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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詛咒

失控的詛咒

「這件事不准說出去。」雖然當年被這麼告誡過,但我想現在早就過了追訴期,所以就寫出來吧。

我小時候父母就因為車禍過世了,所以被送去舅舅家當養子。不過舅舅似乎不太樂見我的存在,總是把我送去補習班,盡可能避免讓我待在家裡。

事情的開端是國二那年夏天。升學補習班下課後走到外面,四周已經一片漆黑。我靠著路燈的光,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在這時,一輛車突然朝著走在我前方幾十公尺的一名女性衝了過去。明明只是一瞬間的事,我卻記得那一刻彷彿變成了慢動作。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巨響,擋風玻璃的碎片在空中飛舞。那名上班族女性被撞擊的力道拋飛出去,雙腿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然後像被吸進去一樣,消失在對面民宅的圍籬裡……。

我呆呆地看完整個過程後,心想這下事情大條了,趕緊跑向事故現場。肇事的車(當時我看不出是哪家車廠的)是一輛瑪莎拉蒂轎車,車頭已經完全撞爛。透過碎裂的擋風玻璃,我看見了駕駛的臉。是個大叔。用藝人來比喻的話,長得有點像阿部寬。

那個大叔從車裡走了出來。墨鏡配黑西裝,簡直就像電影裡的間諜。一股詭異的緊張感竄過全身。大叔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別看。」

我後悔自己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沒想到會被捲進這種事件……。啊,我的人生今天就要結束了。天堂的爸爸媽媽,我現在就要去找你們了。我感覺到自己內心有什麼東西開始崩塌。想逃,但雙腿發軟,完全不聽使喚。看到我這副模樣,大叔嘴角一鬆,露出了微笑。

「我又不是來殺你的。應該說,我是來救你的。」

蛤?聽到這句話,我的腦袋一片混亂。來救我?完全搞不懂什麼意思。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不過知道他對我沒有殺意之後,我心裡莫名湧起一股奇妙的安心感。該怎麼說呢……甚至有種說不上來的懷念感。

「居然還活著啊。我還以為那種速度應該夠了說。」從破了個洞的圍籬望進去,可以看到剛才那名女性倒在裡面。死了嗎?完全沒有要動的跡象。我正想過去救人,卻被大叔擋住了去路。

「過去的話,你會被殺喔。」

我的腳不由自主停了下來。被殺?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了。大叔隔著墨鏡,看著目瞪口呆的我。

「你不覺得奇怪嗎?出了那麼大聲的車禍,這裡除了我們之外,卻一個人也沒有?」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很奇怪。出事的地點是民宅林立的寧靜住宅區。那麼驚人的巨響,就算待在屋子裡也絕對聽得到。照理說附近居民應該會想「發生什麼事了?」,探頭看窗外、跑來現場,總會有些反應才對。家家戶戶雖然亮著燈,卻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不,說起來,從遇到那名女性之後,別說路人了,我連一輛行駛中的車都沒看到。原來如此,剛才一直隱隱感覺到的違和感就是這個啊……。

完全的寂靜。風吹過的聲音、樹木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遠處車輛駛過的聲音——連這些細微的聲響都不存在。安靜到耳鳴、鼓膜發疼的無聲狀態,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這時,響起了那名女性蠕動的聲音。她還活著。看到這一幕,大叔開始慌了,臉上藏不住動搖,鑽進了瑪莎拉蒂。

「總之先上後座。詳細情況之後再說。」我沒有上車。因為我覺得這是綁架。他是打算把唯一的目擊者帶到某個地方處理掉——我是這麼推理的。

「相信我。」他這麼說,但我做不到。這種時候果然還是該叫救護車和警察。(當時手機還沒普及)我急忙尋找公共電話,馬上就找到了。偏偏電話亭就在那名女性倒臥的那戶人家旁邊。不過,這種地方原本有電話亭嗎?不,那不重要。現在是分秒必爭的狀況,再拖拖拉拉人就要死了。我朝著電話亭跑了過去。

「笨蛋!回來!別過去!」我聽見大叔的叫喊聲。管他的!我衝進電話亭,急忙撥打一一九。電話亭這一側沒有圍籬,所以看得到倒在地上的女性。雖然上半身被圍牆擋住,但看得見她的腿,正在細細地抽搐。我背過身不去看,聽著話筒裡的響鈴聲。大叔坐在駕駛座上,默默地看著我。接著,我聽到了對方拿起話筒的聲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差點把話筒摔了出去。也難怪,因為話筒裡突然傳來女人的笑聲。我感覺背後有視線。一回頭,全身寒毛直豎。那個女人就站在那裡,和我只隔著電話亭的一片玻璃。這時我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臉。亂糟糟披散開來的黑髮,以及沒有眼球、空洞洞的眼窩。我只能辨認出這些,因為其他部分都被她呼出的氣息弄得玻璃霧濛濛一片,看不清楚。我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背脊發涼,全身滲出令人作嘔的冷汗。雖然沒有嚇到癱坐在地,但肌肉一鬆,居然失禁了。多虧順著腿流下的溫熱尿液讓我恢復知覺,我像脊髓反射一樣,拔腿朝大叔那邊全力狂奔。我背著塞滿參考書、鼓得緊繃的背包,卻完全不受影響,連我自己都對那速度感到吃驚。瑪莎拉蒂的引擎似乎發不動,大叔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就這樣半拖著我跑了起來。

「快跑!絕對不要回頭看!」

事到如今,只能聽大叔的了。我聽見背後那種拖行般的聲音,正一步步逼近。

唰嚕唰嚕唰嚕唰嚕唰嚕唰嚕唰嚕唰嚕……

「用爬的還能有這種速度喔。要不是先廢了她的腳,就算開車也逃不掉啊……」我發出連慘叫都稱不上的叫聲,沒命地狂奔。但因為背著背包,怎麼跑都跑不快。

「喂!背包那種東西丟了啦!會被抓到喔!」他這麼喊,但我還是捨不得丟。人在這種時候,貪念倒是運作得很正常呢,我心想。

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吧,大叔開始唸起像咒語一樣的話。那唰嚕唰嚕的爬行聲已經逼近到快要追上,我甚至感覺到一股微溫的氣息噴在後頸上,耳邊還聽得到呼吸聲。就在我覺得完蛋了的那一瞬間……

砰!背後響起像鞭炮一樣的爆炸聲。爆炸聲中夾雜著呻吟,還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翻滾掙扎的聲音。爬行聲已經消失了。但大叔完全不管這些,繼續往前跑。

到底跑了多久呢?不知道是因為學校體育課有練長跑,還是狗急跳牆的爆發力,總之連我自己都佩服居然能一直跑下去。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跑過了哪些地方。回過神來,人已經在離家三百公尺左右的一間神社。因為失禁而濕透的下半身,不知不覺間也已經完全乾了。

一看到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得救了的安心感和疲勞感讓我全身癱軟,再加上背包的重量,我整個人軟綿綿地蹲坐在路肩。喉嚨乾得連口水都吞不出來。旁邊有個手水舍,我便去喝了點水。

大叔走了過來。總之得先道謝才行。可是我還處在亢奮狀態,呼吸紊亂,舌頭根本不聽使喚。

「那…那個…謝、謝謝你…救…救了我……」大叔一邊重新打好領帶,一邊只說了句「沒什麼,不用道謝」。我反覆深呼吸想讓氣息平穩下來,大叔則斜眼看著我,喃喃自語:「這下該怎麼辦呢……」

「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神社境內旁路燈的光線下,大叔的墨鏡閃著詭異的光。

「你能保證……不跟任何人說嗎?」「咦?什麼意思?」「能保證,還是不能保證?我在問你是哪一個。」「反正今天發生的事就算說出去也沒人會信。所以我……不會跟任何人說。我保證。請告訴我。」

雖然隔著墨鏡看不見,但我知道他正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點了根菸抽了一口之後,大叔開始說了起來。

因為內容非常複雜,這裡我把各種名稱改編成比較好讀的形式,寫下簡化過的版本。

據說很久以前,有個一族世世代代侍奉某個豪族。這個一族分成兩派:一派是祈禱師,用結界之類的方式保護己方免於疾病災厄;另一派是咒術師,用詛咒之類的手段消滅敵人。兩派彼此對立。豪族靠著這個一族的幫助得以興盛,因此對族中有力人士論功行賞,授予官位、賞賜領地。也因為這樣,能靠詛咒為擴張勢力立功的咒術師那一派,便不斷壯大。

有一天,豪族的首領病倒了。當時的人認為疾病是惡靈作祟,於是豪族向祈禱師求助。對祈禱師這一派來說,這是難得的立功大好機會,他們以豐厚的恩賞為交換條件接下了差事。然而,不知是不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中作梗,事情一直進行得不順利。於是,身為祈禱師派領袖的青年親自看護首領,其餘所有人圍在四周張起結界。那段期間,祈禱師們寸步不離,不吃不喝地撐了好幾天。也許是這份努力有了回報,惡靈終於從首領的口中出來了。但青年一看到那惡靈,嚇了一大跳。

惡靈的真面目,竟然是咒術師派的領袖。偏偏是首領最信任的人,居然想咒殺首領……。不希望引發內亂的青年,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把這件事告訴首領。

立下大功的祈禱師派獲賜官位、領地,還有豪族的小女兒,全派上下欣喜若狂。祈禱師的領袖與小女兒締結姻緣,祈禱師派也如願以償地成為豪族的一員。不久,兩人之間生下了孩子。而咒術師派則是一臉咬牙切齒,冷冷地盯著這一切。

因為那場風波而被視為危險分子的咒術師們,官位和領地被一一剝奪。他們的不滿與焦躁不斷累積。雖說是自作自受,但眼睜睜看著祖先累積下來的功勞逐漸化為烏有,想必也是相當不甘心吧。而當咒術師的領袖也被剝奪官位時,怒火終於到達極限,內亂就此爆發。咒術師們以古老的咒術驅使惡靈與生靈進攻;祈禱師們則借自然眾神之力張起結界,將詛咒反彈回去。這場同族相殘中,許多人被咒殺、被處刑,當然也有許多族外的人喪命。此外,高強的詛咒與自然眾神的天譴引發了大地震、大旱災等接連不斷的災害,並因此釀成大饑荒,無數人活活餓死。繁榮,轉眼之間便迎來了終結。

「這個故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嗎?」趁著故事告一段落,我問道。

「關係可大了。因為你就是祈禱師和豪族所生的那個孩子的後裔啊。」我完全消化不了眼前的狀況,這已經徹底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不,話說回來,這種靈異到不行的故事,可以這麼輕易就相信嗎?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才好,我完全不知道。

「有個不知道哪來的白痴,把被封印的詛咒給挖出來了。」聽他說,剛才追過來的那個東西,就是咒術師所使用的詛咒的一種。

「你聽過『咒人者自掘雙穴』——就是害人終害己那句諺語嗎?詛咒一旦失敗,就會回到下咒的人身上。可是下咒的傢伙,老早就死在遙遠的古代了。所以詛咒只好再回到你這裡來。而且是一次又一次。」我感覺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那種東西還會再回來?而且是一次又一次?開什麼玩笑。真的是恐怖到完全笑不出來。

「所以,我才來救你。」

至少我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是站在我這邊的。大叔說,自己算是類似式神的存在。我問他為什麼會知道我的事,他只回答「因為我是式神」。

「總之這次是第一次,我對這一帶的地理環境也一竅不通,所以才會這麼晚找到你……。下次我會更早來救你,放心吧。(看了看錶)糟糕,聊得太久了。你快回家吧,家長會擔心的。」

大叔說了聲「後會有期」,便轉身背對我,皮鞋叩叩作響地不知走向何處去了。夜風不停地吹拂著呆立原地的我。這,就是我和瑪莎拉蒂大叔的初次相遇。

大叔說得沒錯。三個月後,詛咒又回到了我身上。再次見到瑪莎拉蒂大叔,是秋天將盡、冬天即將來臨的時候。

幾乎天天泡在升學補習班的我,那天也一樣,下課後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走上次遇襲的那條路,回家最快,但大概是心理陰影作祟,我下定決心說什麼也不走那條路。即使得繞遠路,我還是選擇走比較明亮、有人車流動的路回家。

那次事件過後幾天,我曾經回去確認過一次現場變成了什麼樣子。當然是趁太陽下山前,而且還是在有朋友陪同的條件下。

完全沒有發生過車禍的痕跡。明明確實就是在這裡出的事……。瑪莎拉蒂不在是理所當然,但連四散的擋風玻璃碎片都找不到。圍籬上也沒有破洞。電話亭,果然也不存在。那裡只有一片原本就該有的、平凡無奇的景象。

那裡難道是異次元嗎?下次大叔出現的話,問問他好了。我這麼想著。

場景回到現在。突然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剛才還聽得到的狗吠聲也戛然而止。終於來了。這是個只清楚聽得見自己呼吸聲的世界。背上滲出涔涔冷汗。大叔拜託了!快點來啊……。

這時,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引擎聲。是大叔來了。而且那輛車,就是那台瑪莎拉蒂。不知道是不是送修過,已經修得漂漂亮亮。車子在我旁邊停了下來。

「喂,招呼就免了,快上車。那傢伙來了。」我慌忙坐上副駕駛座。因為是左駕,稍微愣了一下。我安全帶都還沒繫好,大叔就把車開了出去。仔細一看,車門上貼著符咒。

我第一個問的問題是「你這段時間到底跑去哪了?」大叔只說他在找某樣東西,並且不停地用車門後視鏡確認後方。所謂的某樣東西,指的是下咒時、或所下的詛咒遭到反噬時,能替詛咒當替身的物品。具體來說,就是一種木盒,裡面放進頭髮、指甲之類的身體一部分作為替身,把詛咒關在裡面。而纏著我的這個詛咒,雖然經過漫長歲月已經衰弱,但依然強大到隨便找棵樹做的木盒根本封不住。

所以,大叔一直在尋找承受得住詛咒的神木。而且做出來的木盒,還必須是不用釘子、以複雜工法組合而成的特殊構造。要做出那種東西,似乎又是另一件麻煩事。

「如果那個詛咒沒有衰弱的話,威力會有多強?」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問題問得很恐怖。從大叔的側臉,看得見他那長著長睫毛的眼睛。那雙眼睛正依照車門後視鏡、我、前方的順序來回移動。

「詳細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大概足足能殺掉上千人吧。」看著發抖的我,大叔露出和藹的笑容,補了一句:還有比那更凶的詛咒,所以沒事的啦。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想安慰我嗎?完全沒有安慰到就是了。

「來了。」低聲說完,大叔猛然開始加速。引擎咆哮,時速表的指針開始攀升,我的心臟也跟著撲通撲通狂跳。我不想看。但還是不由自主地瞄了車門後視鏡一眼。

它就在那裡。

我看見那傢伙在遙遠的後方。它站在離地騰空的位置,並且就以那個姿態,像滑行一樣朝我們追了過來。

喀嚓。

所有車門同時上了鎖。空氣沉重無比,一股充滿壓迫感的緊張竄過車內。大叔大概也繃緊了神經,默默地操控著方向盤。總之,那氣氛令人如坐針氈。

果然是事先調查過路線吧,從剛才開始,他專挑直線多的道路跑。雖然轉彎前會稍微減速,但那車速還是快得離譜。

然而即便如此,那傢伙還是緊咬著不放。而且距離不但沒有拉開,反而越來越近。

開了幾十分鐘後,大概是漸漸累了,大叔的駕駛開始變得粗暴。一看,大叔的臉上竟然冒出了汗。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原來這個人也會流汗啊,我心想。……與此同時,我的不安也越來越強烈。

每次看車門後視鏡,那傢伙的距離都又縮短了一截。不行,再這樣下去逃不掉的。絕望籠罩著我,心臟簡直快要炸開。

「喂,下個彎轉過去之後換你開。」對當時才國二的我來說,這道命令實在殘酷過頭了。

「沒事的。你只要握著方向盤就好。總之給我開在路的正中央。聽懂沒?很簡單吧?」沒有時間猶豫了。雖然不想做,但也只能做了。我點點頭。大叔猛力衝進下一個轉角,幾乎是甩尾過彎,強烈的G力把我的身體整個壓得折彎過去。

緊握方向盤的手,滲出黏膩的汗水。雖然是開在視野開闊的直線道路正中央,但萬一操作失誤的話……。一這麼想,手臂就抖個不停。大叔解開安全帶,把身體探出車窗外,不停地唸唸有詞。從車窗無情灌進來的冷風呼呼作響,蓋過了他的聲音,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但似乎是在唸那個咒文。

砰!

之前聽過的那種鞭炮般的巨響迴盪開來。大叔一臉完成工作的表情,把頭縮回車內,一邊用電動車窗關上窗戶,一邊摸摸我的頭說「幹得好」。

看來我們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逃過了一劫。四周開始有行人走動、車輛行駛,我們回到了原本應在的世界。大叔把我送到家附近。他為什麼會知道我家在哪?雖然是個謎,但我刻意沒問。反正八成又是一句「因為我是式神」,而且我想只要去查瑪莎拉蒂的車牌,就能查出他的真實身分。取而代之,我問了之前就想問的問題:「剛才那個沒有聲音的世界,到底是什麼?」

結果他說:「沒有人能證明現在這個世界『存在』,也沒有人能證明剛才那個無聲的世界『不存在』。懂嗎?存在或不存在,根本不是重點。」講得相當哲學。簡單來說,就是連大叔自己也不知道。

一下車,我立刻把車牌號碼記進腦子裡。好!完美。我一邊反覆默背已經完全記熟的車牌號碼以免忘記,一邊向大叔道別。就在他催動引擎、正要開走的那一瞬間,大叔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脫口說道。

「啊,對了對了,忘了跟你說一件事。想調查我的話,還是省省吧,只是浪費時間而已。看你剛才一直盯著車牌,所以先跟你講一聲。車牌那種東西,查了也不會『存在』的。因為這輛車,是『不存在』的世界裡的東西。」

話一說完,瑪莎拉蒂轉眼間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距離和大叔相遇,已經過了半年多。

大叔的真實身分依然是個謎。他是哪裡的什麼人?有在工作嗎?有老婆小孩嗎?說到底,他是人類嗎?我有一大堆問題想問。大叔說「我的事,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但透露一點點也無妨吧……我心裡是這麼想的。

話題有點跳,先說聲抱歉——我是寄住在舅舅(媽媽那邊的弟弟)家裡。因為我的父母出車禍過世了。喪禮結束後,親戚全部聚在一起,討論該由誰來照顧我。聽說那時候,不知為何父親那邊的親戚到得零零落落。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接二連三地死於意外事故和疾病……。勉強到場的,不是家有臥床祖母要照顧的祖父,就是孩子患有精神疾病的伯父,全都是根本沒有餘力扶養養子的人。就這樣,媽媽那邊的舅舅便把我接了過去。

雖然現在舅舅對我很冷淡,但一開始他真的非常溫柔,簡直判若兩人。假日一定會帶我出去玩,我想要的玩具,也總是馬上買給我。

那麼,舅舅和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種冷冰冰的關係的呢?原因出在我身上。因為我完全不肯親近舅舅……。明明是別人的孩子,舅舅卻把我當親生孩子一樣疼愛。但莫名其妙就被帶到舅舅家、再也見不到最愛的爸媽的我,成天只會哭鬧。半夜突然大哭、吵醒睡夢中的舅舅,也是常有的事。

「舅舅,媽媽呢?爸爸在哪裡?讓我見他們啦!他們在哪裡?嗚……」我揉著哭腫的眼睛,抽抽噎噎地纏著舅舅。「媽媽和爸爸啊,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喔。」「騙人!舅舅你騙人!把媽媽和爸爸還給我!」然後又放聲大哭。舅舅抱著頭,沉默不語。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對舅舅完全封閉了心房。我甚至擅自認定舅舅是壞人,最後還一口咬定他就是殺死我爸媽的兇手。

然後,事件發生了。當時單身的舅舅有一位交往對象。「那孩子討厭我。那孩子渴望愛。再這樣下去,那孩子會毀掉的。那孩子需要愛。如果有個母親,他一定能改變。」舅舅是這麼想的。於是他下定決心結婚。

「(喊著我的名字)這位是你的新媽媽喔。」舅舅把交往對象介紹給我。可是,內心早已荒蕪扭曲的我,根本無法把那個人當成母親。我怨恨地瞪著她。

「去死。」

那一瞬間,舅舅一巴掌甩了過來。我放聲大哭。對著怒斥「你在說什麼混帳話!」的舅舅,我只是一個勁地嘶喊「殺人兇手!」。

就是從那之後,舅舅對我變得冷淡……。舅舅至今仍然單身。聽說因為那次事件,他和交往對象分手了。舅舅或許是工作太忙,幾乎不回家。舅舅的家,對我來說太大了。有一次在朋友家吃飯,看到人家全家團圓的景象,我忍不住哭了出來。客廳裡有個機器人造型的小收納盒,裡面放著錢。我就用那些錢去超市買熟食,或是在外面吃。對我來說,那就是理所當然的日常。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我一個人吃完早餐,準備上學。關上玄關大門時,聽到一聲「唷」,回頭一看,大叔站在那裡。隔了一個月了。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時候出現,這還是第一次。

「沒什麼精神啊,怎麼了?」大叔一臉擔心。我起初悶不吭聲,但大叔實在問得太緊,我一不小心就把舅舅和我之間至今的事全說了出來。我說的時候,大叔一直靜靜地聽著。全部說完之後,感覺胸口的鬱結像是被拿掉了一樣。大叔則一直低著頭,陷入沉思。

「大叔,你有家人嗎?」我問。大叔抬起頭,微微一笑,回答「有喔」。我原本認定他絕對是單身,所以非常意外。

我往學校走,大叔也跟了過來。墨鏡加黑西裝,是那種任誰都會多看兩眼的打扮,說真的很不想跟他並肩走,天曉得周圍的人會用什麼眼光看我。然而,擦肩而過的人們卻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大叔。真是不可思議。頂多偶爾有散步中的狗對他發出威嚇,其他人根本毫不在意的樣子。難道別人看不見他嗎?「大叔,你是幽靈嗎?」我忍不住問。「要說是幽靈還是人類的話,我是人類喔。」「什麼意思?」「意思就是,人類生下來的,不一定只有人類。」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歪著頭。大叔看了便笑了。「總之,就是式神啦。」喂,又是這套喔。大叔看了看手錶,丟下一句「糟糕,差不多得走了」,突然拔腿就跑。我連叫住他的時間都沒有,他就咻地一下消失在巷子的轉角。我急忙追過去轉過轉角,那裡已經不見大叔的身影。找了找可能躲藏的地方,也一無所獲。

我緩緩吐了口氣,不經意地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搔著頭想著想著,我發現了一件事。不,正確來說,是我早就發現了,卻一直假裝沒發現。明明只見過三次面……明明怎麼看都是可疑人物……為什麼我卻在想「要是大叔是我爸爸就好了」這種事?到底是為什麼?

舅舅曾拚了命想討我歡心,那些努力全都白費了,我始終不肯叫舅舅一聲「爸爸」。明明是這樣……為什麼?實在太沒道理了。我懷著鬱悶的心情,走向學校。

週末的事。從早到傍晚都是社團活動,之後還要上升學補習班——好不容易撐完這種行程的我,拖著累垮的身體走在回家路上。季節已經完全入冬,吐出的氣都是白的。乾冷的風呼呼地吹,也許是這個緣故,喉嚨很痛。月光照著這樣一條寒冷的夜路。「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心裡一驚,但因為是熟悉的聲音,便安心了下來。大叔站在那裡。看來他要送我回家。我們邊走邊聊,喉嚨裡湧上一口痰,我便「呸」地吐在路邊。「不要吐口水。」我心頭一凜,反省了自己的行為,乖乖地道了歉。

「那就像對天吐口水一樣。雖然比不上血,但口水也蘊藏著相當大的力量。隨隨便便到處亂吐,是會回到自己臉上的喔。」說完,大叔用手指把抽著的菸「啪」地彈了出去。

「欸,大叔?」「嗯?」「那……我反過來問你,菸就可以隨便丟在路上嗎?」「啊,糟糕。」大叔一邊說,一邊把剛丟掉的菸撿了回來。

在那之後,大叔雖然次數極少,但還是會來看我。他的真實身分依然是謎,但我還是逐漸了解了不少事。首先,大叔有個固定的習慣:每隔幾分鐘就要看一次時間。而時間一到,他總是匆匆忙忙地跑掉。

大叔對我的身世乃至於各種事情,都瞭若指掌到令人發毛的地步。或者該說,知道得太多了。大部分的問題他都能回答。比方說,後天的賽馬哪匹馬會跑第一之類的。事後果然完全命中,我記得自己打從心底懊悔,為什麼國中生不能買馬券。話說回來,現在的我也在後悔,當初應該多問他一些事情才對。因為當時被他半威脅似地封了口,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像這樣把這些事告訴別人。所以那時我想,反正問了也不能說出去,知道了也沒意義,就沒怎麼提問。就算問,問的也都是關於大叔自己的事。這是我的遺憾。

「大叔你有在工作嗎?」「有啊。因為我是式神嘛。」渴望愛的我,整天黏著大叔。與其說是朋友,更像是父親一樣的存在。大叔對這樣的我雖然有些難為情,但看起來也不是不樂在其中。「其實啊,照規定,沒事的時候我是不可以像這樣來見你的。上面的規矩。」所謂的上面,好像是指揮式神的司令部。難不成還有什麼正義的祕密結社?我想問個仔細,但他以「不想把你捲進來」為由,不肯告訴我。

大叔總是沒有時間。時間一到,就像逃跑一樣消失。一開始我還會追上去,但他每次都在轉進巷子的瞬間消失,後來我就不追了。

大叔就像分秒必爭的商務人士一樣,動不動就在意時間。看來他還真是諸事纏身。

那是某個冬日發生的事。那天下雨,社團活動取消,補習班也沒課。討厭一個人待在冷冰冰、空蕩蕩家裡的我,跑去朋友家玩。朋友說「真羨慕你沒有爸媽管」,但我心裡想的是「我才羨慕你有爸媽」。到了該回家的時間,我趕緊向朋友道別,走回自己家。四周一片漆黑。我懷著對看不見的東西的恐懼,不知不覺越走越快。

我看到瑪莎拉蒂出現在遠處,以驚人的速度衝過來。這一帶開瑪莎拉蒂的,就我所知只有一個人。果然沒錯,開車的就是大叔。

咦?瑪莎拉蒂沒有停下來,就這樣呼嘯而過。是沒注意到我嗎?我雖然納悶,卻也無可奈何。幾秒鐘後,開始傳來大批人群哭喊般的悲鳴與呻吟。我嚇了一跳,往前方一看,看見某種說不上來的漆黑之物,像在追趕瑪莎拉蒂一樣,朝這邊逼近。我定睛細看,整個人涼了半截。那是無數的人影。人影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整條路,簡直就是電影《第六感生死戀》裡出現的地獄使者。

那數量驚人到什麼程度呢?它們通過的同時,甚至揚起了滾滾沙塵。多到根本數不清。那些人影纏繞著一股像蚯蚓蠕動般的不祥邪氣,把逃不掉、僵在原地的我整個吞沒,卻沒有加害於我,就這樣過去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得救了……。我嚇得腿軟,雙腳使不上力,汗如雨下。用文字大概很難傳達,但我直覺那東西比纏著我的詛咒還要危險得多,是次元完全不同的壓倒性存在。明明只是目擊而已,卻恐怖得不同尋常……。

那之後過了幾週。再次看到大叔,是體育課要踢足球、走到室外的時候。我不經意地抬頭看天空,發現大叔站在遙遠的天邊。飄浮在空中。我很想告訴大家,但因為被封了口,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准說(嘛,現在我就這樣說出來了),所以只能一個人看著。大叔在這裡似乎也沒注意到我。接著,我看見一團烏黑的雷雲朝大叔逼近。是那群人影。它們打算襲擊大叔。

啪嚓!大叔的手一發光,那熟悉的鞭炮聲便迴盪開來。

咚!像棒球被手套接住般的聲音接連響起,同時雷雲閃著光碎散開來。應該是大叔的攻擊命中了。總之,我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我是在看什麼粗製濫造的特攝片嗎?雷雲雖然潰散,攻勢卻絲毫不減,就這樣直撲大叔。

這時球滾到我這邊來,我慌忙把視線移回腳邊。果然只有我看得見嗎?明明發出了那麼大的聲響,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我把球踢回去,再把視線移回天空時,為時已晚。大叔和雷雲都不見了。

大叔終於來見我,是那之後又過了幾天的事。

為了參加清晨的晨練,我整裝出門,背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大叔站在那裡。只是,跟平常不一樣。大叔看起來相當疲憊,西裝也皺巴巴的。話題怎麼樣都熱絡不起來,看得出來大叔是在勉強擠出笑容。得在他回去之前,問那群人影的事才行……。「糟糕,待太久了。得快點走了。」他丟下這句話、正要離開的那一刻,我下定決心,開口問了。

「追著大叔跑的那些人影,到底是什麼?」大叔一臉驚愕地回過頭,掩飾不住動搖。

「你看到了?」我點點頭。我正想把看到的內容一五一十說出來,卻被他一聲「不要再說了」喝止,只能閉嘴。大叔深深地、緩緩地嘆了口氣。然後就這樣沉默下來,兩人之間流淌著無言的靜默。

「那是惡靈嗎?」「不是。再說你根本沒有靈感體質,照理說是看不見的吧?那東西啊,比惡靈可怕多了。」那到底是什麼?再怎麼問,他也不肯多說了。

「以後別再見面了吧。」大叔突然開口。早知道就不問了。我這麼想。對於自己出於好奇問了那件事,我後悔萬分。

「放心。有什麼事的話,我一定會去救你。」說完,大叔便踩著響亮的皮鞋聲走了。我想留住他,卻大概是打擊太大、喉嚨縮緊了,發不出聲音。

突然,四周的氣氛開始改變。大叔正要前往的方向上,那戶人家的圍籬明明沒有風,卻沙沙作響。耳邊響起尖銳的耳鳴。「糟了……被包圍了。」大叔一邊低聲說,一邊環顧四周。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皮膚感覺得到某種不祥的氣息。「抱歉,可能會嚇到你,不過別在意。」還來不及解釋是什麼意思,大叔唸了咒文,就從原地倏地消失了。比起驚訝,我反而因為解開了他總是突然消失的謎團而興奮不已。

那股異樣的氣息,在大叔消失之後仍然殘留著。四周民宅圍牆的縫隙間,滲出黑漆漆、像史萊姆一樣的東西,如同盛夏柏油路上蒸騰的熱氣般,搖搖晃晃地扭曲著周圍的景色。它們什麼也不做,只是存在於那裡。話雖如此,實在太噁心了,我還是快步離開了那裡。

看不見幽靈的我,卻不知為何看得見的、非人之物。難道說?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大叔,也是被詛咒一族的後裔嗎?

這樣一想,一切都說得通了。為什麼他知道我和我祖先的事?為什麼他要救我?原本散落一地的拼圖,一片片喀嚓喀嚓拼起來的感覺。

我捏著鼻頭、皺著眉頭,陷入沉思。原來有些事情,再怎麼用功讀書也不會懂啊……。一邊這麼想,我一邊把腳步轉向學校。

冬天已近尾聲。在大家滿心期待溫暖春天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心情鬱悶。理由很簡單。快滿三個月了。詛咒隨時都可能再來。

大概是那股鬱悶打亂了我的生理節奏,再加上換季的影響,我結結實實地得了場重感冒,只能乖乖躺在家裡。高燒燒得我頭昏眼花,寒意止不住。我裹在棉被裡,還是抖個不停。身體已經徹底虛弱。舅舅從前天開始就沒有回家。幸好之前囤了冷凍食品,真是讓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這種身體狀況,根本不可能出門採買。

這種時候如果有媽媽在,是不是就會煮稀飯之類好消化的東西給我吃呢?從不知道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就這樣長大的我,想著想著便睡著了。

回過神來,我獨自佇立在學校的教室裡。而且不知為何,不是二年級的教室,是三年級的教室。我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個疑問馬上就變成了絕望。因為那裡是無聲的世界。我最討厭的世界……。一陣暈眩襲來,呼吸越來越急促。這一天終於來了。我完全僵在原地,只能靠轉動眼球環顧四周。

教室的日光燈被砸得粉碎,只剩講台上方僅存的一支,發出微弱的光。掛在黑板上方的時鐘,玻璃被砸得稀爛,裡面的指針像被捏爛似地蜷曲成一團。教室的窗玻璃也全被不知什麼人打破,慘不忍睹。窗外是什麼也看不見的漆黑。光是看著就彷彿要被吸進去的黑暗地獄,在教室外蔓延。明明沒有風,窗簾卻像在招手說「過來這邊」一樣,搖搖晃晃地飄動。眼前的景象異樣到讓我啞口無言。

嘰咿——嗚嗡——嘰哇——嗚嗡——突如其來的無機質鐘聲讓我全身一顫,撞到了桌子。那是音準跑掉、像被硬生生扭曲過的聲音,響徹整棟學校。

「哦誒啊啊,啊咿哦啊咿誒啊嗚(接下來,開始狩獵)」咬字含糊的校內廣播響起。那明顯不是人類的聲音。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我的腦袋完全陷入恐慌。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大叔卻完全沒有要出現的跡象。

時間大概只過了幾分鐘,對我來說卻像幾十個小時。突然,傳來人的腳步聲,其中還夾雜著一男一女的爭執聲,而且正朝著這裡越來越近。是大叔嗎?還是……。雖然是人的聲音,但明顯有兩個人。想逃,聲音卻已經逼近到眼前。心臟快要爆炸了。然後……

「啊,在這在這。終於找到了。」大叔從走廊探頭往教室裡看。「你不在二年級的教室,害我找得好辛苦。」我感覺肩膀整個放鬆下來,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好久不見的大叔。自從被他說「以後別再見面了吧」之後就完全沒見過面,格外令人懷念。

「找得辛苦的是我們吧。」一個女性的聲音。大叔身後,可以看見那個聲音的主人。身材高䠷,穿著筆挺的黑色長褲和黑色騎士皮夾克,一頭及肩的柔順長髮。日光燈的光照不到走廊,所以看不清她的臉。「我說你啊,就不能帶支手機出門嗎?」那個人正對著大叔怒吼。「我不會用啦。」大叔一邊回嘴,一邊朝我走了過來。

近看的大叔,實在顯得很憔悴。臉頰凹陷、頭髮凌亂,還隱約冒出了鬍渣。連聲音都有氣無力。

「跟你介紹一下。那位是我的工作夥伴,名字叫『小春』。」被稱作小春姐的那個人,也走進了教室。

「你就是○○(我的名字)同學吧?我聽說過你的事喔。」是位年輕女性,外表看起來二十八、九歲左右。長相用藝人來比喻的話,像夏目雅子。和現在的大叔成了對比,是位非常漂亮的人。

小春姐邊打招呼,邊跟我聊了很多。首先是大叔常用的那招會發出鞭炮聲的技。聽說那招對大多數對手來說,都是能一擊送葬的強力招式。名副其實的一擊必殺。我原本以為那只是拖延時間用的,所以非常驚訝。

「雖然強力,但也有讓術者自身毀滅的危險喔。」小春姐說。挨了兩發那種攻擊還死不了的詛咒——也就是說,那詛咒就是強到那種地步。為了支援大叔,小春姐才新加入進來。「請多指教囉。」小春姐對我微微一笑。

「咿嗚嗚,哦嗚咿嗚啊誒咿誒嗚啊啊咿(請儘速前往教職員室)」校內廣播又響了。

「怎麼辦?要去嗎?」大叔笑著問小春姐。「你是白痴嗎?想去送死喔?」「開玩笑的啦。這副身體,今天實在沒辦法。」「你的玩笑聽起來一點都不像玩笑。」

大叔和小春姐是夫妻嗎?兩人交談時,我完全沒有插話的餘地,徹底處於被動。我的心情很複雜。總覺得大叔被搶走了,忍不住有點嫉妒小春姐。

「總之,在那傢伙出手之前先離開這裡吧。」大叔說。「說得也是。」小春姐也點頭。大叔和小春姐把桌椅移開,讓我站在清出來的空間正中央,然後兩人一前一後把我夾在中間。小春姐在我前方,大叔在我背後。「每次搞這個都累得要死,真討厭啊。」背後傳來大叔懶洋洋的嘀咕。「還不是因為你不帶手機,才落得要搞這個。」小春姐也一臉倦怠地說。他們似乎要開始做什麼了。

「絕對不要離開那個位置喔。」說完,小春姐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大叔在我背後看不到,但應該也同樣閉上了眼睛吧。我完全搞不懂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能看著事情發展。小春姐像在凝神靜心一樣,閉著眼睛。這個狀態持續了一陣子後,我的視野突然開始搖晃。耳邊響起像電子儀器嗡嗡作響的噪音。同時,我體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自己的意識正從身體抽離。像是自己的存在正從那裡消失一般。映入眼中的一切,逐漸變成一片純白。

我醒了過來。映入眼簾的,是我房間的天花板和吸頂燈。是夢嗎?我想爬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對了,我感冒動不了。慢了一拍才想起來。我已經回到原來的世界了。和那個世界不同,我房間裡的鬧鐘正每秒滴答滴答地規律作響、走著指針。結束得太過乾脆,我不禁笑了出來。這次詛咒做的事,也不過就是詭異的鐘聲和校內廣播而已。

我把視線移向書桌,大叔正靠著椅背,一副懶散樣地癱坐著。發現我醒了,大叔微微一笑。沒看到小春姐。「小春姐呢?」「喔,她啊。說要幫感冒的你做點什麼吃的,買東西去了。」大叔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看得出來已疲憊不堪。「那傢伙真是個怪物……我都累成這樣了,她還一臉沒事地出門去了。」大叔一臉不甘心。

「大叔和小春姐是什麼關係?」我問。「工作夥伴。她是最能打的。」「是大叔的太太嗎?」大叔笑著否認了。「那種傢伙當我老婆,我死也不要。別看她那樣,她年紀可比我大喔。」咦?我的思考當機了。

「嘛,正確的年紀我也不知道啦。不過肯定超過六十了。」對有點迷戀小春姐的我來說,這是不得了的衝擊。雖然思考停止了,但我唯一明白的是——我聽到了不該聽的事。

大叔一臉賊笑地坐起身,幫我把棉被重新蓋好。「看著你啊,就會想起我的孩子。」他一邊說,一邊用有些懷念的眼神看著我。他好像有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兒子。「你有好好跟家人見面嗎?」我擔心地問。大叔搖了搖頭。「已經……見不到了。」是離婚後對方不讓見嗎?還是因為為了工作拋棄家庭,沒臉見家人?以這個人的個性,就算對家人不聞不問也不奇怪。我在腦中推理著見不到面的原因。

「你也知道吧?我身上有詛咒。」「咦?」「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即使如此我也沒有放棄,拚了命努力。那時候我還年輕,力量也比現在強。可是……還是沒能救到。」

我的推理完全落空。大叔的家人是被殺的。而且是被他自己的詛咒……。「等於是我殺的。」說完,大叔咬著下唇,陷入沉默。他似乎在責備自己。雖然沒有落淚,但我確實感受到了大叔對家人那份深深的愛。

「我回來啦~」在這片凝重的空氣中,什麼都不知道的小春姐回來了,走進我的房間。像是以此為信號,大叔看了看手錶。「抱歉,我得走了。小春,之後就交給妳了。」「知道了。」小春姐說。接著大叔又唸了些像咒語的東西,瞬間消失了。房間裡只剩下我和小春姐兩個人。

「你肚子餓不餓?」我的肚子當然餓扁了,但和小春姐兩個人單獨吃飯太尷尬,所以我回答「不餓」。「哎呀,這樣啊。那我把菜做好放著喔。廚房借我用一下。」說完,小春姐就往廚房去了。補習班的定期考快到了,我本想趁這段時間唸書,但意識恍恍惚惚,內容根本進不了腦子,只好作罷。什麼也不做、盯著天花板等了幾十分鐘,小春姐回來了。「做好的東西放在桌上了,要乖乖吃掉喔。」我沒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說完,小春姐就和大叔一樣,從原地倏地消失了。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拖著虛弱的身體走向客廳。桌上放著一張留言:「要快點好起來喔。小春」。旁邊是一個封著保鮮膜的碗,還是溫的,被蒸氣燻得白濛濛,看不見裡面。我掀開保鮮膜。是雞蛋粥。

我吃了一口。好吃。這就是所謂媽媽的味道嗎?總之就是好吃。

人家特地為我做的……小春姐是不是其實想看看我吃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一這麼想,就覺得對小春姐好過意不去。

隔天,感冒好得像騙人一樣。是藥效發揮了?還是雞蛋粥的功勞?我不知道。身體輕盈,原本鬱悶的心情也一掃而空。真是個舒爽無比的早晨。

整裝完畢後,我踩著輕快的腳步,往學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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