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好奇心

故事有點長,有空的人請看看。 小學的時候,我們在學校後山的深處蓋了一座祕密基地。 說是祕密基地,其實蓋得相當像樣,用釘子把好幾塊木板釘在一起,是一間能擋風遮雨、約三疊大的小屋。 放學後我們在那裡吃零食、看色情書刊,簡直當成只屬於我們的家。 用那裡的是我、阿慎、阿淳,還有兩隻(流浪)狗。 小五的暑假,我們決定要在祕密基地過夜玩通宵。 每個人都跟父母撒謊說『要去○○家過夜』,湊齊零用錢買了零食、煙火、飲料。比校外教學還要興奮。 傍晚五點左右在學校集合,往後山出發。 進山之後往上爬大約一小時,就是我們的祕密基地。
基地周邊也是那兩隻流浪狗(Happy♂、Touch♂)的地盤,所以一靠近基地,兩隻就會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搖著尾巴來迎接我們。 我們摸摸牠們的頭說『來接我們辛苦啦!』,一隻給了一根美味棒。 到了基地,把行李放進小屋,因為天色還亮,就到旁邊那個大池塘釣魚。不過釣上來的淨是牛蛙就是了。
(順帶一提,釣到的青蛙是狗的飼料)
釣著釣著,四周漸漸暗了下來,我們便開始放煙火。不過玩得最瘋的是那兩隻流浪狗。 本來以為買了不少,結果不到三十分鐘煙火就放完了,我們就先進了小屋。 大家都是第一次在夜裡待在祕密基地,加上是深山裡,沒有路燈,只有月光。聽得見的只有蟲鳴。 三個人待在只靠一支簡易手電筒照明的昏暗小屋裡,一開始還邊吃零食邊聊喜歡的女生、講老師的壞話,
但從寂靜無聲的小屋周圍,不時傳來『咚!』(有東西掉進池子的聲音)和『沙沙!』(某種動物?的腳步聲?),我們漸漸害怕起來。 慢慢地, 『剛剛是不是有聲音?』 『要是有熊怎麼辦?!』 這些話已經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開始怕了。 時間是九點,小屋裡又悶又熱,還有蚊子,根本不是能睡覺的狀況。
更重要的是,我們被山裡那種獨特的氛圍給吞沒了,每個人都後悔來到這裡。
我們討論該怎麼撐到明天早上。 結果因為小屋裡又悶又熱、周圍的狀況也看不見(例如熊靠近),決定下山。 我心裡早就想著:早一秒都好,我想趕快回家! 我們靠著手電筒的光照著腳邊,用略快的步伐開始下山。
一開始的五分鐘左右,Happy 和 Touch 還在我們周圍跑來跑去,讓人很安心,但過了一會兒兩隻就往小屋的方向回去了。 平常走過無數次的路,一到夜裡就像是完全不同的空間。 我們默不作聲地走在寬約三十公分的獸徑上,小心不讓腳滑。 就在那時,阿慎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壓低聲音說『有人!』 我們瞬間趴到地上,關掉手電筒。 豎起耳朵一聽,確實有腳步聲。 『沙、沙、』 是用兩隻腳撥開草叢前進的聲音。 我們朝著聲音的方向瞪大眼睛,尋找那個什麼人。 在距離我們大約二、三十公尺的草叢裡,那個人就在那裡。 一手拿著手電筒,另一手拿著像是長棍的東西,用那根棍子撥開草叢,看起來正在往山上爬。
我們一開始很害怕,但由於那東西是『人類』、而且對方只有『一個人』,先前的恐懼就消失了,
我們心裡取而代之的,是孩子氣的『好奇心』。 我小聲說『那傢伙是什麼人?要跟蹤嗎?』,兩個人立刻露出一副『那還用說』的笑容。 靠著隱約可見的那人的手電筒光,以及撥開草叢的聲音,我們小心翼翼、萬分謹慎地跟了上去。
那個人接下來又往山上爬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停了下來。 我們在他後方約三十公尺處,別說性別,連他的樣子都完全看不清。 頂多只能捕捉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傢伙停下來後,卸下背在背上的行李,窸窸窣窣地在弄什麼東西。 我說『那傢伙一個人在幹嘛?是來抓鍬形蟲的嗎……』 阿慎說『再靠近一點吧!』 我們為了不踩到枯葉和樹枝,用拖著腳的方式、彎著身子,慢~慢地靠近。
我們一邊竊笑一邊靠近。腦子裡想的是要對那個人惡作劇些什麼。 就在那時, 『鏘!』 一聲尖銳的聲響迴盪開來。 我以為心臟要停了。 『鏘!』 又響了一次。一瞬間搞不清發生什麼事,我回頭看向阿淳和阿慎。 阿淳指著前方說: 『是那傢伙!那傢伙在幹什麼!』 我看向那個人。 『鏘!鏘!鏘!』 他正在把什麼東西釘到樹上。不,雖然看不見他手邊,但我立刻就明白那是【詛咒的儀式】。
因為這座山從以前就有跟【稻草人偶】有關的傳說。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那不過是都市傳說等級的謠言。 我害怕起來,說『快逃。』 但阿慎壓低聲音說 『在做那件事的是個女的。你仔細看。』 阿淳也起鬨說 『想看她長什麼樣子吧?想再靠近一點看吧?』 阿慎和阿淳就這樣一路往前推進。 我不想去,但又不想被當成孬種,只好不情不願地跟在兩人後面。 每當跟那個女人的距離縮短,除了『鏘!鏘!』之外,還能聽見別的聲音。 不,與其說是聲音, 那女人正在唸著像是經文?之類的東西。
我們稍微繞了個路,躲在那女人斜後方約八公尺處的樹蔭下。 那女人頭髮長度大約及肩,身形消瘦,把背來的背包和手電筒放在腳邊,正一根接一根地把釘子打進像是照片?之類的東西上。
已經打進了六、七根。 就在那時, 『汪!』 我們心頭一驚回過頭,Happy 和 Touch 就在那裡搖著尾巴、哈哈喘著氣,一副「你們在幹嘛?」的表情。 下一瞬間,阿慎發出『哇啊——!!』的怪叫聲,拔腿就跑。 我回頭一看,一臉凶相的女人一手拿著鐵鎚,發出『啊——!!』般的怪聲,正朝我們這邊跑過來。
我和阿淳也立刻站起來,追著阿慎跑。 但我的左肩從後面被人一把抓住,用極大的力氣往後拉,我摔倒了。 仰面倒地的我,胸口傳來『咚』的一記衝擊,我差點吐了出來。
一瞬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女人用腳踩在摔倒的我的胸口上,我變成從下方仰望她的姿勢。 女人咬緊牙關,像是刻意展示般地磨著牙,發出『唔~』這種難以形容的聲音,
一邊把踩著我胸口的腳左右來回地碾動。 不痛。已經因為恐懼而感覺不到痛了。我看得出女人在細微地顫抖。大概正處於興奮的頂點吧。 我沒辦法把視線從女人身上移開。我覺得只要一移開,頭就會被鐵鎚砸下去。
即使在那種狀況下,不,或許正因為是那種狀況,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那女人的臉。 年紀大概四十歲上下,臉有點消瘦,眼睛瞪得老大,下顎微微前突地咬緊牙關,一邊細細顫抖一邊俯視著我。 對我來說那個狀況持續了十分鐘?二十分鐘?我完全不記得。 女人一邊踩著我,一邊彎下腰,把臉一點一點靠近,就在那時,Touch 撲到了女人的背上。 女人一瞬間慌了,踩著我的腳踏空,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Happy 也跑了過來,纏著女人玩鬧。 大概是因為平常都和我們玩在一起,兩隻狗對人類完全沒有戒心吧。 我趁著這個空隙慌忙爬起來拔腿就跑。 『快點!快點!』阿慎和阿淳在遠處用手電筒照著我這邊。 我朝著光跑去。 『咚』 身後傳來一記悶響。 我連回頭的餘裕都沒有,只是不停地跑。 等阿慎、阿淳和我跑出山區時,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雖然沒聽見腳步聲,但總覺得那女人會追上來,我們一路跑回阿慎家。 到了阿慎家,不知為何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大概是從極度的緊張中被解放了吧? 但是,阿淳哭了出來。
我說『那個祕密基地再也不能去了吧。那女人搞不好正在找我們。』 阿淳一邊哭一邊說『白痴!等天亮了不去不行啊!』 我心想「蛤?」的時候,阿慎對我說 『你能從那女人手裡逃掉,是靠 Happy 和 Touch 啊!你差點從後面被那女人打的時候,是 Happy 撲上去,
替你挨了那一下啊!』 阿淳也一邊哭一邊說 『那女人,Touch 也是,Touch 也……嗚……』然後放聲大哭。 後來聽阿慎說,那女人想從後面打拔腿就跑的我時,Happy 撲向了她,被鐵鎚砸中了頭。
女人還想繼續追我,Touch 卻在她腳邊纏著玩,她就用鐵鎚砸了 Touch 的頭。 然後女人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卻沒有追過來,只是一味地繼續打那兩隻狗。 我們只顧著逃。 阿慎說天亮就進山吧。 當然,我也同意了。 但是,在那裡等著我們的,是更深的恐懼。
因為太過亢奮,一直到天快亮都睡不著,從早上補眠到接近中午,我們才前往那座山。 每個人都為了防備那個『中年女人』,帶上了球棒和空氣槍。 到了山口,阿慎說『那傢伙搞不好還在』,所以我們走了和平常不同的路線進山。 白天山裡很明亮,蟬鳴聲響徹四周,昨晚的事就像謊言一樣。 但隨著越來越接近遇到『中年女人』的地點,緊張感升起,我們變得沉默,腳步也沉重起來。 走到了一點一點清晰想起昨天那些事的地方。 握著球棒的手因為緊張而滿是汗水。 看見那棵樹了。那個女人在上面釘東西的樹。 稍微靠近一點,我們說不出話來。 樹上有一張小孩子(四、五歲左右的小女孩?)的照片,被打上了無數根釘子。 不,讓我們震驚的不是那個。是那棵樹的根部,Happy 面目全非的模樣。 舌頭垂在外面,全身是血,眉心插著一根釘子。 我們啞口無言,沒辦法走近去仔細看。 蒼蠅和沒見過的蟲子聚集在上面,我們第一次知道了生物的『死』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 Happy 面目全非的樣子,心想下次再遇到那個中年女人,下一個就會是我變成 Happy 那樣……於是恨不得立刻回家。 就在那時,阿淳說『Touch……沒有 Touch 的屍體!Touch 說不定還活著!』 阿慎也接著說 『Touch 一定逃掉了!一定在基地!』我也希望至少 Touch 還活著,於是三個人朝祕密基地跑去。 跑到看得見祕密基地的地方時,阿慎突然停下腳步。 我和阿淳心想『!中年女人?!』,慌忙趴到地上。默默抬頭看阿慎的臉,阿慎說 『……那是什麼……?』 指著基地。 我和阿淳慢慢站起來,望向基地。 基地有什麼地方怪怪的。什麼…… 基地的屋頂上黏著什麼東西…… 一點一點靠近之後才看見,昨晚落在基地裡的阿淳的束口袋 (阿淳總是把零食裝在裡面隨身帶著) 竟然被無數根釘子釘在基地的屋頂上! 我們驚駭不已。 【這座祕密基地,被那個中年女人發現了!】 阿慎戰戰兢兢地握緊球棒,靠近基地。
我和阿淳在稍後方架好空氣槍。基地裡面說不定有那個中年女人。 阿慎慢慢把手搭上門,同時迅速地把門拉開。 『哇!』 阿慎被什麼嚇到,當場跌坐在地,一路往後蹭到我們這邊。 我和阿淳不知道阿慎在怕什麼,總之先架著槍,慢慢往基地裡面窺看。 那裡有面目全非的 Touch 的屍體。 『哇!』 我和阿淳也做出了和阿慎一樣的反應。 Touch 果然也被五寸釘打進了眉心。 我當時想,那個中年女人是變態!不,是瘋子!正常人不會做這種事。 我打從心底後悔昨晚來到這座山,後悔招惹到了一個不得了的人。 三個人盯著 Touch 的屍體發愣了好一會兒,阿慎指著小屋裡面說『喂!!那個……』 我和阿淳默默地、安靜地朝阿慎指的方向窺看。 基地裡面…… 牆壁和地板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好像刻著什麼字…… 靠近仔細一看。 『淳咒殺淳咒殺淳咒殺淳咒殺淳咒殺淳咒殺淳咒殺淳咒殺淳咒殺淳咒殺淳咒殺……』 牆上和地板上用釘子刻滿了無數個「淳・咒・殺」。
阿淳說『咦??……』 眼睛整個呆住,或者說僵住了。不,我們也很震驚。為什麼名字會曝光! 就在那時,阿慎說『是阿淳的束口袋!束口袋上有寫名字啊!』 『?!』 我把視線移到釘在屋頂上的束口袋。 被無數根釘子釘住的束口袋上,確實寫著 【五年三班 ○○淳】 阿淳哭了出來。 我和阿慎也快哭了。年級、班級和名字都被那個中年女人知道了。已經逃不掉了。我和阿慎的身分也馬上會曝光。 腦袋一片空白。 我們全都會像 Happy 和 Touch 一樣,眉心被打進釘子,被殺掉…… 阿慎說 『去跟警察講吧!不行了,逃不掉了!』 我陷入恐慌,說了 『跟警察講的話,祕密基地的事、還有昨天晚上騙人跑來這裡的事都會曝光,會被爸媽罵啊!』 這種完全失去冷靜的話。不,當時比起什麼,我最怕的其實是被父母罵…… 只是,阿淳一直哭個不停, 『嗝、嗝……』 我找不到任何能安慰他的話。 阿淳默默地把釘住的束口袋扯下來,塞進口袋裡。
我們之間沒有了對話,總之先下了山。阿淳一路哭著。 我到現在還覺得那個中年女人不知道在哪裡看著我們,一直提心吊膽。 下了山,阿慎說 『別再來這座山了。只要一陣子不靠近,那個中年女人也會忘記我們吧。』 我說『對啊,還有,這件事就當作只有我們知道的祕密!要是被她知道我們跟別人說了,我們搞不好會被殺。』 阿慎點了點頭,阿淳還是一邊用手臂擦眼淚一邊哭。 那天,各自回了家,之後整個暑假三個人都沒有再見面。 兩週後的新學期,去上學時,阿淳沒有來。阿慎有來,於是我和阿慎心想『難道阿淳被那個女人……』 放學後兩個人一起去了阿淳家。 按了門鈴,阿淳的媽媽用開朗的聲音『來了——!』出來應門。 我問『阿淳呢?』,阿姨說『特地來探病真是謝謝啊。那孩子在房間,上去吧。』 於是我和阿慎往阿淳的房間走去。 『阿淳!我們進去囉!』一進阿淳的房間,阿淳正躺在床上看漫畫。 看到阿淳意外地沒事,我和阿慎稍微放心了一點。
阿慎『你今天為什麼請假?』 我『擔心死了!感冒嗎?』 阿淳『……』 阿淳默默地把漫畫闔上,低著頭。 這時阿姨端了零食和飲料進來,說 『這孩子從十天前左右開始,蕁麻疹一直退不掉。』又接著說『是不是零食吃太多了啊——?』 阿姨笑著走出了房間。 我和阿慎笑著說 『搞什麼啊!別嚇我們啦——,蕁麻疹而已嘛!是不是撿東西亂吃了?』我們開著玩笑,但阿淳一直低著頭沒有笑。 阿慎問『喂!阿淳怎麼了?』阿淳默默地脫掉了 T 恤。 全身都是紅色斑點。 的確是蕁麻疹。我說『蕁麻疹擦個藥就會好啦。』阿淳卻說 『這是那個女人的詛咒……』一邊把背轉過來給我們看。 背上確實也長滿了無數的蕁麻疹。 阿慎說『什麼詛咒啊。忘了吧!』 阿淳有點提高音量說『你看我右邊側腹!』 右邊側腹……確實是蕁麻疹最嚴重的地方,但我不懂他為什麼要把這跟『詛咒』連在一起。 阿淳說『你給我仔細看!這不是一張臉嗎!』 仔細一看,我和阿慎都嚇到了。那裡確實有一塊直徑約五公分、皮膚潰爛腫起、像人、不,像女人的臉的形狀。
我和阿慎說『你想太多了吧?雖然的確也不是不像一張臉啦。』 阿淳卻說 『怎麼看都是臉啊!果然只有我被詛咒了!』 我和阿慎找不到能對阿淳說的話。或者該說,我們被阿淳的氣場壓倒了。 平常溫和又善良的阿淳……有點病了。慘白的臉、失去神采的眼睛,精神上大概被逼到極限了吧。 我和阿慎突然覺得待在阿淳家很不自在,決定回家。 回家路上,我問阿慎『那個,你怎麼想?是詛咒嗎?』 阿慎說『這世界上沒有詛咒這種東西!』不知為何那句話給了我勇氣。 之後過了三天。阿淳依然沒有來學校。 我和阿慎都不好意思打電話給阿淳,不知道他的狀況。只是班導說『阿淳得了德國麻疹,要請假一陣子』,讓我們稍微安心了些。 但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學校裡開始流傳起一個奇怪的傳聞。 【上學路上有個穿風衣、腳踩涼鞋的阿姨,會像瞪人一樣一個一個盯著學童的臉看】 就是這樣的傳聞。
聽到那個傳聞的那天放學後,我劇烈地動搖了。因為只有我,是被她近距離看過臉的。 我找阿慎商量。 阿慎說『沒事啦!那時候是晚上,她看不見的!而且就算那天被看到,也早就忘了!』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安撫我,他意外地冷靜。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我和阿慎的上學路線完全相反。我和阿淳住得近,但阿淳請假中,所以我必須一個人回家。 我拜託阿慎『陪我一起回家一陣子好不好!我很怕。』阿慎露出有點無奈的表情,但還是說『只到阿淳回來喔!』 從那天起,回家路上阿慎會陪我走到我家。
續。 從那天起,我開始和阿慎一起回家。 那天在學校並沒有遇到傳聞中的『風衣女』(推測就是中年女人)。 隔天、再隔天也沒有遇到。 但學校裡關於【風衣女】的傳聞依然被竊竊私語著。 和阿慎一起放學回家的第五天,我們決定久違地去探望阿淳。 帶著營養午餐的甜點柳橙果凍當伴手禮。 到了阿淳家,按了門鈴。阿姨一如往常開朗地出來迎接,讓我們進門。 阿淳還是一樣沒精神。蕁麻疹已經消得差不多了,但阿淳本人說 『側腹那張臉的部分一天比一天大。』 我和阿慎卻完全看不出來。倒不如說,看起來比上次更好了。 阿淳大概是精神上受到了打擊吧。 我們沒有跟阿淳提學校裡流傳的『風衣女』傳聞。 臨走時阿淳的阿姨追出來,一臉不安地問我們『阿淳是不是在班上被霸凌了?』 我們否認了,但因為沒辦法說出真正的理由,心裡有點罪惡感。
那之後三天, 那天很難得,是內藤、佐佐木、我和阿慎四個人一起放學回家。 內藤體格很壯,佐佐木很矮。就像真人版的胖虎和小夫那樣的兩個人。 在我和阿慎心中,『中年女人』的事已經漸漸淡去。就算學校傳聞中的『風衣女』真的存在,我們也開始覺得那應該是完全不同的人。 那天四個人說好要去車站前扭蛋,走了跟平常不同的路。 這就是錯誤的開始。 四個人開心地邊聊邊走著,佐佐木突然說『啊,那個是不是風衣女?』 內藤說『哇!真的耶!噁!』 我看向那個風衣女。心裡祈禱著《拜託是別人!》 風衣女一手提著超市的塑膠袋,站在殘暑未退的柏油路上,就那樣直挺挺地站著。低著頭,完全看不出表情。 阿慎大概是警戒起來了,小聲對我們說『不要跟她對到眼!』 一點一點地,和那女人的距離縮短。緊張感升起。女人動也不動,只是低著頭。 和女人的距離剩下大約五公尺時,女人突然抬起頭,盯著我們四個人的臉看。然後我發現,她接著把視線移到了我們的胸前。 !她在確認名牌。
我慌了。要保持平常心已經拼盡全力。 只看了一眼那張臉,那天晚上的事就閃回腦海,心臟都快從嘴裡跳出來。 不會錯。是『中年女人』! 我低著頭走了過去。 我提心吊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襲擊。 過了多久呢。不,只是短短幾秒,卻感覺像永遠。 內藤笑著說『你看到那眼神沒?那完全是瘋的吧!』 佐佐木也嘲笑說『這麼熱還穿成那樣!噗!』 我和阿慎笑不出來。 佐佐木接著說 『糟!她不會聽到了吧?還在看耶!』 我下意識回頭。 和『中年女人』對上了眼…… 那張像蠟像一樣毫無表情的『中年女人』的臉,咧開成一個非常猥瑣的微笑。 所謂背脊發涼,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生平第一次因為恐懼而漏了一點尿。 被發現了嗎?她想起我的臉了嗎?如果被發現了,為什麼不撲上來? 我腦子裡就只有這些事情不停地打轉。 內藤起鬨說『哇——,還在看這邊耶!佐佐木!你講的壞話被聽到了啦!我不管囉——!』
已經不是扭蛋的時候了。轉過街角、看不見那女人之後,我抓住阿慎的手臂說 『回家吧!』 阿慎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說『啊,你今天要補習對吧?不回去就慘了!』配合了我,然後我們跑了起來。 朝著和家相反的方向跑,過了一會兒我對阿慎說『是她!那眼神,不會錯!她是來找我們的!』 阿慎意外地冷靜『她剛剛一直死盯著名牌看……年級和班級,已經從阿淳的束口袋洩漏出去了……』 我對這麼冷靜的阿慎火大起來『那怎麼辦啊!已經逃不掉了!家遲早也會被知道!!』 阿慎『還是去跟警察講吧。這樣下去不行。請他們幫忙。』 我『……』我沉默了一會兒。的確,或許沒有別的活路了。 我問『可是要跟警察說什麼?』阿慎說 『山啊。那座山上釘著的照片、Happy 和 Touch 的屍體,把那些拍成照片,拿出那個女人是變態的證據,警察就一定會把她抓起來!』 我被說服了,雖然不想再去那座山,但也沒辦法。 於是我們馬上決定,明天放學後兩個人去後山。
明天放學後去後山。談定之後,我們正要回家,但因為不知道『中年女人』潛伏在哪裡,我們繞了一段長得可怕的遠路。
平常二十分鐘就能回到家的路,我們花了兩個小時。 到家後我立刻打電話給阿慎 『家會不會已經被發現了?要是今晚就來怎麼辦!』諸如此類。我沒想到自己竟然是這麼膽小的人。 我終於能理解,名字被知道、小屋被刻上『淳咒殺』的阿淳,精神上為什麼會生病。 阿慎對我說『沒事的,不會那麼快被發現啦!』 這時我心想:平常自以為是平起平坐地講話,阿慎其實就像我的哥哥一樣。 那天晚上當然睡不著。 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讓我發抖,一閉上眼,那個咧嘴笑的中年女人的臉就烙印在眼皮內側。 早晨來臨,去學校,上課,放學, 下午三點半…… 我和阿慎來到了後山的入口。
我猶豫著不敢進山。『中年女人』『面目全非的 Happy 和 Touch』『無數的釘子』 『那晚的事』在腦中不停打轉、鮮明地甦醒過來。 我觀察阿慎的樣子。阿慎默默地看著山。阿慎大概也很怕吧。 我心裡祈禱著:拜託說『果然還是不敢進去啊……』吧! 阿慎從褲子口袋裡拿出即可拍相機,握在右手,卻背叛了我的期待, 『好。』 他小聲地嘀咕一句,一進山就立刻跑了起來。 我像是被他的背影拉著一樣跟著跑。 阿慎頭也不回地一直跑。 我拼命地追阿慎。因為害怕變成一個人,所以拼命地追。 現在想想,阿慎大概也很怕吧。正因為害怕,才不看周圍地一直跑吧。 『那個地方』一點一點地接近。 明明不想回想,『那晚』的事卻鮮明地浮現,『恐懼』在心裡擴散開來。 就在恐懼讓我雙腳發軟的時候,我們到了『那個地方』。 沒錯,就是『中年女人釘釘子的地方』『中年女人殺死 Happy 和 Touch 的地方』『我被中年女人拖倒的地方』 【遇見中年女人的那個地方】
我突然覺得有誰在看我,環顧四周。不,不是『有誰』,是覺得中年女人在看我。 山裡特有的『寂靜』和在自己心裡擴散開來的『恐懼』同步,雙腳開始發抖。 阿慎完全不理會停下腳步的我,逕自朝那棵樹走去。 察覺到什麼,阿慎蹲了下來。 『Happy……』 聽到那句話,我忘了雙腳的顫抖,走到阿慎身邊。 Happy 已經漸漸變成泥土的一部分了。頭蓋骨露了出來,正中央還插著一根有點生鏽的釘子。 我正要把釘子拔出來,阿慎說『等等!』然後拍了一張照片。 我對阿慎的冷靜有點驚訝,但什麼也沒說,再次要把釘子拔出來。 就在我捏住插進頭蓋骨的釘子那一瞬間,從頭蓋骨裡沙沙地一口氣爬出了大量沒見過的蟲子。 『哇!』我慌忙縮回手,站了起來。 我怕那些密密麻麻湧出來的小蟲,再也沒辦法靠近 Happy 的屍體。不只如此,一陣噁心襲來,我乾嘔起來。 阿慎什麼也沒說,幫我拍著背。 那天晚上我見死不救地丟下了 Happy,現在又一次見死不救地丟下了 Happy。 我是個最軟弱、最差勁的人。
阿慎再次舉起相機,正要拍『那棵樹』。 『嗯?!喂!你過來一下!』 發現了什麼,阿慎叫我。我戰戰兢兢地走到阿慎身邊。 阿慎指著什麼說『這個,上次沒有吧?』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張插滿無數釘子的照片…… 嗯?上次不是也有嗎…… 不對! 照片不一樣! 嚴格來說,上次看到的那張『四、五歲左右的小女孩』的照片就在旁邊。 也就是說,照片變多了! 從照片的狀態看來,應該是這兩、三天內才釘上去的。 之前看到的那張照片,已經被風吹雨打得表面破爛到看不出是不是女孩子了。 新的照片看起來也是『四、五歲左右的小女孩』。 這時我沒有告訴阿慎,但我一瞬間心跳加速地想『要是新的照片是我怎麼辦!!』 阿慎把那張被釘住的照片拍了下來。 然後說 『接下來去拍祕密基地的刻痕吧。』又跑了起來。 我產生了中年女人就在附近的錯覺,害怕變成一個人,慌忙追上阿慎。
快到祕密基地時,我感到一陣違和, 『阿慎!』 叫住了他。 違和感—— 照理說站在這個位置應該看得見祕密基地的屋頂,卻看不見。 阿慎似乎也馬上察覺了。 這時『中年女人』在我腦海裡閃過。 心裡騷動不安。 心跳劇烈起來。 阿慎說『走後路吧。』我默默點頭。 所謂後路,是有別於走獸徑通往祕密基地的原本路線、鑽過草叢抵達祕密基地背面的那條路。 這條路是為了萬一有敵人襲擊祕密基地時而做的。 當然是玩鬧著做的,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 走這條路的話,萬一基地裡有『中年女人』,被發現的可能性也極低。 我和阿慎四肢著地,一點一點地在草叢中的隧道裡前進。 然後來到祕密基地背面約五公尺的位置時,我們明白了基地異狀的原因。 被拆得七零八落。 我們一手蓋起來的祕密基地,變成了單純的木料。 觀察了一陣子,沒有中年女人的氣息,我們才從草叢裡鑽出來,抵達祕密基地的『遺址』。
我們看著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祕密基地,有點想哭。 『祕密基地』可以說是我們三人和兩隻狗的另一個家。 散落的木料一角掉著一塊大石頭。大概是有人拿它砸壞的吧。 『有人』?……不,多半是『中年女人』吧…… 阿慎默默地開始拍照。 然後翻開幾塊木料,把刻著『淳咒殺』的那塊板子翻到正面,拍了照。 就在那時,從木板細微的縫隙間飛出了蒼蠅,從那道縫隙可以看見 Touch 的遺體。 Happy 和 Touch。 我們深切感受到,自己失去了比祕密基地更無可取代的兩隻狗。 阿慎站起來說 『好,趕快把這捲底片洗出來,拿去給警察。』 我們衝下了山。 下了山,我們趕往車站前的派出所。 『只要給他們看這台相機裡的照片,中年女人就會被抓。我們就得救了。』就憑著這一個念頭跑著。 途中順道去了照相館委託沖洗。 店員說三十分鐘後好,我們就在店裡等。 那段時間我和阿慎幾乎沒有交談。就只是一心等著照片洗出來。 然後三十分鐘過去了。
『久等了——。』 一個看起來像打工的女店員叫住我們。 我和阿慎等不及似地走向櫃檯。 女店員一臉不解地說 『沖洗好了,請確認一下內容。』一邊遞出裝著照片的信封。嘛,畢竟洗出來的照片全是狗的屍骸和插著釘子的少女照片,會露出不解的表情也是理所當然…… 阿慎當場從信封裡拿出照片,一張一張確認完,說 『沒問題。謝謝。』然後付了錢。 走出店門,立刻前往派出所。 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我們兩個衝進車站前的派出所。 『嗯?!怎麼了?』 裡面一位年輕警察笑著迎接我們。 我們走到那位警察面前,說 『請救救我們!』 我和阿慎說了『那晚』的事。一邊一張一張出示佐證的照片一邊說。還說了現在也仍被『中年女人』盯上的事。 大致說完之後,那位警察一臉溫和地說『跟爸爸媽媽說了嗎?』 我們說沒有跟父母說, 警察就說『嗯~,那可以告訴我家裡的電話號碼嗎?』
阿慎有點動怒地丟出一句『為什麼跟父母有關係?被盯上的是我們耶?!』 順帶一提,阿慎的父母是醫生和護士。高中生的哥哥是某知名私立高中的學生。 是我們三個人中最富裕的家庭,同時也是最嚴格的家庭。 『那晚』對父母說謊跑去祕密基地、還被捲進這種事,如果被知道了,雖然我和阿淳也一樣,但阿慎的下場絕對是最不好笑的。 『幫幫我們啊!你是警察吧!!』阿慎逼問。 警察有點苦笑著說『你們是小學生對吧?這種事還是要好好跟父母說才行喔。』 就這樣像貓抓老鼠一樣繞了好一陣子。 最後警察還說『那你們的班導叫什麼名字?』 之類,對我們來說聽起來像《威脅》的話。 嘛,對警察來說大概是「不從你們的『監護人及負責人』那裡聽說明不行」的感覺吧, 但對我們來說,這種時候的『父母、老師』只會被想成是會罵人的對象。 在這樣一來一往之間,我們心中對眼前這位警察萌生了《不信任感》。 心想[再待在這裡,就會被硬逼著說出住址,然後被告狀給父母!]
(這位警察是不是不相信我們說的話?) 我開始這麼想。 我和阿慎明明拼命地在求救,他卻一直只講『父母』『老師』。 我們明明還帶來了佐證『中年女人』存在的照片…… 我又一次把照片攤到警察面前 『就是會用這種方式殺狗的傢伙啊!』 結果警察沉默了一會兒,把照片拿在手上,說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嗯~……這個是狗?嗎?』 『蛤?』我和阿慎都嚇到了。這人在說什麼啊! 警察接著說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們喔。那再告訴我詳細一點。這裡是頭嗎?』 警察不是在開玩笑,看起來是真的看不出來。 我拿起 Happy 的照片 『所以說,……』 正要解釋卻語塞了。 的確,客觀地看這張照片,可能真的看不出是狗的屍骸……我這麼想。 變成淺褐色的骨頭上,零星殘留著一點點毛…… 我和阿慎在 Happy 變成屍體的隔天就看過,所以就算腐爛的程度加深,也知道原本的形狀(倒下的角度、姿勢), 但不知情的人看,可能真的只會覺得那是一塊髒石頭纏著像髒抹布的東西……
我冷靜地看了其他照片。 刻在木板上的『淳咒殺』、少女照片上無數的『釘子』…… 的確,要直接連結到『中年女人』的存在,是不是很困難? 警察會不會其實把這當成『小學生的惡作劇』,所以剛才才一直說『父母、班導』? 我開始覺得再待在這裡很危險。 『他絕對打算把父母叫來!』 我小聲在阿慎耳邊說。 阿慎默默點頭,下巴往上一抬,送出了『出去』的暗號。 下一瞬間阿慎猛地轉身跑了起來。 我也立刻追上去,逃出了派出所。 背後傳來警察『喂!』的叫住聲,但我們頭也不回地繼續跑。 沒有警察追上來的跡象。警察大概是想 『來惡作劇的小學生,謊話快被拆穿就跑掉了。』吧。 我和阿慎充分確認警察沒有追來之後,就地坐在路邊,召開了緊急會議。
『接下來怎麼辦?』 『怎麼辦啊……』 我們走投無路。連最後的王牌警察都不相信我們,失去了保護自己不受『中年女人』傷害的手段。 正因為我們一直以為『這樣就能解決一切』,打擊才格外地大。 『這樣下去住址會被中年女人知道……』 我很害怕。 這時阿慎說 『……暫時小心一點不要遇到那個女人……』 話說到一半 我立刻提高音量說『已經不可能了!阿淳的年級和班級都被知道了,我們遲早也會被查出來啊!』 『可是那個女人……真的想對我們做什麼嗎?』 我『?』 阿慎開口了。 『因為前幾天我們放學路上不是遇到那個女人了嗎。如果她真的打算做什麼,那時候動手也可以啊。』 我『……』 阿慎接著說『而且山上……如果她真的不原諒我們,山上應該會有什麼針對我們的詛咒刻痕之類的才對啊。』 我『……』 的確。去山上的時候,確實沒有新的、『針對我們的』詛咒之類的東西。祕密基地是被破壞了…… 新的『釘著釘子的女孩照片』是有,但沒有針對我們、尤其是全名都被知道的阿淳的『詛咒刻痕』。
我心裡想反駁『真的是這樣嗎?』,但沒有說出口。 因為我也想相信,就像阿慎說的,其實『中年女人』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恨我們,甚至快忘記我們了。 阿慎再一次說『如果真的很恨我們,應該會採取某種《行動》才對吧?』 像是要讓我安心一樣。 接著說『在學校附近晃來晃去,也有可能不是在找我們,而是在找《照片裡的女孩》吧?』 『是喔……』 聽了阿慎那些話,我覺得心情好像輕鬆了一點。 或者該說,我把阿慎說的話拿來說服自己,強迫自己接受。 那大概接近【逃避現實】吧。 阿慎自己或許也是。或許是因為再也找不到能從『中年女人』手中逃走的方法,才這麼說的。 但是我, 不,我們, 『對啊!她遲早會忘記我們啦!』 『早就忘了啦!』 『搞什麼啊可惡!白怕一場!』 『真是的,那女人,看我不弄哭她!』 互相逞強起來。某種意義上,或許接近自暴自棄。
我們在原地和阿慎講了一陣子『中年女人』的壞話,說說笑笑。 四周開始昏暗,我們決定回家。 走到和阿慎分開的岔路時,『明天放學去看看阿淳吧!』『喔!好啊!』 彼此都裝得很開朗地揮手道別。 我的心情稍微開朗了一些。 『對啊……就像阿慎說的,中年女人早就忘了我們的事了吧……』 我像自我暗示一樣反覆對自己說。 腳步輕快,踢著石頭往家走。 抬頭看天空,沒有一片雲,無數的星星閃閃發亮,是個非常清爽的夜空。 一直以來為了『中年女人』的事煩惱得死去活來,現在覺得自己很蠢。 快到家時,我發現那天有想看的卡通,於是小跑步往家跑。 『噠噠噠噠、、、』我的腳步聲在夜裡的社區響著。 『噠噠噠噠、、、』 是個安靜的夜晚。 『噠噠噠噠、、、』 嗯? 『噠噠噠噠……』 除了我的腳步聲,還聽得見不一樣的腳步聲。 我回頭看。 太暗看不見,但沒有人。是錯覺吧…… 我一邊想著自己講這麼多還真是個膽小鬼,一邊又跑了起來。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嗯?有人。
我再一次停下腳步,瞇起眼睛往後看。 ……果然沒有人…… 但我明明確實聽見有腳步聲混在我的腳步聲裡,從後面跑過來?! 我是不是也像阿淳一樣,在自己沒察覺的情況下被『中年女人』逼到精神極限了?是不是太過膽小了? 我停在原地好一會兒,一直往後看。 咚咚咚咚跳動著的心臟,一瞬間差點停下。 在後方約十五公尺處,停在民宅門口的一台輕機車的陰影裡,有人蹲著。 不,是躲著。 月光下看不清楚,但有一樣東西看得非常清楚。 『穿著大衣!』 我僵住了好一陣子。 躲著的那傢伙好像以為沒被我發現,但輪廓看得一清二楚! 我一瞬間混亂了。 『是中年女人!是中年女人!是中年女人!中年女人!中年女人!』 腰差點軟掉,但大概是本能吧,下一瞬間 『得逃!得逃!得逃!得逃!得逃!得逃!得逃!』 另一個我對我下著命令。 我拼了命地跑!比運動會的時候還要拼命地跑。跑到除了風聲什麼都聽不見,屏著呼吸地跑。
我忘我地朝家跑。 距離家還剩十公尺。 好!逃得掉! 『!』 一瞬間,有件事閃過腦海。 【就這樣逃回家,家絕對會被發現!】 我當機立斷經過自家門前,就這樣繼續往住宅區的窄巷裡跑。 毫無目的地,只為了甩掉應該跟在我後方的『中年女人』…… 大約五分鐘,我在亂七八糟的路上一直跑。 終究還是喘不過氣,開始用走的,回頭看了看。 已經聽不見也看不見疑似『中年女人』的人影和腳步聲了。 我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往自家方向走。 再次走到距離自家約十公尺前,我又一次警戒了四周,然後衝向玄關。 父母都在工作、脖子上掛鑰匙的我迅速打開玄關的鎖,進到裡面,迅速上鎖。 『……呼——……』 安心感讓我自然地嘆了一口氣。 心想總之得先跟阿慎報告,正要脫鞋上樓回房間時,玄關外傳來了聲響。 『!?』 我維持著要脫鞋的姿勢僵住,盯著玄關的門。 我家的玄關是霧面玻璃配鋁框的拉門式,而霧面玻璃的另一邊…… 映著一個站在玄關外的人影。
隔著玄關的門,大約一公尺的距離,有『中年女人』! 我停住呼吸,停住動作,抹去自己的氣息。 不, 應該說是動彈不得。簡直像鬼壓床……『被蛇瞪住的青蛙』說的大概就是這種狀態吧。 我只能一直盯著隔著霧面玻璃看見的『中年女人』的影子。 『中年女人』就那樣一直站在玄關外。連一下都沒有動。 她知道『我』在這裡嗎?…… 就在那時,隔著玻璃,『中年女人』的左手臂慢慢動了起來。 然後慢慢地伸向門把的位置,『嘎吱!』 門發出了聲響。 我的心跳快到可以說是生平第一次的程度。 『中年女人』確認門是鎖著的之後,慢慢把左手臂收回去,又停在原地。 我依然僵直著…… 接著『中年女人』又更靠近玄關的門,就地蹲了下來。 然後把左耳緊緊貼在玻璃上。 她在探聽屋裡的動靜! 『中年女人』的耳朵清清楚楚地映在我眼前的霧面玻璃上。 我已經緊張到快吐了。心跳達到頂點,心臟像要爆炸一樣。 我甚至覺得『中年女人』會聽見我的心跳聲。
『中年女人』把耳朵貼在門上兩、三分鐘後又站了起來,臉朝著這邊,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後退。 映在玻璃上的『中年女人』的影子一點一點變淡,終於消失了…… 『走了嗎……?』 我完全無法安心。 因為, 『中年女人』真的走了嗎? 她知道我在這裡(玄關)嗎? 她還在家附近徘徊嗎? 如果『中年女人』看見我進了這間屋子、在確信『我的存在』之後才採取剛才那些行動,那她絕對還在家的周圍…… 我慢慢地、萬分小心地脫了鞋,移動到客廳。 完全不開燈。開燈可能等於告訴對方『我的存在』。 我一進客廳就直接拿起電話話筒,摸黑撥了背下來的阿慎家的號碼。 響了三聲阿慎本人接了。 『阿慎嗎?!糟了!她來了!中年女人來了!被發現了!被發現了!』 我壓低聲音焦急地告訴阿慎。 阿慎說『咦?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中年女人來我家了!快點想想辦法!』我對阿慎求救。
阿慎『冷靜下來!家裡沒有人嗎?』 我『沒有!快救我』 阿慎『總之,先確認門窗有沒有鎖好!中年女人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但她剛剛就在家門口!』 阿慎『不要慌!總之先確認門窗!聽到沒!』 我『我知道了!我去看門窗,你快點過來!』 我掛掉電話,先往廁所走去確認門窗。 當然家裡的燈一盞都沒開,我磨利五感,沿著牆壁在漆黑的屋內摸向廁所。 首先無聲地輕輕關上廁所的窗戶。 接著是隔壁的浴室。 浴室的窗戶也慢慢關上,上了鎖。 然後出了浴室,去確認緣廊的窗戶。 我沿著牆壁走過走廊,進到有緣廊的和室。 看向緣廊的窗戶,我感到一陣違和。 不,窗戶和平常一樣關著、也拉上了蕾絲窗簾,但左端…… 映著一個人影…… 有人從窗外, 把臉貼在窗上,兩手圍在眼睛周圍像在看望遠鏡一樣,正窺看著屋內。 因為屋裡沒開燈,外面比較亮,從我這邊看她的身影一清二楚。 『中年女人』像壁虎一樣貼在窗上。 我腰差點軟掉。
這是 【動物的本能】 嗎? 就像發現肉食獸的草食動物一樣,我下意識蹲了下來。 全身無意識地顫抖著。 『中年女人』看得見我這邊嗎? 『中年女人』窺看了屋內一陣子,維持著那個姿勢,慢慢地移動到窗戶的正中央。 然後窗戶傳來『唧唧唧』的討厭聲響。 『中年女人』的右手正在刮著窗戶。左手依然放在眼睛周圍,一邊窺看著屋內…… 『唧唧唧』 討厭的聲音持續著, 我的恐懼達到了頂點。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被『中年女人』的怪異舉動嚇壞了,怕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然後『中年女人』突然回頭,用極快的速度跑走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動也不能動,只是看著窗戶。 接著我看見窗戶另一側的馬路上,有紅色的光在閃爍。 「警察來了!」 我終於搞懂了狀況。 是『中年女人』察覺到剛好經過的巡邏車,所以逃走了。 我維持著蹲姿發抖了好一陣子。 『鈴鈴鈴鈴鈴!』 就在那時,電話突然響了。心臟差點停掉。 看了顯示,是阿慎家打來的。
我慌忙接起電話。 阿慎『怎麼樣?』 我『有人在偷看房間,不過走掉了……』 阿慎『這樣啊,你爸媽回來了嗎?』 我『不是,是剛好有巡邏車經過,中年女人被嚇跑了吧。』 阿慎『原來如此!太好了。我剛剛報警說你家附近有可疑人物。 不過,既然家都被她知道了,也差不多該跟父母商量了吧……』 我『……』 阿慎『我今天也會跟我爸媽說……你也要說啊!已經很危險了!』 我『……嗯……』 然後掛了電話。 三十分鐘後,媽媽打工回來了。 我維持著房間的燈全暗跑向玄關,看到媽媽的臉那一瞬間,大概是因為安心吧,哭了出來。 媽媽一臉錯愕,我哭了好一陣子之後, 『對不起,』 先以道歉開頭, 然後從『那晚』的事一路說明到『剛才』的事。 說明途中爸爸也回來了,媽媽對爸爸說明了狀況。 之後,爸爸默默地去看了和室的窗玻璃。 窗玻璃上被銳利的東西劃出了驚人的刮痕。 我憑直覺就知道那個『銳利的東西』是『五寸釘』。 父母沒有罵我,媽媽抱住了我,爸爸打電話報了警。
十分鐘左右後警察來了。 由爸爸向警察說明狀況。 我和媽媽在客廳待了一陣子,過了一會兒警察來到客廳,問我『那晚』的事。 Happy 和 Touch 的事、被釘子釘在樹上的少女照片的事、阿淳的名字被刻在祕密基地的事…… 之後放學路上遇到的事等等,所有和『中年女人』有關的事我全都說了。還有『剛才』的事…… 好像是鑑識人員的人也來了,在我說話的期間採集了窗戶上的指紋。 我說的內容裡,警察問得最詳細的是『少女的照片』那件事。 他們問了『那個少女』的樣貌、我認不認識她之類的問題,但關於這些我只能回答『不太清楚』。 然後我被要求畫了後山的地圖,警察說隔天會去調查,並承諾加強自家周邊的夜間巡邏之後就回去了。 結果指紋沒有採到。 過了一陣子,阿慎和阿淳的父母打了電話來。父母之間講了些什麼,但與其說是關於『中年女人』的事,聽起來更像是在討論要怎麼向學校說明。
那天晚上,我睽違好幾年和父母一起睡。 完全沒有一絲不好意思,是單純地怕『中年女人』,怎麼也睡不著。 隔天早上,媽媽叫醒我的時候已經過了上午八點。 我慌張地說『要遲到了!』,媽媽卻說『今天在家睡吧。』 看樣子是已經跟學校說明過狀況了。 爸爸已經去上班了,媽媽則請假沒去打工。 我心想『阿慎和阿淳大概今天也請假了吧……』,但刻意沒有打電話。 因為我怕,阿慎大概被嚴格的父母罵了,而阿淳的父母知道了阿淳『不去上學』的真正原因,一定受到很大的打擊。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只祈禱著『中年女人』趕快被警察抓走。 我想早一秒都好,從那種被逼到絕境的『恐懼』中解放出來。 媽媽不知為何完全沒有提『中年女人』的事。我想大概是顧慮我吧,所以我也什麼都沒說。 吃完午飯,再次窩回房間時,屋子外牆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我下意識想『是阿慎!』因為那傢伙要叫我出去的時候,常常不按門鈴,而是往窗戶丟小石頭。
我從窗戶往外看。 心想阿慎應該就在家門前巷子的電線桿那裡!但沒有阿慎的身影。 我想他是不是躲在哪裡,在看得到的範圍找了找,但哪裡都沒有。 就在那時,從我房間正下方的院子傳來媽媽『呀!』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打開窗戶,探出身子往下看。 媽媽正盯著地面,手摀著嘴,看著什麼東西驚訝著。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問『怎麼了!』 媽媽被我的聲音嚇得一顫,抬頭看向我這邊,帶著驚訝的表情,默默地指向屋子的外牆。 我察覺到有什麼不妙,但還是看向媽媽指的方向。 那裡沾著某種黏稠的紫色液體和果凍狀的東西。 那應該就是剛才那聲『咚』的真面目。 我把視線落到媽媽的腳邊,尋找那個東西。 那裡掉著一隻內臟爆出來的大牛蛙屍體。 媽媽呆立在原地好一陣子。 我腦中立刻浮現『中年女人』。我馬上用眼睛尋找『中年女人』的身影,但哪裡都看不見。 媽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衝進客廳,打電話報了警。
媽媽臉色發青。大概是這時候才第一次知道『中年女人』的異常吧。 沒錯,那個女人是異常的。 她現在一定在丟完青蛙之後,看著我和媽媽驚嚇的樣子在竊笑吧…… 她一定就在附近看著我吧……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警察快點來啊!』我在心裡吶喊。 這個家已經不是『家』了。從『中年女人』的角度看,這裡就像『鳥籠』一樣,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我開始覺得自己隨時都被監視著。 過了一會兒巡邏車來了。是和昨天不同的兩位警察。 一位警察在外牆和應該是丟東西過來的那條路上調查著什麼,另一位則對我和媽媽 『有沒有看到什麼?』 『當時的狀況如何?』 反覆問了很多籠統的問題。 最後警察說了讓人更不安的話。 『你們昨天也遭到騷擾對吧?犯人很可能馬上就會再做同樣的事。』 我忍不住 『就是那個詛咒的女人啊!是個穿大衣、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請快點把她抓起來!』 半哭著懇求。
結果警察說 『剛剛啊,我們去山上看過了……狗的屍體、刻在木板上你朋友的名字,還有女孩子的照片都看到了。 現在就去查,一定會把犯人抓到!』 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到媽媽那邊講了些什麼。 聽起來像是被說了 『請聯絡您先生……』 之類的話。 他們拍了牆上的青蛙污漬和那具屍體的照片,一小時左右後警察們就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爸爸回家了。還不到五點。畢竟昨天才發生那種事,大概是擔心吧。 在準備晚餐的媽媽、在看晚報的爸爸都沒說話,但看得出來兩人都有些坐立難安。 當然我自己也很不安,不知道『中年女人』下次什麼時候會來。 那天的晚餐全家都沉默不語,只有電視的聲音在房裡響著。 然後晚上十一點過後,大家都上床睡覺。為了小心起見,一樓的客廳決定整晚不關燈。
那天晚上也是全家人在同一個房間睡。 當然還是怎麼也睡不著。 過了多久呢…… 突然,玄關外傳來 『喂——!!』 一聲粗嗓門的男人叫喊,同時還有 『啊——!啊——!』 那個聽過的怪聲—— 【中年女人】的叫聲。 我們一家人全都跳了起來,爸爸慌忙往玄關去。 我被媽媽緊緊抱住,兩人待在寢室裡。 『喀嚓喀嚓……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傳來爸爸打開玄關的鎖、拉開門的聲音。
隨著開門的聲音,再次傳來 『啊——!!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中年女人】的叫聲。 『給我安分點!』 『喂!不要亂動!』 也傳來男人的聲音。 這時我終於掌握了狀況:『是警察!被警察抓到了!』 中年女人持續發出怪聲。 我抖個不停,沒辦法從媽媽的手臂裡出來,但爸爸回來了,問我 『犯人被抓到了。他們想確認是不是你在山上看到的人……你可以嗎?』 當然一點也不可以,但我對自己說:這樣一切就真的結束了。我可以讓它結束! 『……嗯……』 我這麼回答,慢慢走下樓梯,往玄關去。 從玄關傳來 『你——!可惡!連你也要折磨我嗎——!』 驚人的叫喊聲,我雙腳發軟,但爸爸摟著我的肩膀,我站到了被兩位警察壓制住的『中年女人』面前。
我一開始因為太害怕,只敢看自己的腳邊,但爸爸輕輕拍了我的肩膀,我才慢慢把視線移向中年女人。 雙肩被兩位警察壓制住、下巴磨在地面上的『中年女人』正瞪著我。 看樣子掙扎得很厲害,頭髮凌亂,眼睛充血,像野狗一樣垂著口水。 『你——!你——!你要折磨我到什麼地步——!』 中年女人叫著莫名其妙的話,手腳亂踢亂動。 壓制著她的警察問我 『沒錯吧?在山上的就是這傢伙吧?』 我被中年女人的氣勢壓倒,發不出聲音,只是默默點頭。 警察立刻銬上手銬,說『你這傢伙!放火未遂現行犯!』 上了手銬之後她還是一直發出怪聲掙扎,兩位警察合力把她押進了巡邏車。 然後只有一位警察回到我們這邊,開口說 『我來說明一下狀況。』
警察『我們在您家門前巡邏時,看到玄關有人影,就是那個女人, 她蹲在那裡用打火機點火。您家玄關外有放舊報紙對吧?』 媽媽『不,我們沒有放……?』 警察『那這也是【那個女人】準備的囉?』一邊指著。 那裡有一疊報紙。確實不是我們家訂的報社的報紙。 警察『嗯?』 察覺到什麼,從報紙堆裡拿出了某個東西。 【一塊木板】 上面刻著《○○○燒死祈願》和我的全名。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果然她已經把我的名字查出來了。 如果警察沒有在巡邏…… 我想著想著,有點神智恍惚。 媽媽哭了出來,抱住我不停摸著我的頭。 警察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那個女人啊……精神上有點問題……她住在○○町,一直有不少投訴……嘛,不過也有些是同情的聲音就是了……』 開始講起中年女人的事。
警察『那個女人,一年前在車禍中失去了先生和兒子…… 從那之後情緒就很不穩定,也可以說是精神分裂……嘛,也開始跟鄰居起衝突…… 光憑在山上發現的【少女照片】,我們就已經鎖定她了。 兩年前的那場車禍……是那個小女孩衝到馬路上,她先生打方向盤閃避撞上了牆,先生和兒子就這樣走了…… 衝出來的小女孩毫髮無傷地得救了……從那之後,她就一直對那個小女孩家做各種騷擾。 只是因為事故的性質特殊,小女孩家一直沒有提出被害申訴……她大概非常恨那個小女孩吧……』 他這麼說。 我聽了那些話,一點同情心都生不出來。 反而是【中年女人】的執念之深,一陣陣地傳了過來。 最重要的是,連警察都承認的 『情緒不穩定、精神分裂』 這樣的話,她不是很快就會被釋放嗎? 之後,我不就又得活在對『中年女人』的恐懼之中嗎? 聽完警察的話,比起『安心感』,心裡擴散開來的是『絕望感』。 那之後過了五年…… 我、阿慎、阿淳各自上了不同的高中。
我們已經完全不再見面, 各自走上了不同的人生。 當然『中年女人』事件是忘不掉的,但『恐懼』已經淡了許多。 就在高一的寒假,久違的老朋友『阿淳』打了電話來。 『喔!好久不見!』 寒暄還沒講完,阿淳就說 『其實我騎機車出車禍……腳和腰骨折住院了。』 我 『咦?!有夠遜的耶!哪家醫院啊?寂寞了叫我去探病喔?』 阿淳『嘛,也有這個意思啦…… 你,還記得【中年女人】嗎?不是事件的事,是……她的臉,你還記得嗎?』 我『……幹嘛?突然講這個!』 阿淳『……每天晚上,會客時間結束之後……有個怪阿婆會來偷看我……一邊笑著……』
聽到阿淳說出這些話的瞬間,『中年女人』的臉鮮明地浮現出來。 第一次遇見的那晚『咬緊牙關的臉』 放學路上遇到的『猥瑣笑著的臉』 在自家玄關看到的『發狂般叫喊的臉』 那之後我一直努力想忘記,卻是絕對忘不掉的『創傷』。 我對阿淳說『你在講什麼啊?!忘了吧!你這人真的有夠膽小的耶?!』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阿淳說『也是啦……不過,人在這種地方就是會莫名其妙變膽小啊!』 我說『你這點還真是沒變啊!』表現得游刃有餘。其實我自己也和那天一樣沒有長進。 然後我問了他住院的醫院,說『最近帶色情書刊去探你!』就掛了電話。 掛掉電話的瞬間,不知為何心裡一陣騷動。 『中年女人』 阿淳的話,開始莫名地讓我在意起來。
掛掉電話之後,我想了好一陣子。 事到如今,『中年女人』不可能再出現了…… 而且那傢伙應該被抓了……不,是被釋放了嗎?? 說起來,現在想想,我們三個人也沒對『中年女人』做過什麼。 只不過是看到了『中年女人』詛咒的儀式,我們付出的代價卻太大了。 只是偶然在夜晚的山上遇到,就突然被攻擊。我們沒有從『中年女人』手裡奪走任何東西。不只如此,也沒有傷害過她。 是『中年女人』從我們手中奪走了 Happy 和 Touch、毀了祕密基地,最重要的是,在我們三個人心裡種下了『恐懼』。 就算『中年女人』再怎麼執念深重,也很難想像她現在還會來糾纏我們。 這樣說或許不太好,但要恨的話,矛頭應該是朝向『照片裡的少女』才對! 我強行說服了『我自己』。
兩天後,我請了打工的假,在書店買了三本色情書刊,前往阿淳住院的醫院。 對久違見到阿淳的『緊張感』,和對阿淳在電話裡說的那件事的『緊張感』交織著,心情很複雜。到醫院時已經過了中午。 阿淳的病房在三樓。我找出了阿淳的名牌。 三〇三號房、六人房裡有阿淳的名字。 最裡面、靠窗那側的左手邊,看見了阿淳的身影。 『唷!阿淳,好久不見!』 『喔!真的有夠久的!』 看到比想像中有精神得多的阿淳,我稍微放心了。 把說好的色情書刊遞給他,阿淳高興得像拿到新玩具的小孩。 然後我們聊了各種無聊的事。 和阿淳在一起就像回到小學時代一樣,非常快樂。可以天真無邪地大笑。 時間一轉眼就過去,會客結束時間快到了。 我說『那,我差不多該回……』 『其實啊,電話裡我也講過,』阿淳一臉認真地開口說了什麼。
什麼……不,我說『是中年女人的事吧?』阿淳便說 『我想應該是我的錯覺啦……不過總有個阿姨都在這個時間來,感覺……就是,有點卡卡的……』 我說『所以說是你的錯覺啦!別自己嚇自己!』語氣強硬。 阿淳大概有點不爽,說 『所以我就說可能是我搞錯了嘛!我膽小是我不好行了吧!』 氣氛變得沉重。 我看了氣氛,正想跟阿淳道歉。就在那時 『嘩啦嘩啦嘩啦……』 走廊上響起了推車的輪子聲。 阿淳低聲說『來了……』 我把視線轉向房間入口。 『嘩啦嘩啦嘩啦。』 推車好像停在門前了。 然後,門開了。 那裡站著一位穿著上下深藍色工作服的阿姨。 我說『搞什麼啊!別嚇我啦!不就是收垃圾的阿姨嗎。』 稍微鬆了口氣。 那位阿姨開始回收每個病人垃圾桶裡的垃圾,最後走近了阿淳的病床。 阿淳小聲說『你看啊!』 我瞄了那位阿姨的臉一眼。
『……!』 我倒抽了一口氣。 很像……不,是『中年女人』?嗎? 我眼睛都呆了,看了那個人好一陣子,那位阿姨轉向我們這邊,微微鞠了個躬,走出了房間。 阿淳問『怎樣?果然不是嗎?!我是不是太膽小了?』 我回答『完全不是好嗎!只是個打掃的阿姨而已嘛!』 不,可是真的很像。是碰巧長得像的別人嗎……?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別想那些奇怪的事,快點出院吧!』 我這麼說,阿淳便 『也是……那個女人不可能在醫院嘛。聽你說不是,我就安心了。再來看我啊!很閒耶!』 很有精神地說。 我走出病房,快步跑下樓梯。 腦子裡一直揮不去剛才那個『阿姨』的臉。 『中年女人』的臉我記得很清楚。 但中年女人最大的特徵,就是那種『瘋掉的感覺』。 剛才那位阿姨表情很溫和。 如果剛才那位『阿姨』=『中年女人』,那她在看到我的臉那一瞬間就發出怪聲撲上來也不奇怪。 對了。果然只是碰巧長得像的別人。 我一邊這麼想,卻不知為何很怕待在醫院裡,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之後,『中年女人』=『清潔阿姨』的想法還是揮之不去。 果然還是很在意…… 那天直到睡著為止,我滿腦子都是這件事。 隔天,因為在意『清潔阿姨』的事,我提早結束打工去了醫院。 從我打工的地方騎腳踏車要三十分鐘。 到醫院時已經過了晚上八點,會客時間也早就結束了。 『清潔阿姨』顯然也已經下班了,但我還是從臨時入口進了醫院,總之先去阿淳的病房。 偷偷溜進阿淳的病房,發現阿淳的床簾整個拉上了。 『睡了嗎?』 我這麼想,輕輕拉開床簾從縫隙往裡面看。 『哇!』 阿淳慌張地跳了起來, 『別嚇我啊!』一邊說,一邊把什麼東西藏到枕頭下。 看樣子阿淳正在熟讀色情書刊。
我刻意不提色情書刊的事, 說『想說你很閒才來看你的啊!』拍了拍阿淳的肩膀。 阿淳有點尷尬地 『喔!這個時間很閒啊!去大廳喝個茶吧?』 這麼說。 我把輪椅推到床邊,架住阿淳的兩邊腋下,把他抱上輪椅。 阿淳小聲說『大廳在一樓,要小心別被護士發現啊!』 我們鬼鬼祟祟地,像小偷一樣往一樓大廳去。 途中每次快被護士發現,就抹去氣息躲到暗處,好不容易才到了大廳。 和白天不同,大廳一片漆黑,光源只有自動販賣機和緊急照明燈,阿淳說 『在黑暗中跟你這樣鬼鬼祟祟的,讓人想起那個晚上耶。』 我說『對啊。那時候我們到底為什麼要跟蹤那傢伙啊……』 阿淳沉默了。
我今天來醫院的理由,也就是『清潔阿姨』的事…… 我本來想告訴阿淳,卻猶豫了。阿淳接下來還要在這裡住院將近一個月,講那種事…… 說不定又會像那時候一樣長出『原因不明的蕁麻疹』。 結果阿淳說 『你是為了那個阿姨的事來的吧?』 我下意識 『咦?什麼?』裝傻,阿淳卻 『對吧?果然很像……不,說不定就是【中年女人】對吧?』一臉認真地逼問。 我被阿淳的氣勢壓倒,說『確實很像……雖然感覺完全不一樣……但很像。』 阿淳低下頭,開始說『果然……我之前電話裡也講過……』
阿淳把聲音壓低了一些,說『我住院第二天的晚上,腳和腰痛得要命,怎麼也睡不著。 翻身也翻不了,又是熄燈時間,沒辦法只好閉著眼睛努力睡。 然後睡意稍微上來、開始迷迷糊糊的時候, 【視線】 我感覺到了視線…… 我想大概是巡房的護士,就沒理它,但總覺得有哈……哈……的呼吸聲…… 想說是什麼啊?是隔壁病人的鼾聲嗎?就微微睜開眼睛看…… 結果我的床簾開了大約三公分,有人從那道縫隙看著我…… 那雙眼睛很明顯是看著我在笑的眼睛…… 我怕得要死,一直裝睡…… 然後好像就那樣睡著了,回過神已經是早上了。 後來我想了想。 【那雙笑著的眼睛】 好像在哪裡見過…… 就是那個啊。跟『清潔阿姨』的眼睛一模一樣!』
【笑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我知道! 被『中年女人』用那種笑著的眼神盯著看過的我,立刻就浮現出阿淳說的那個畫面。 阿淳繼續說。 『而且那個清潔阿姨來收垃圾的時候,我不經意一看,就發現老是跟她對到眼……我一瞄過去,她就一直在看我…… 半笑不笑地……』 聽了這些,我心裡原本的疑問【中年女人=清潔阿姨】變成了確信。 果然就是她。 她重新回到社會了! 握著罐裝咖啡的手微微顫抖。絕對不是因為冷。是身體在反應。 身體記得『那份恐懼』……
就在那時, 我的後方突然被光照亮。 『喂!』 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是正在巡房的護士。 『阿淳你這孩子!找不到人原來在這種地方!不是說了熄燈時間過後不可以擅自到處走嗎! 而且,你朋友也早就過了會客時間了吧!』 她相當生氣。 阿淳說『好啦好啦……那你有空再來啊!』 然後被護士推著輪椅回病房去了。 我說『喔!總之,你自己小心點!』 心想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於是往進來時的急診出入口走。 話說回來,夜裡的醫院真是讓人毛骨悚然。是因為剛才一直在講『那個女人』的事嗎?我這麼想著走著…… 嗯? 走廊前方有人。 那是…… 清潔阿姨……? 不, 是『中年女人』……嗎……? 疑似『中年女人』的女人正在做什麼……
不會錯! 是『中年女人』! 她在前面出入口附近做著什麼! 我下意識躲了起來,觀察『中年女人』的動靜。 看樣子她沒發現我,正在做什麼…… 以半蹲的姿勢在做什麼。 我瞇起眼睛,持續觀察了一陣子。 她在翻著一個大袋子,把東西分裝到另一邊? 『中年女人』依然沒有察覺到我這邊的樣子,拼命地在做著什麼。 ? 難道,她是在把醫院裡收來的垃圾分類嗎?(我們老家垃圾分類是有規定的) 就在那時,後面傳來 『喂,你怎麼還在?我也不是在陪你玩,適可而止!』是剛才那位護士。 我心頭一驚, 『啊,不,我要回去了!不好意思……』 說完把視線轉向出入口,『中年女人』已經察覺到這邊,正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真是的!』護士丟下這句話,又去巡房了。 不,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 被『中年女人』發現了! 該怎麼辦? 該逃嗎? 該向剛才那位護士求救嗎? 我腦子開始飛快運轉,心臟越跳越猛。 我沒辦法把視線從『中年女人』身上移開,『中年女人』卻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又開始做起垃圾分類的工作。 『咦!?』 我猶豫了。因為那是預料之外的行動……我腦中原本設想的是 『撲上來』 『持續盯著我看』 『看著我,然後咧嘴笑』 這些對方會對我有所反應的動向。 我呆站了好一陣子看著『中年女人』,她卻默默地做著垃圾分類,看起來根本不在意我。 『是什麼作戰嗎?』 我懷疑著,但腦海裡又浮現了另一個想法。 【中年女人≠清潔阿姨】? 果然只是很像,其實是別人……?!
是我和阿淳疑神疑鬼過頭了嗎?!果然『中年女人』只是個素不相識的別人嗎? 在我一個人這樣想的期間,『那個女人』也默默地做著工作。 我下定決心,往出入口走去。也就是往『那個女人』附近…… 距離一點一點縮短,對方卻完全沒有要看這邊的跡象。但我走著的時候始終沒有把視線從『那個女人』身上移開…… 一轉眼什麼事都沒發生,我走到了『那個女人』的背後。 女人正拼命地做著垃圾分類。手上戴著橡膠手套,把大量的垃圾分成『可燃』『不可燃』『寶特瓶』。 看著那個身影,我正想『果然是別人吧……』 『那個女人』突然「唰!」地轉向這邊, 『長這麼大啦~。』 對我說話了。 我腦袋一片空白。 【長這麼大啦?長・這・麼・大・啦?】 這個人知道我的過去?? 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是『中年女人』? 這傢伙果然是 『中年女人』!!
那個女人中斷了作業,一邊脫下橡膠手套一邊向我靠近。 她的表情笑咪咪的。 我該擺出什麼表情??? 我當時的臉,一定是恐懼到極點而扭曲著吧。 女人走到我面前, 『真是長大了……現在幾歲啦?高中生嗎?』 這麼問我。 我不懂『這個女人』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 她在耍我嗎? 她在嘲笑因恐懼而僵住的我嗎? 這是什麼? 她在享受我的反應嗎? 我沉默不語,她又說 『你朋友也長大了呢……阿淳……好可憐骨折了……哥哥你也要多注意才行啊!』 我完全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了。她忘記幾年前對我們做了什麼嗎?這實在不像是在我們心裡種下『恐懼創傷』的本人會說的話。 『女人』還是笑嘻嘻地說 『還有一個……那孩子還好嗎?那個皮膚比較黑的孩子吧?』 !!是阿慎的事!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啊! 簡直像久違重逢的老朋友一樣…… 這不正常…… 是故意的嗎……? 是有什麼目的才擺出這種態度嗎?
我沒有把視線從『中年女人』身上移開,警戒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傢伙,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時候對不起……你可以原諒我嗎?』 中年女人一邊說一邊向我靠近。 我找不到可以回的話,只是默默地往後退了一點。 『照理說……應該要更早道歉才對的……』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傢伙,是認真在道歉嗎……?還是在盤算什麼……? 終於『中年女人』靠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我本來就打算要好好跟你們三個人道歉的……真的……』 一邊說著,一邊越靠越近! 已經近到能感覺到呼吸的距離。 和『那時候』不同,我的身高高了她大約二十公分,體格上當然也占上風。 我心想:只要『中年女人』碰我一根手指頭,我就把她轟飛!
『中年女人』以仰望我的姿勢,直直盯著我的眼睛。 但從那雙眼睛裡感覺不到『怨恨』『憎惡』『憤怒』。 她只是筆直地看著我的眼睛。 『那時候我不知道是怎麼了呢,做了很過分的事呢……』 『中年女人』一句句地說著道歉的話。 我終於受不了那個場合的『緊張感』,最後拔腿跑走,離開了那裡。 跑的途中,我想著『萬一被追上來……』回頭看了一下,卻沒有『中年女人』的身影,某種意義上反而讓人洩了氣。 我停下腳步,站著想了想。 剛才那些,真的是發自內心的道歉嗎? 我沒辦法相信中年女人。我只能懷疑。嘛,畢竟有『那件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小跑步回到剛才那個地方附近。 那裡又出現了再次戴上橡膠手套、正在分類大量垃圾的『中年女人』的身影。 這傢伙,真的改過自新了嗎? 看著她拼命工作的樣子,實在不覺得是以前那個『中年女人』。 總之那天我就這樣回家了。
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一個人想著。 人有可能改變到那種程度嗎……?以前一臉凶相殺死 Happy 和 Touch、把我、阿慎、阿淳逼到絕境、甚至還想放火的那傢伙…… 有可能發自內心說出『對不起』這種贖罪的話嗎…… 不, 難道說,是我因為【那件事】而改變了嗎……?變得疑神疑鬼、無法相信別人的『冷漠的人』了嗎……? 相信『中年女人』的道歉,是不是就能從【那件事】的精神束縛中解放出來……? 應該再見『中年女人』一次,直接跟她談談…… 我下定決心要再見『中年女人』一次,而且這次絕不逃跑!然後那天就睡了。 隔天,我請了打工的假,去了醫院。
我先進了阿淳的病房,說明了昨天的事。然後告訴他,今天我打算見『中年女人』,直接和她談談。 阿淳一開始反對我的想法,說『中年女人』根本沒變!但我說『難道要一輩子這樣害怕著中年女人的存在、抱著創傷活下去嗎?』 他便說 『……要跟中年女人見面談的話,我也陪你去……』
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客結束的鈴聲響起的同時 『嘩啦嘩啦嘩啦……』 從走廊深處傳來了垃圾運送推車的聲音。 『……來了……』 阿淳低聲嘀咕。 我屏住呼吸,把視線送向房間的門。 『嘩啦嘩啦嘩啦,』 推車的聲音在房門前停住了。 房門開了。 穿著工作服的『中年女人』一邊點頭致意一邊走了進來。我和阿淳的目光追著那身影。 『中年女人』從最裡面的床開始,依序回收垃圾桶裡的垃圾。 『辛苦了。』 被病人搭話,中年女人笑著點頭致意……實在不覺得和以前的『中年女人』是同一個人。 然後,中年女人終於來到阿淳的床邊收垃圾了。
『中年女人』完全不和我們對視,輕輕點了個頭,開始回收垃圾。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觀察了中年女人一陣子,阿淳卻 『阿姨!你到底想怎樣?』 先開了口。 中年女人的手瞬間停住,低著頭一動也不動。阿淳接著說 『你記得我的事對吧?對我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嗎?』 我心跳加速。沒想到阿淳會突然用發火的語氣說話。 中年女人低著頭 『……對不起……』發出細若游絲的聲音。 阿淳大概是被這個坦率的回答嚇到,一臉呆愣地看向我。 我說『……阿姨……你是真的在反省吧?』 這麼問。 中年女人轉向我們這邊 『真的很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做了那種事,阿淳才會遇到這種意外……都是因為我做了那種事……真的對不起!』 我和阿淳更呆愣了。是不是有哪裡對不上? 我說 『不是,是以前你對狗做的那些過分的事、跑來我家那些,全部加起來!』
中年女人說 『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都是因為我做了那種事……才會有這種意外……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著。 那個態度、那段對話,讓病房裡的病人視線全都一齊聚集到我們這邊。 在鴉雀無聲的病房裡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只有中年女人的聲音在迴盪。 阿淳有點難為情地 『夠了啦!而且我出車禍跟你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丟下這句話。 中年女人一邊不停點頭道歉,一邊收走阿淳床邊的垃圾,最後說了 『對不起……』 就匆匆走出了病房。 因為周圍的病人都看到了那一幕,病房裡有好一陣子瀰漫著奇怪的空氣。 阿淳一邊捶枕頭一邊說『搞什麼啊!那個歐巴桑!我只是普通地出個車禍而已耶……她在誤會什麼啊!』 我聽著『中年女人』的行為和言語,清楚地想到了一件事。 果然『中年女人』還是有點不對勁。不,道歉大概是發自內心的,但那傢伙道歉的是自己舉行了『詛咒的儀式』這件事。 她似乎是真心相信『詛咒』的。
阿淳說『那時候她是超級恐怖的存在,到現在都還是創傷、還在怕, 可是剛剛聊過之後我覺得,她根本就只是個信邪門歪道的歐巴桑而已嘛!』 像是卸下了什麼附身之物一樣,表情清爽地說。 我也配合他說『對啊,跟以前不一樣了,現在我們體格也比較大了嘛!』 『好啦,總之一件事解決了,我要回去啦!』 『喔!有空再來啊!』 互道之後,我走出病房,踏上回家的路。 回家途中,我想起了阿慎。 想說也要把這件事告訴那傢伙。 心想只要讓他也聽聽這次的事,『那天的創傷』說不定就會消失了。
回到家我立刻打電話給和阿慎同一個足球隊的傢伙,問到了阿慎的手機號碼。 然後打了電話到阿慎的手機。 『喔!好久不見!』 是懷念的阿慎的聲音。 我和阿慎聊了一陣子 最近怎樣? 之類的話之後,說了阿淳出車禍住院、『中年女人』在那家醫院當清潔人員、中年女人像變了個人一樣洗心革面的事。 阿慎對『中年女人』來道歉這件事非常吃驚。 最後阿慎說 『等阿淳出院,我們三個人辦個慶祝康復吧。』 我當然贊成,並告訴他一有阿淳出院的確切日期就聯絡。 隔天,我去醫院告訴阿淳『阿慎說你一確定出院日期,他就回來這邊辦慶祝康復!』 阿淳非常高興。
那之後大約一週,我沒有去醫院探病。 沒有特別的理由,也有新學期開始了、很難抽出時間的關係。 而且『中年女人』看起來是改過(?)了,所以也不像以前那樣擔心。 我想有什麼事阿淳應該會打電話來。 某天,阿淳打了電話來。 內容是『下週要出院了!』 我說『太好了!』獻上祝福的話,順便問了『中年女人』的動向, 他說『就正常地在做垃圾回收的工作。沒什麼特別的。』 然後又過了一週,阿淳出院了。 我放學順道去了阿淳家。 按了門鈴,阿淳拄著拐杖出來。 『喔!進來啊!』 腳上還打著石膏,但看起來已經很有精神了。 我們在阿淳房間閒聊了一陣子。 傍晚我回家,吃完晚飯後打了電話給阿慎。 『阿淳出院了!』 『真的!這樣啊,那要辦慶祝康復了!雖然很想馬上過去,但社團很忙,月底左右我再過去!』 他這麼說。
然後是月底的星期六。 我、阿慎、阿淳…… 小學之後久違的三人重聚。 中午在車站前的麥當勞會合。 久違見到的阿慎明明是冬天卻曬得黝黑,有點小太妹男的感覺。 嘛,這些先不管,我們聊到了傍晚。 各自高中的事。 戀愛的事。 以前的回憶…… 當然也聊到了『中年女人』的話題。 那時候每個人都覺得比什麼都恐怖的『中年女人』,現在也不過是個收垃圾的阿姨。 我和阿淳把醫院裡發生的事詳細講給阿慎聽,阿慎便 『跟那時候不一樣了,現在那傢伙敢襲擊我們,我還能把她轟飛咧!』 笑著帶過。 對我們來說,『中年女人』已經是過去的人物、是遙遠的往事,也不再是創傷了。
到了傍晚,我們去了 KTV。 因為是久違的『三人』重聚,我們為了慶祝重逢點了『酒』。 嘛,說是酒,其實是沙瓦…… 不過當時的我們已經足夠醉了。 各自喝了四、五杯左右,大家都有些微醺。 心情正好地唱著歌,情緒相當 HIGH。 然後過了兩小時,開始唱歌唱膩的時候,阿慎提出了一個提議。 『好——,現在就去祕密基地!去給那時候被我們見死不救的 Happy 和 Touch 供養!』 空氣一瞬間凍結。 我和阿淳都『……』說不出話來。 沒想到他會說要去『那個地方』……因為那是預料之外的發言。 阿慎像在挑釁我們一樣說 『你們都沒變耶!真的在怕喔?!哈哈!』 有點喝壞了?的樣子。 喝醉的阿淳被那句話刺激到,『啊?誰在怕啊!阿慎你在找碴嗎?』發起火來。
我雖然也醉了但還是看了氣氛 『喂喂,算了啦!第一,阿淳還拄著拐杖耶?』我說,阿慎立刻 『啊,對喔,拄著拐杖就逃不掉了嘛?哈哈哈♪』 醉得相當厲害。 阿淳更加賭氣 『吵死了!你要去就去啊!倒是你自己別半路慫掉喔?』 變得像小孩子吵架一樣,結果就以『去為 Happy 和 Touch 祈冥福』的名義決定要去了。 阿慎和阿淳兩人都醉得不輕,而且大概也是騎虎難下了吧。 嘛,我本來就覺得『Happy 和 Touch 的供養』遲早得做,所以稍微覺得這或許是個好機會……三個人一起,恐懼也會淡一些…… 離開 KTV,順道去了便利商店,買了那兩隻狗最愛的 『美味棒』和『可樂』 再搭計程車先繞去我家拿了照明工具,然後前往 『小學的後山』。
在計程車司機懷疑的目光中,我們在山口下了車。 我懷念著三個人常玩的後山,同時也想起了『那天』的事。 沒想到在這種深夜……又要進山…… 阿淳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意氣風發地 『來,進去吧!』 拄著拐杖大步大步走了進去。 阿慎笑嘻嘻地打著燈跟在他後面。 我說 『阿淳,小心腳下啊!』 然後跟上阿慎。 真的進了山,我驚訝於景色和從前不一樣了。 不,或許不是景色變了,而是我們長大了,所以景色看起來才不一樣了……? 爬山途中,阿慎像在捉弄阿淳一樣說 『要是中年女人在的話怎麼辦?我會丟下你逃走喔♪』 之類,一直在開玩笑。(我也會逃就是了) 進展比想像中順利,大約三十分鐘就到了『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 『第一次和中年女人』相遇的地方…… 我們沉默下來,慢慢打著燈靠近『那棵樹』。 『那天』中年女人舉行詛咒儀式的樹…… 走到近處,打上了燈…… 現在上面什麼都沒有釘,變回了一棵普通的大樹…… 但是,舊的『釘痕』還留著。到處都有洞。 大概是警察全部拔掉了吧。 三個人看著釘痕看了好一陣子。 然後阿慎說『Happy 就是死在這附近吧……』照亮了地面。 當然 Happy 的遺體已經不在了,但那個地點我記得清清楚楚…… 我在那裡供上了『美味棒』和『可樂』。 然後三個人合掌,接著往『Touch』那邊…… 往『祕密基地遺址』去。
往祕密基地走的途中,阿淳 『雖然發生過很多事,但還是很懷念啊……』 喃喃地說。 阿慎便說 『啊……那天晚上如果沒來祕密基地過夜,就不會有那些討厭的回憶了吧。』 的確…… 如果沒有在這座山上遇到『中年女人』,這裡對我們來說本該是聖地。 『大概是這附近吧……』 阿慎停下了腳步。 『祕密基地遺址』 已經連痕跡都沒有了。那天被拆散的木料,連一片都沒剩。 阿淳默默地蹲下,放上『美味棒和可樂』,合起了掌。 我和阿慎也合掌。 默禱了一陣子之後,阿慎說 『如果沒有 Happy 和 Touch……我們現在說不定已經不在了。』 阿淳『啊啊……』 我『對啊……結果中年女人也改過自新了……總覺得,終於從惡夢中解放出來了。』 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阿慎忽然用手電筒照了照周圍和眼前的池子, 『這個地方那時候明明是只屬於我們的祕密場所,看樣子還挺多人來的嘛。』 往阿慎照的地方一看,才發現地上掉著不少零食袋和空罐。
我說 『真的耶,那時候完全沒有垃圾的說……現在的小學生知道這個地方嗎?』 阿淳接著說 『那時候我們可是很認真地把垃圾帶回家的呢……』 就在那時,阿慎 『哇!這什麼啊!』大叫。 我和阿淳被那個聲音嚇到,把視線移向阿慎照亮的前方。 有一棵樹上黏著什麼垃圾。 仔細一看,無數的零食袋、空罐、雜誌被釘子釘在樹上。 『這是什麼?!』 阿慎照著燈靠了過去。 我和阿淳也跟在後面。 『是誰的惡作劇??』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被釘住的垃圾。 就在那時, 『啊啊啊、、、這個、、是我的、垃圾、、啊啊啊啊、、』 阿淳用顫抖的聲音說著,整個人僵住了。 『蛤?!』 我和阿慎重問了一次。 阿淳說 『啊啊啊、、是我在醫院丟的、、、啊啊啊。、。』 一邊說一邊往後退。
阿慎 『喂!阿淳!振作一點!怎麼可能啊!』 一邊吼著,一邊把一個被釘住的零食袋扯了下來。 看到那個,阿淳 『啊——,啊啊啊、、』 發出奇怪的聲音,跌坐在地。 我和阿慎被那個舉動弄得目瞪口呆,但下一瞬間, 『哇!』 阿慎把手上拿著的袋子扔了出去。 『咦?!』我把視線移向那個袋子,袋子背面 用麥克筆寫著 『淳咒殺』 我心想『不會吧?』,把釘在樹上的垃圾一個一個扯下來,看背面。 『淳咒殺』 『淳咒殺』 『淳咒殺』 『淳咒殺』 每一個垃圾上都寫著。 阿淳嘴巴一張一合,維持著跌坐的姿勢僵住了。 阿慎不經意撿起掉在周圍的垃圾, 『!喂!這個!』 拿給我看。 『淳咒殺』 沒想到,掉在周圍的垃圾上也寫著。
我那時才第一次察覺。 『中年女人』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改過自新。 她一直都在恨著我們。 我在醫院看到她戴著橡膠手套拼命分類的,其實是在把阿淳的垃圾單獨分出來! 她對我們說的『對不起』,全部都是謊話。 我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寒意, 【不能待在這裡!】 本能地這麼想,對阿淳說 『喂!振作一點!我們走!』 但是, 『我的、、垃圾、。我的垃圾、、、』 阿淳已經壞掉了。發狂了。 總之我和阿慎架著阿淳,下了山。 那之後八年—— 從那天起,山當然是再也沒去過。 也沒有再見過『中年女人』。 她還在恨著我們嗎? 她還在某個地方看著我們嗎? 不過,我們三個人都還活著。 只是, 直到現在,阿淳還是沒辦法走路。 end
文章又臭又長,還讓大家陪我拖了這麼久,真的很感謝。 能夠平安地把『中年女人』寫完,我深深感受到全都是因為支持我的各位的溫暖。 一開始我還以為可以蠻順利地寫到完結的說……因為我個人的私事、還有打字和文章組織能力太差,就拖拖拉拉地變得又臭又長了(^^;) 也感謝反對的各位願意給我這樣的人一點面子。 真的,各位,謝謝你們。 啊,還有,雖然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 我覺得『2ch』真是個很棒的地方。 這是我真心的感想。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