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

「拜託啦,陪我一起去嘛。」
木村正被高中以來的摯友澤田邀約去某個廢墟探險。木村自己對廢墟完全沒有興趣;但澤田卻說,沉醉在廢墟散發出的懷舊氛圍中、遙想曾在那裡生活過的人們的心情,一邊看著殘破的建築一邊想像當年的日常生活,就是他最幸福的時刻。
這次澤田之所以極力邀約木村,是有原因的。他看中的那處廢墟,不僅是全國屈指可數的礦業城鎮遺址,同時也是相當著名的靈異景點。澤田過去雖然有過多次獨自踏遍這類場所的經驗,但據說這次的礦鎮遺址範圍極其廣大,加上他在網路上看到了靈異體驗談,因此心生怯意。然而,澤田慷慨激昂地表示,對廢墟的熱愛遠遠勝過這份恐懼,任何人都無法阻止他前去。
木村問他究竟看了什麼樣的體驗談。澤田說出來的,不外乎是明明沒人卻聽見腳步聲、聽到說話聲、看到穿著工作服的男子之類的陳腔濫調。
「那種程度的事,你不是說以前去廢墟探險時就遇過好幾次了嗎?」
「也是啦。那種程度的話我也不會怕,反正我本來就不信鬼神。」
「那為什麼不一個人去啊?」
「問題是,聽說那裡非常大耶。」
「什麼嘛,你是怕迷路喔(笑)。」
「才不是那樣,你聽我說完啦。如果只是單純很大或是普通的靈異體驗,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但我還是要約你,是因為……」
看著澤田認真的眼神,木村屏息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據說去過那裡的人,有相當高的機率會失蹤。」
澤田略帶營造氣氛的口吻,說出了這個理由。
「失蹤喔(笑),聽起來很像網路唬爛文耶,是真的嗎?」
木村語帶調侃地問澤田。
「我查過了,那裡真的出現過失蹤者。」
澤田說著,便拿了幾則網路新聞給木村看。地方報社報導的失蹤人口新聞,全都是發生在〇〇礦鎮遺址附近。看著這幾篇報導,
剛才還在調侃的木村也不禁沉默了下來。
「所以啊,我才希望你陪我去,萬一發生什麼事也有個照應。」
「什麼萬一發生什麼事……要是兩個人一起完蛋怎麼辦啊?」
「到時候就到時候再說囉。」
「喂,就算我們認識再久,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啊。」
「拜託啦木村!兩天一夜的旅費我全包!我打算訂這間溫泉旅館,你覺得怎樣?」
澤田展示的Jalan訂房頁面上,顯示著一晚兩萬日圓的高級旅館。
「……有附暢飲方案吧?」
「我再怎麼說也不會在半夜去探險啦。探險只限白天到傍晚。所以晚上就好好暢飲、狂歡一場吧!」
「……好!既然這樣我就去!」
經不起澤田拋出的誘餌,木村決定一同前往。
當天,兩人大清早各自騎著愛車重機出發。重機是兩人的共同愛好,他們也經常一起結伴跑山出遊。沿途停靠了高速公路的休息站和公路休息站,按照自己的步調朝目的地前進。抵達當地時大約接近下午一點。由於距離入住時間還早,便依澤田的提議,決定先去目的地礦山遺址場勘。
靠著網路上的情報前往目的地時,發現疑似入口的山路已被封鎖。現場設置了巨大的禁止進入告示牌,道路也被路障擋住。他們將機車停在路障前,翻越路障朝礦山遺址前進。鋪設好的柏油路荒廢不堪,雜草樹木肆意蔓延。兩人少言寡語地走在通往礦山遺址的路上,四周甚至瀰漫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氛圍。
走了約三十分鐘,礦鎮遺址的廢墟群映入眼簾。那裡保留當年風貌的程度超乎想像。看著廣闊且林立著眾多廢墟的破敗街景,完全可以想像當年這裡有多麼熱鬧繁華。就連對廢墟毫無興趣的木村,也不禁被其強烈的存在感所震懾,沉浸在一股懷舊之情中。
「先去旅館辦理入住,傍晚再來一次吧。」
聽從場勘完畢的澤田這番話,兩人離開了礦鎮遺址。抵達旅館辦好手續、稍作休息後,他們再次動身前往礦鎮遺址。騎車到礦鎮遺址大約只要三十分鐘,距離並不算遠。輕快地騎過山路後,順利抵達了被封鎖的入口。
再次造訪眼前這片遼闊的礦鎮遺址,澤田的步伐顯得相當輕快。或許是情緒高漲,澤田不斷往前走去。木村光是要跟上澤田就已經很吃力了。這座礦鎮遺址確實超乎想像,越往深處走,越發現自己陷入感傷之中,沉浸感極強,甚至產生了一種自己彷彿曾是這座礦鎮居民的錯覺。
面對眼前展開的一座座廢墟群,二度造訪的兩人在震撼中四處參觀。澤田用看起來相當昂貴的單眼相機拍下廢墟的樣貌,木村則用智慧型手機拍照。
「這裡真的很厲害耶……」
對於廢墟初學者的木村來說,這裡帶給他的內心震撼,強烈到讓他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句話。這座據說在昭和初期相當繁榮的礦鎮,過去曾有許多人在這裡生活。優質的煤炭讓城鎮繁榮起來,吸引了許多勞工前來定居工作。然而,隨著時代潮流的變遷,結束使命的礦鎮遺址如今留下的,只有當年的身影與夢想的殘骸。
「有來很值得吧?」
看著陷入沉思的木村,澤田滿意地搭話。木村呼吸略顯急促地默默點了點頭,就在他凝望著夕陽穿透林立的廢墟之際——
突然間,一陣沉重如「轟隆」般的壓迫感襲上全身。澤田似乎也感受到了,兩人的視線交會在一起。在襲來這陣奇妙感覺的同時,如同漫畫場景一般,好幾隻烏鴉邊叫邊飛散開來。察覺到原本平靜的空氣瞬間驟變,兩人頓時僵在原地一步也動彈不得。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夕陽逐漸西沉、四周一點一滴暗下來,只能全神戒備著那股來路不明的詭異氣息。
《嗚——————》
毫無預警地,不知從何處響起了警報聲。低沉而詭異的警報聲在被群山環繞的廢墟群中迴盪,彷彿空襲警報般的聲響,像是在嘲笑兩人的恐懼一般持續鳴響著。不知道響了多久,那聲音終於停了下來。
「剛才那個到底是什麼啊?」
「那明顯是從這座礦山遺址的某處傳來的吧?」
就在兩人討論著警報聲時,忽然聽見了人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朝腳步聲的方向望去。然而,那裡一個人影也沒有。
明明沒有人影,卻只聽得見腳步聲。那腳步聲一個接著一個增加,不知不覺間,竟演變成如同軍隊行軍般龐大的聲勢。
踏……踏……踏……踏……踏……踏……
混雜在腳步聲中,還能聽見人們低聲交頭接耳的聲音。但是,完全聽不清在說些什麼。無數的腳步聲與交談聲所前往的方向,正是通往廢墟深處的礦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似乎是再也無法承受這股恐懼,澤田發出了尖叫。他一邊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一邊朝著腳步聲前往的方向狂奔而去。
「喂!等等啊!」
猝不及防被拋下的木村隨後追了上去。木村的呼喊完全傳不進陷入半瘋狂狂奔的澤田耳中。雖然木村自己也嚇得幾乎快要發瘋,但好不容易追上澤田的背影後,一把將他扯倒並整個人壓在他身上。
「冷靜點你這笨蛋!不是那邊啦!」
儘管澤田仍在掙扎,但聽見木村的聲音後總算恢復了理智。
「快逃啊!」
木村抓住澤田的手臂,拼命沿著原路折返。澤田一邊頻頻回頭,一邊嘴裡不斷喃喃自語著意義不明的話:
「得過去才行……得過去才行……大家都在等我……」
一直不斷重複著這段話。
當四周天色完全變暗時,他們總算回到了礦鎮入口。兩人上氣不接下氣地拼命在山路上前進,好不容易看見路障時,周圍已是一片漆黑。於是兩人跨上機車,急忙離開了現場。
回到旅館時,女將正準備把料理送到他們的房間。
「客人,時間剛好呢。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喔。」
看著女將手上托盤裡熱騰騰的料理所散發的香氣,兩人才終於有了活著的實感。他們大快朵頤地享用著餐點,像是要忘記當天遭遇的恐怖體驗一般,放聲暢飲喧鬧。
那天晚上,木村做了一個夢。
他身處在一座頗有活力的城鎮中,四周正值黃昏時分。在昏暗的天空下,餐飲店與居酒屋林立的小巷中人來人往。那片街景帶著幾分古舊感,宛如電影中所見的昭和復古氛圍,讓人感受到一股甜美的懷舊氣息。
木村往前走著,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把視線轉向聲音的來源,只見澤田在一家小酒館裡朝他揮手。店內有無數的客人,澤田也在其中。澤田穿著髒兮兮的T恤和工作褲,脖子上掛著一條像是沾滿煤灰的黑灰色毛巾。圍繞在澤田身邊的男人們也都是類似的裝扮,不知為何,木村當下突然就明白了他們是礦工。
澤田一口氣喝光了手裡啤酒杯中的啤酒,隨後喊道:
「木村!我要留在這裡!!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他帶著滿臉的燦爛笑容大喊著。
「澤田!你在說什麼啊!?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快回去吧!多保重啊!」
澤田高高舉起空酒杯,再次大喊。
「……澤田?」
從夢中醒來的木村,看向睡在旁邊澤田的被褥。澤田並不在那裡。
心想他大概是起來上廁所了吧,便走向房間的洗手間,但裡面空無一人。
打開房間的燈,只見澤田剛才穿的浴衣被凌亂地扔在地上。這時他才驚覺,澤田的行李全都不見了。
看了一下時鐘,時間是凌晨三點。木村回到枕頭邊,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他打電話給澤田,卻怎麼也打不通。不管撥了幾次,澤田完全沒有接電話的跡象。木村一邊將仍在撥號的手機貼在耳邊,一邊衝出房間,朝旅館大門跑去。
旅館大廳只亮著最低限度的照明。木村一邊祈禱澤田會接電話,一邊走出旅館外。原本應該停在原處的澤田的機車已經不見了。
「櫃檯人員說不定知道澤田往哪裡去了。」
他急忙跑回空無一人的櫃檯按響了呼叫鈴。然而,沒有任何員工走出來。
無奈之下,木村只好先回房間打點好行裝。事到如今,只能由自己去找了。
下定決心後,他走出旅館外,跨上自己的機車。
插上鑰匙,按下發動鈕。
嘰嘰嘰嘰……
平常應該一按就發動的引擎卻毫無反應,只有發動馬達的聲音在空洞地持續迴響。
「怎麼搞的啊……!偏偏在這種時候!」
放棄用電發啟動,改用踩發桿試圖發動引擎,但依然發不動。
「動一下啊……!」
不管木村如何祈求,機車的引擎始終沒有發動。正當他跨在機車上垂頭喪氣時,一輛計程車緩緩駛了過來。
這種時間有誰叫車了嗎?正當木村一臉狐疑地看著計程車時,計程車在他面前不遠處停了下來。與計程車對視了片刻後,木村走下機車靠近過去。後座的車門自動打開了。
「……要搭車嗎?」
司機開口問道。雖然猶豫著搭乘不是自己叫的計程車好不好,但他還是下定決心坐了進去。
「請到〇〇礦鎮遺址附近。」
「好的,明白了。」
後座車門關上,計程車行駛了出去。
司機熟練地行駛在漆黑的山路上。司機與木村兩人都沉默不語,就這樣過了十分鐘左右。
「去〇〇礦鎮遺址有什麼事嗎?」
司機直視著前方,向木村搭話。
「我朋友好像往那邊去了。」
「在這種時間嗎?」
「大概是……」
司機沉默了片刻,隨後再次開口。
「……客人您去過那裡了吧?」
「……您怎麼會知道?」
「感覺如何呢?」
「什麼感覺……」
「那裡啊,可不是能輕易靠近的地方喔。」
「這是什麼意思?」
「……當地人基本上是絕對不會靠近的。那裡啊,發生過太多事情了。人們聚在一起、散去,繁榮過後衰敗,最後什麼都沒留下。發生過大事故,死了很多人……然後誰都不剩了。留下來的,就只有無數夢想的殘骸而已……」
司機繼續說道:
「〇〇礦山遺址啊,現在依然在悶燒著喔。就像煤炭的殘渣一樣,人們的思念、夢想、希望都還在燃燒。很可笑對吧?明明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司機稍微聳了聳肩,笑著這麼說。
「你聽到了吧?警報聲……」
透過後視鏡,司機的表情恢復了嚴肅。司機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木村全身瞬間凍結。
「那個啊,可不是普通的警報聲。它在尋求人喔,在聚集人進去。進到那座城鎮裡。它在尋找願意留在那座城鎮裡的人。告訴大家,這座礦城還沒有結束。所以,我才會來接你啊。」
聽到「來接你」這句話,木村發自內心感到毛骨悚然。
司機說完這句話後,便打開了車用收音機的開關。
《嗚——————》
從收音機裡流瀉出的警報聲,與在那個礦山遺址聽到的一模一樣……恐懼讓木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是呢,就算想聚集人、把人帶過去,那裡也早就已經結束了。所以啊,至少你自己回去吧。不過很遺憾,請放棄你的同伴吧。因為他已經被迷住了,深陷其中了。所以他絕對不可能再回來了。就跟我一樣呢。」
猛然睜開眼睛,眼前是旅館的房間。迎著耀眼的陽光,木村意識到天已經亮了。外頭傳來了野鳥的啼鳴聲。
他膽戰心驚地把視線移向旁邊的被褥。原本應該睡在那裡的澤田,果然不見蹤影。
「果然還是去了啊……」
深深嘆了一口氣,回想起與司機的對話,木村明白澤田是不會回來了。
回想起夢中澤田道謝的模樣,木村眼眶泛出了淚水。
之後,他聯絡了櫃檯,說明澤田突然從房間失蹤的事。隨後報警展開了搜查。這部分的細節就省略不提了,但結論是始終沒有找到澤田。負責的警員委婉地向他說明,這類案件一年總會發生幾起,而且那些失蹤者全數都沒有被尋獲。
木村也與澤田的父母見了面,這是自高中畢業以來的久違重逢。兩人都顯得蒼老了些,但比起衰老,看起來更多的是憔悴不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唯一的獨生子澤田失蹤了,心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儘管如此,兩人依然表現得很堅強,並向木村表達了感謝之意,謝謝他積極協助搜查、陪兒子進行了最後的旅行,最重要的是,感謝他從高中以來就一直與兒子保持著深厚的友誼。
從那之後,十年的歲月流逝了。澤田至今依然沒有被找到。
手機相簿裡,還留著在礦鎮遺址替澤田拍下的照片。澤田大概現在還留在那裡吧。
「真想跟那傢伙說一句:明明是你約的旅行,說好要包住宿費,結果付兩人份錢的人是我耶!把錢還我啦(笑)。」
木村心裡明白,兩人再也無法相見了……。照片裡的澤田笑得無比燦爛。他一定在那座城鎮裡過得很幸福吧——木村至今依然如此深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