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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欺瞞的家族

充滿欺瞞的家族

這是距今約20年前真實發生的事。因為我終於在心中整理好心情,所以決定記錄下來。

當時是我大學二年級的夏天,老家發生了火災。正在大學上課的我,接到當地一位打工朋友的連絡,說:「真美的老家燒起來了。」

我翹掉課急忙連絡媽媽,她當時正在附近的超市買東西,似乎還不知道火災的事。但她說剛才開始就聽到好幾輛消防車的警報聲,便說要急忙趕回去,隨後掛斷了電話。

下課後我告訴朋友「家裡好像失火了」,便急忙趕回家。從大學到我家騎自行車要20分鐘。騎了大概10分鐘後,就看到老家的方向冒出黑煙。我祈禱著希望是哪裡搞錯了,但這一切都是徒勞,老家已被熊熊烈火包圍。

媽媽發現了呆立在原地的我,連忙跑了過來。確認媽媽平安無事後,我哭出聲來。

「爸爸和姊姊都去上班了,沒事。雖然還沒確認到爺爺是否安全,但他大概跟往常一樣去柏青哥店了吧。」

媽媽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正發著抖。

多虧消防員們奮力的滅火工作,火勢沒有蔓延到鄰居,順利撲滅了。請假趕回來的爸爸和姊姊,以及安危不明、後來從柏青哥店回來的爺爺,迎面接應他們的,是老家慘不忍睹、被燒得焦黑的面目全非。面對那個光景,我們一家人只能茫然失措。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總之,警方和消防人員向我們說明,在確認完全熄滅後會進行現場勘查,而那將會是隔天以後的事,但我們也不可能住在完全燒毀的老家裡。很不巧,附近沒有可以依靠的親戚,只能靠我們自己想辦法。我們買了最起碼的替換衣服等物品,決定那天晚上在車站前的商務飯店住一晚。

雖然遇到了這種事,但一家人都平安無事,我們把這當作不幸中的大幸而感到慶幸。房子雖然沒了,但家人還在。就算充滿許多回憶的房子沒了,只要重要的家人還在,我就能向前看。這絕非逞強,我是真心覺得家人的存在是我的支柱。直到這時候為止,我都還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呢……

隔天,與消防隊共同進行現場勘查的警方傳來了連絡。根據勘查結果,縱火的可能性很高,而且廚房附近受損特別嚴重,懷疑是被撒了類似汽油的液體。警察接著說了下去。

據說從燒毀的痕跡中,發現了至少4具身分不明的白骨。雖然是從客廳的床底下發現的,但每一具都受損嚴重,現狀甚至到了無法辨識性別的地步。

對我們全家人來說,從床底下發現多達4具身分不明的白骨這個事實,比起家裡失火還要更令人震撼與錯愕。

我們每個人都被分開偵訊,被詢問了火災發生時人在哪裡、在做什麼,以及對那些白骨有沒有印象等等。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了解。雖然我如實回答了,但我記得當時心中充滿了不知警方是否會相信我的恐懼。比起這些,我更擔心家人是否捲入了這起事件,或是被捲入了什麼麻煩中。

因為這起案件,附近關於我們一家人是不是犯了什麼罪的謠言不絕於耳。由於常被周圍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爸爸便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租了一間公寓。雖然依然頻繁被警察找去詢問,但終於獲得了一個能靜下來的地方,讓我們感到安心。準備最起碼的家具與生活用品,到實際安頓下來花了了大約1個月,我們終於找回了平靜的生活。

就在重獲往常的日常生活時,我被警察叫了去。自從火災隔天發現白骨的那件事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去警察局,所以有些緊張。到了警局後,負責的刑警客氣地接待了我。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緊張,負責的刑警開始聊起閒話,夾雜著自己的事情,問我最近狀況如何?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用這些對話緩和了現場氣氛。就在我也稍微放鬆地應答時,刑警的神情稍微變得嚴肅起來,問起了關於家人的事。

『你爸爸是做什麼的?

你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你姊姊呢?

你爺爺呢?』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連珠砲似地傳來。

雖然我一一回答了,但問題之多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家裡的某個人被懷疑了,不安感隨之油然而生。似乎是一輪提問結束了,刑警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開始向我坦白震撼的真相。

「在你家發現的白骨共有4具。每一具都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再加上火災造成的損害,狀態絕算不上良好。警察為了確認身分也全力進行了鑑定,幸好發現的地點是在床底下……4具當中有2具總算成功進行了比對。所以……希望你接下來冷靜聽我說。直接說結論吧。比對你的DNA後,結果顯示能夠鑑定的那2具,極有可能是你的親屬。

此外,我們拿你提供的家人的DNA與你的DNA進行了檢查,發現你們是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基於這一點,我想再問你一次。請告訴我你所知道的、關於你和你家人的關係。」

我完全無法理解刑警的說明。不,我甚至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被說明之後,我想我發呆了好一陣子。那段時間裡,刑警的說明在我腦海中反覆咀嚼,好不容易我的理解才跟上了他說的話。

「那……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我無法直視刑警,盯著地板回問。

「更詳細說明結果的話,那2具DNA顯示是你的母親和姊妹。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們警察也非常困惑。我再問一次,如果你知道關於家人的任何事,哪怕是多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沒關係。請老實告訴我。」

刑警淡然的說明口吻讓我完全沒有實感。

爸爸、媽媽、姊姊、爺爺……都跟我沒有血緣關係?不是我的家人?

從小就一直在一起的、沉默寡言卻溫柔的爸爸,開朗有活力的媽媽,雖然有點碎碎唸但溫柔的姊姊,總是開玩笑的爺爺,其實都是虛假的家人?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是哪裡搞錯了吧,刑警先生。

大家都是我的家人啊……真的是非常重要的家人。你卻說不是嗎?

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卻說不出口。我流下眼淚大聲哭泣。刑警看不過去,溫柔地對我說:

「你會混亂也是難怪的。只是,我們也很糾結該怎麼傳達這個事實。考量到你已經成年,所以才如實告知你……但就跟你一樣,我們也很困惑。」

如果想起什麼或明白了什麼,請跟我連絡。

在這樣告誡我的刑警目送下,我離開了警察局。

回到家時,爸爸和姊姊都比平時更早結束工作在休息,一家人都到齊了。

「好慢啊,真美。你去了哪裡?」

面對爸爸的詢問,我情急之下撒謊說去見了朋友。

「好了大家,吃飯囉吃飯囉。快點坐好。」

媽媽像平時一樣催促著大家就座。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用餐。親眼目睹這與往常無異的光景,刑警的話又在我腦海中迴響起來。

“沒有血緣關係的完全的陌生人”

我跟這些人沒有血緣關係?如果是這樣,這些人到底是誰?

到底是有什麼目的,才會一直扮演著一家人?

一想到這些,我的食慾瞬間消失無蹤。

「對不起。我沒什麼食慾。」

背對著擔心的家人,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至今以為是家人的人們是陌生人,而從床底下被發現的人才是家人?那麼,那些人是怎麼死的?為什麼屍體會在床底下?是被誰殺了嗎?殺人的……是我一直以為是家人的這些人嗎……?”

越想越摸不著頭緒。甚至到了令人反胃的地步,理解完全跟不上。

「真美,快起來。上學要遲到囉。」

昨晚回到自己房間後,我似乎就那樣睡著了。我走下床看向鏡子。頭髮亂七八糟,眼睛下方留下了黑眼圈。因為形容實在太糟糕,我認真想過要不要跟學校請假,但媽媽並不允許。

「快點,要到上學的時間囉!你要那樣邋遢到什麼時候!快點準備!」

這種時候的媽媽很可怕。我急忙拿著替換衣服走向客廳。正當我想順道去浴室洗個澡時,姊姊叫住了我。

「真美,你真是的,好歹自己起來啊。真是的。」

她用傻眼的語氣對我碎碎唸。我像是在反擊般吐出舌頭做個鬼臉。爸爸看著我們這樣的互動笑著。我急忙洗了個澡。

在睡眼惺忪的心中,刑警那句“不是真正的家人”這句話一直耿耿於懷。然而,透過這與往常無異的日常生活片段,我似乎又重新確認了“果然是自己的家人”。

“忘了吧”

一邊沖洗著洗髮精的泡沫,我一邊拼命地連同名為疑慮的泡沫一起沖掉。

圍著大浴巾回到客廳時,只有媽媽一個人站在那裡。

「爸爸和姊姊呢?還有爺爺呢?」

我邊擦著頭髮邊詢問,媽媽有些傻眼地說:

「爸爸和姊姊已經去上班了啊。爺爺說要去附近的柏青哥店排隊抽籤。你啊,虧你還這麼悠哉,注意一下時間啊!」

聽了媽媽的話,我把視線移向時鐘。時間是8點差10分。

我連忙開始準備起來。

「那我出門了。」

就在我的手碰到玄關的門把準備出去的時候。

「真美。」

媽媽突然叫住了我。

「怎麼了?媽媽。」

「……」

媽媽稍微低著頭對我說:

「路上要小心喔。你這孩子有時候冒冒失失的……」

「沒關係啦。我又不是小孩了。」

「話是這麼說,但父母總是會一直擔心孩子的。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

「好啦好啦,我會注意的。」

「路上小心,真美……」

看著帶著難以言語的表情目送我的媽媽,我感受到了異樣感。

到了學校,我依然很在意媽媽的樣子。

總覺得……彷彿再也見不到面似地……感受到了那樣的不安。

第一節課結束,第二節課也結束了……隨著時間流逝,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我坐立不安,決定在第三節課上到一半時回家。

我騎著自行車狂飆回家。穿過公寓的大廳,衝進電梯。

1樓……2樓……3樓……看著緩慢上升的電梯,我感到焦躁,但也只能等待。到達了自家所在的5樓。電梯門打開的同時我便奔跑起來。跑到玄關前,我將鑰匙插入門把。聽到喀噠一聲提示解鎖的聲音同時,我轉動門把進入了玄關。

「媽媽!」

我大聲呼喚媽媽,但沒有回應。玄關傳來了淡淡的咖哩香氣。

走進客廳卻不見媽媽的身影。看向廚房,瓦斯爐上有個紅色的鍋子。咖哩的香氣充斥著房間。打開媽媽心愛的紅色鍋子,裡面是剛做好的咖哩。鍋子還帶著微微的餘溫。

今天早上感受到的“可能再也見不到面”的那種不安變得更加巨大。

我想,如果只是去買東西,應該會在車站前的超市,於是便衝出了房間。我騎上自行車前往車站前。在店裡仔細搜尋了一圈,卻沒有媽媽的身影。

越找不安就越擴大。感覺越是拼命,不安就越顯得真切。

我用手機打給媽媽,但只有響鈴聲,完全沒有要接的迹象。

夾雜在響鈴聲中,刑警的話像走馬燈一樣被回想起來。

“不是真正的家人”

雖然快要被這樣的話語壓垮,但現在我只想聽到她的聲音。一句話就好,我想聽聽媽媽的聲音。

然而,無情的是媽媽並沒有接電話。

回到家時,從陽台可以看到美麗的晚霞。

望著被染成橘紅色的美麗夕陽好一陣子後,我慢慢環顧客廳。想到只有我一個人居然會顯得這麼寬敞,我不禁感到無比淒涼。但不知為何眼淚並沒有掉下來。聞到房間裡殘留的咖哩香氣,我肚子居然有點餓了。

「這種時候肚子還是會餓呢。」

我加熱了鍋裡的咖哩。撲鼻而來的咖哩香氣更加勾起了食慾。

加熱得差不多後,我獨自坐在餐桌前。

「我開動了。」

我合掌大口吃著咖哩。這是媽媽平時做的咖哩的味道。

把辣味的咖哩送入口中時,眼淚突然湧了出來。這是最後一次媽媽的味道,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一邊咀嚼著這再也無法品嚐到的味道,我明白媽媽、爸爸、姊姊還有爺爺……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回到這個家了。

而一個人的晚餐竟是如此無味,那是我那天第一次知道的事。

「你那位……稱呼為家人不知是否合適呢。那些人的去向至今依然完全不明。關於自家縱火案,以及那4具遺體,他們毫無疑問知道某些內情,所以警方正在全力搜查中!」

不知是否是警察高層,一位年長的男性有力地對我這麼說。

「那麼……在那之後有連絡嗎?」

負責的刑警接著提問。

「大家消失的那天,我不僅打給媽媽,也打給了爸爸和姊姊。但誰都打不通,也沒有打過來。現在打過去也只會播放『您所撥打的號碼目前未提供服務』的語音而已。」

聽了我的回答,負責的刑警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情。

在大家消失的隔天,我去了警察局。

結果,媽媽、爸爸、姊姊和爺爺,沒有任何一個人回來。對於他們突然消失的事,我毫無保留地全說了出來。但恐怕沒有任何一句能讓刑警滿意的答覆吧。即便如此,警方還是承諾會全力尋找那4位曾經是家人的人。

從那之後過了20多年。曾經是家人的那些人,沒有任何一個人被找到。後來得知的是,在我2歲的時候,我們搬到了後來燒毀的老家。已知在那之前一直住在東北地區。雖然在出生地有親戚,但據說當時開始就沒什麼來往,搬家後更是完全音訊全無。而此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在那天大家突然銷聲匿跡之前,真的就只是一般平凡的家庭。

爸爸普通地在公司上班。作為管理階層深受部下信任,上司給予的評價也很好。姊姊也發揮語言長才,從事貿易相關的工作。媽媽雖然是全職主婦,但在附近的評價極佳,而爺爺據了解則是常去的柏青哥店的常客。

刑警曾說:

「越調查就越覺得,你們真的就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家庭。正因如此,這起事件有太多謎團了。

我們調查過了,你的“真正家人”似乎也是個極其平凡的家庭。既沒有特別富有,也沒有抱持什麼糾紛,並不是會捲入事件的家庭。如果他們對“真正的家人”動了手,為什麼偏偏只讓你一個人活下來?另外,為什麼要帶著你扮演一家人,這實在令人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冒充成別人長達20年,持續扮演“虛假的家人”,這完全無法讓人理解。

而且如果縱火也是那4個人幹的,為什麼事到如今要做出這種讓事件曝光的舉動,實在令人想不通。在這之前,連他們到底是誰都還搞不清楚。真的一切都是個謎,這樣的案件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會想把這件事寫下來,是因為最近在影片網站上記起了一個很久以前的電視節目。

「世上最奇妙的故事 熱鬧的餐桌」

看到那部作品時,我震驚到以為是在講我的故事。那個故事是關於主角最後得知自己的家人是租賃家庭的事實,隨著契約到期家人便離開的故事。

我也一樣。不知道是哪裡的什麼人,從某一天起變成了我的“家人”。我沒有“真正的家人”的記憶。留下的就只有與被視為“虛假”的那些人的回憶而已。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大聲地說“真正的家人就只有那些人”。

不管刑警怎麼說,對我而言家人就只有那些人。

我現在與新的家人生活在一起。

雖然變成了無依無靠的一個人,但我10年前結婚了。有位深愛著不知底細的我的丈夫。

還有一個5歲的獨生女。被新的家人環繞著,我真的非常幸福。

幸福到讓人不禁懷疑,我可以這麼幸福嗎?

有著打從心底愛著我和女兒的丈夫。

有著忍受懷胎十月之苦生下的可愛女兒。

但是啊……

連這樣幸福的家庭,我也會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也是虛假的。

我無法打從心底信任丈夫,甚至連自己忍受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都會疑神疑鬼地懷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孩子。

我已經無法去相信任何稱之為“家人”的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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