狂暴走。於是他們做了一個巧妙的機關。這個機關,想必正是那位不知名的能力者所建議的。那就是這條水路。這條水路穿過相當於幼兒頭部的位置,而這裡的結界被刻意做得比較弱。因此,飽和的念、怨恨、污穢之類的東西,會從這裡流進水路。而這條水路連接著附近的E川。溢出來的念被封進水裡,藉著水和其他自然之力一路減弱,被送往大海擴散。實在是非常高明的機制。」

「這我也不知道,完全沒察覺到。」澀谷氏說。「看到『ごうち』的時候感覺到複雜的結界,我才想調查地形。這麼說或許不太恰當,對我而言也是意外的收穫。」大崎氏說。「那麼,這次的事,是因為土地開發破壞了那個機制才發生的嗎?」秋葉問。「正是如此。」「但還是很奇怪。照理說離『ごうち』更近、鄰接部分更多的街廓,應該遭受更嚴重的災禍才對,卻只集中在那一區。」「是的。那麼,請看這個。」他又拿出一張地圖。「這是秋葉社長的父親分售的街廓圖,這個看起來是不是也隱約像個人形?」的確,看起來就像是把廁所標誌的小人稍微變形之後的樣子。「而『ごうち』和這個街廓的位置關係,是這樣的。」他又拿出一張地圖,上面用紅鉛筆圈出了兩塊土地。「你們看,相當於肩膀的部分是相鄰的。看起來像不像母親、或者父親,摟著孩子『陪睡』?」「啊!」有人叫出聲。確實看起來就是那樣。腦中浮現父母心疼生病的孩子、躺在旁邊陪睡的情景。「管理鬆懈了,結界變弱,處處出現破綻。而且現在,把念排出去的水路也不存在了。所以那些負面的念,就轉移到了旁邊陪睡的人形上。從人形流向人形,比流向別的地方自然得多。分售地變成人形應該是偶然。但結果,分售地也接下了『代』的角色。住在人形分售地上的人們,既然是人,總會有負面情緒,也帶著忌諱之事、帶著古人所謂的穢。這些讓念增幅了,而這個偶然,招來了這次的不幸。」「事態緊急。已經死了十個人。明天我就先做一場簡單的祓除,雖然只能算是應急處置。另外,這不是我能強制的,但我認為最好把『ごうち』恢復成從前的狀態。」據大崎氏說,秋葉父親的死和這件事無關。要長時間住在人形街廓裡才會受到影響,短時間進出不至於喪命,恐怕是他討厭看醫生才是主因。不過那位神主,或許真的有關係。對著有強力之念不斷流入的土地照本宣科地行儀式,只會造成反效果;他沒有親眼見過那場地鎮祭所以無法斷定,但影響應該是有的。

後來。秋葉委託大崎氏做正式的祓除,但他說:「受託的話我會做,但那不過是一時之計,而且我也必須收取報酬。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盡早把土地恢復到接近原狀,從根本解決。如今舊習俗已經消失,只要讓原本的機制復活,『ごうち』就會功成身退,變回普通的土地。雖然需要相當的年月就是了。」結果,土地改良牽涉到政府核准等種種手續,工程也很花時間,所以秋葉還是委託了祓除,之後再進行根本的處置。委託祓除,同時也帶有向大崎、上野兩位致謝的意思。祓除由大崎氏主導、上野女士輔佐進行。不知為何大塚氏也以「幫手」的身分參加了。到底幫上忙了嗎……?圍觀的人群裡也出現了神田婆婆。聽完之後的土地改良計畫,她笑著說:「這樣我也能安心地死了。」蛇足一提,這之後大塚氏向大崎氏請求拜師,據說大崎氏為了婉拒傷透了腦筋。土地改良和町公所商量的結果,是由秋葉、神田婆婆、澀谷氏等一部分在地老住戶出資,恢復水路、種樹,和那座小公園合併整建成類似親水公園的設施,再捐贈給町。水路有很大一部分成了暗渠,但據大崎氏說問題不大。只是原本是「ごうち」的部分,改造成類似生態池的區域,以自然保育為由禁止進入。這些都在其後一年之內完成了。而那之後大約過了兩年,人形分售街廓再也沒有發生自然死亡以外的死亡。要說是巧合也就罷了,但還是很可怕……(另外,人物全是假名。想必有人已經看出來了,是借用山手線的站名。英文字母也不是首字母或任何有關聯的字。)

那天傍晚,大崎氏、上野女士、秋葉、我、不知為何還有大塚氏,以及一位七十歲左右、姓澀谷的男性,聚集在秋葉的事務所。這位澀谷先生是大崎氏帶來的,是新Q地區的老住戶。大崎氏開始說明。「首先,『ごうち』是什麼意思、寫成什麼字。一般讀作『ごうち』的,會想到『鄉地』,或者考量現在的狀況,也可能是『業地』。時間有限,談不上查得詳盡,但依我的推測,應該是『兒地』。顧名思義,指的就是年幼的孩子。這個音轉訛之後,就變成了『ごうち』吧。或者……這個可能性其實很高——是故意讓它轉訛的。」大崎氏向澀谷氏示意:「那麼,可以請您說說嗎?」「各位好像都已經知道了,那塊地是拿來丟棄忌諱之物的。至於為什麼會變成那樣——這是代代相傳的說法,是真是假不敢保證——各位知道『村八分』吧?」

澀谷氏的話歸納起來是這樣的——至少在明治以前,那個地區有一戶人家遭到村八分(全村排擠)。當時天災連連,被村八分的那家人簡直活不下去了,於是向村人求饒。但村八分這種事,向來被認定是被排擠的一方有錯。既然如此,就拿出改過自新的誠意來看看——事情變成了這樣。於是,被村八分的那家決定立一個孩子當人柱。這究竟是哪一方提出的,如今已無從得知,總之最小的孩子被選中了。身為名主的神田家提供了土地,人柱立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天災平息了,那家人的村八分也解除了。但立過人柱的土地,不能再用於農耕或其他實際用途。也曾有人提議蓋一座祠堂安撫那個孩子,但那樣一來,人柱就會留在記憶裡,把孩子當祭品的罪惡感也會被一代代繼承下去。於是土地就那樣放著。但畢竟是有來歷的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丟棄穢物和忌諱之事的場所。澀谷氏小時候也有人唸成「ごっち」,但他這麼唸就會被父母罵「會遭天譴」。到了一定年紀,才被告知「ごうち」指的是孩子。「必須慎重管理ごうち」這件事,照理說聚落裡各家都有傳承,但其中的由來,就看父母的判斷,有的傳、有的不傳。就像有人愛講話、有人不愛,父母若是不愛說的,詳情就傳不下去了。想必最初大家是因為懼怕作祟而詳細地口耳相傳,但那也有極限。所以,身為地主的神田婆婆不知道這件事,也不奇怪。「我們這些人,看那裡接二連三地死人,也一直懸著心,想著大概和『ごうち』有關吧。我們老了倒無所謂,就怕哪天禍及子孫。雖然是自私的想法。」

「非常感謝。」大崎氏道過謝,再度開口。「在各個地方都有類似的做法,例如請道祖神之類代為承擔那些東西,這也可以算是其中一種形態。只是這個『ごうち』的成因極為特殊。而要做這種事,就需要某種『代』(替身),土地本身就能成為強力的『代』。但從前住在那一帶的人們,想把它變得更強。或者說——說他們『不小心把它變得太強了』可能更精確。」說到這裡,他拿出一張地圖。是秋葉查來的「ごうち」及其周邊的舊地圖。「請看。這就是『ごうち』本來的形狀。」地圖上用紅鉛筆畫了線。

「把從前的雜木林邊界、水路邊界、和鄰地的地界連起來,就像這樣,是一個人形。而且是頭部特別大的幼兒形狀。這恐怕不是偶然,是當時的人有意識地做出來的。他們不想留下祠堂那種看得見的東西,但罪惡感仍然存在。於是至少作為一種標記,把土地做成了孩子的形狀。後來這裡成了忌諱之地,為了不讓災禍發生——或者是已經發生過某種災禍——在有能力之人的建議下改造了土地、張起了結界。人形,就像人偶一樣,作為『代』是非常優秀的。也就是把土地圍成人形,再在上面張設結界,做成了相當強力的『代』。不,應該說是『變成了』才對。這樣一來,被丟進這裡的念與不幸,就不必擔心外洩。只是人形作為『代』雖然優秀,卻也有缺點:稍有不慎,就會讓封閉在其中的念增幅,甚至自行其是,可以說是雙刃劍。所以照那樣下去,積鬱的念太強,難保不會有一天突然發狂暴走。於是他們做了一個巧妙的機關。這個機關,想必正是那位不知名的能力者所建議的。那就是這條水路。這條水路穿過相當於幼兒頭部的位置,而這裡的結界被刻意做得比較弱。因此,飽和的念、怨恨、污穢之類的東西,會從這裡流進水路。而這條水路連接著附近的E川。溢出來的念被封進水裡,藉著水和其他自然之力一路減弱,被送往大海擴散。實在是非常高明的機制。」

「這我也不知道,完全沒察覺到。」澀谷氏說。「看到『ごうち』的時候感覺到複雜的結界,我才想調查地形。這麼說或許不太恰當,對我而言也是意外的收穫。」大崎氏說。「那麼,這次的事,是因為土地開發破壞了那個機制才發生的嗎?」秋葉問。「正是如此。」「但還是很奇怪。照理說離『ごうち』更近、鄰接部分更多的街廓,應該遭受更嚴重的災禍才對,卻只集中在那一區。」「是的。那麼,請看這個。」他又拿出一張地圖。「這是秋葉社長的父親分售的街廓圖,這個看起來是不是也隱約像個人形?」的確,看起來就像是把廁所標誌的小人稍微變形之後的樣子。「而『ごうち』和這個街廓的位置關係,是這樣的。」他又拿出一張地圖,上面用紅鉛筆圈出了兩塊土地。「你們看,相當於肩膀的部分是相鄰的。看起來像不像母親、或者父親,摟著孩子『陪睡』?」「啊!」有人叫出聲。確實看起來就是那樣。腦中浮現父母心疼生病的孩子、躺在旁邊陪睡的情景。「管理鬆懈了,結界變弱,處處出現破綻。而且現在,把念排出去的水路也不存在了。所以那些負面的念,就轉移到了旁邊陪睡的人形上。從人形流向人形,比流向別的地方自然得多。分售地變成人形應該是偶然。但結果,分售地也接下了『代』的角色。住在人形分售地上的人們,既然是人,總會有負面情緒,也帶著忌諱之事、帶著古人所謂的穢。這些讓念增幅了,而這個偶然,招來了這次的不幸。」「事態緊急。已經死了十個人。明天我就先做一場簡單的祓除,雖然只能算是應急處置。另外,這不是我能強制的,但我認為最好把『ごうち』恢復成從前的狀態。」據大崎氏說,秋葉父親的死和這件事無關。要長時間住在人形街廓裡才會受到影響,短時間進出不至於喪命,恐怕是他討厭看醫生才是主因。不過那位神主,或許真的有關係。對著有強力之念不斷流入的土地照本宣科地行儀式,只會造成反效果;他沒有親眼見過那場地鎮祭所以無法斷定,但影響應該是有的。

後來。秋葉委託大崎氏做正式的祓除,但他說:「受託的話我會做,但那不過是一時之計,而且我也必須收取報酬。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盡早把土地恢復到接近原狀,從根本解決。如今舊習俗已經消失,只要讓原本的機制復活,『ごうち』就會功成身退,變回普通的土地。雖然需要相當的年月就是了。」結果,土地改良牽涉到政府核准等種種手續,工程也很花時間,所以秋葉還是委託了祓除,之後再進行根本的處置。委託祓除,同時也帶有向大崎、上野兩位致謝的意思。祓除由大崎氏主導、上野女士輔佐進行。不知為何大塚氏也以「幫手」的身分參加了。到底幫上忙了嗎……?圍觀的人群裡也出現了神田婆婆。聽完之後的土地改良計畫,她笑著說:「這樣我也能安心地死了。」蛇足一提,這之後大塚氏向大崎氏請求拜師,據說大崎氏為了婉拒傷透了腦筋。土地改良和町公所商量的結果,是由秋葉、神田婆婆、澀谷氏等一部分在地老住戶出資,恢復水路、種樹,和那座小公園合併整建成類似親水公園的設施,再捐贈給町。水路有很大一部分成了暗渠,但據大崎氏說問題不大。只是原本是「ごうち」的部分,改造成類似生態池的區域,以自然保育為由禁止進入。這些都在其後一年之內完成了。而那之後大約過了兩年,人形分售街廓再也沒有發生自然死亡以外的死亡。要說是巧合也就罷了,但還是很可怕……(另外,人物全是假名。想必有人已經看出來了,是借用山手線的站名。英文字母也不是首字母或任何有關聯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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