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員工宿舍

這是我高中時候的事,且聽我說說吧。十七歲高二那年夏天,我和死黨A男決定去老家一棟廢棄的員工宿舍?試膽。那棟廢墟員工宿舍孤零零地矗立在鎮郊,是棟冷清破敗的建築,四周被無人整理、恣意蔓生的樹木和雜草包圍,還附著一座乾涸見底的游泳池?。記得小時候,我曾好幾次在白天跑去那裡,跟A男把它當成祕密基地,躲在被封死的正門入口那根大柱子後面玩寶可夢卡牌之類的。那時候我們頂多只敢從封鎖的正門,戰戰兢兢地往沒開燈的玄關大廳裡窺看。那次也是夏天的白天,但沒有燈光的玄關大廳顯得昏暗,看起來冷颼颼的。玄關大廳右手邊就有個像管理員室、又像櫃檯的空間,牆上掛著一塊塊木牌,用毛筆寫著一些陌生男人的名字。大概是曾經住在這裡的員工的名字吧。
高二暑假,A男來我家過夜,吃完晚飯後,我們倆在我房間懶洋洋地玩《沉默之丘》(遊戲),聊著聊著就說到:對了,我們老家不也有一棟這麼陰森的廢墟嗎。接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回憶的話匣子就打開了,什麼把它當祕密基地玩啦、戰戰兢兢往廢墟裡偷看啦,講到遊戲都丟在一邊,越聊越起勁。「欸,要不要去那棟廢墟看看?」A男說。這傢伙對恐怖題材毫無抵抗力,那天除了恐怖遊戲之外,還計畫要通宵看恐怖片。我倒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覺得跑一趟很麻煩,本來意興闌珊,但被A男死纏爛打,最後還是答應了。我們一路磨到凌晨一點,其間洗澡、吃冰、打電動打發時間。這個時間點,是綜合了A男「試膽就是要挑丑三時」的主張,加上我認為爸媽絕不可能答應我們半夜出門、乾脆等他們睡熟再溜的意見之後敲定的。
到了凌晨一點,我們悄悄溜出家門。帶著有相機的摺疊手機、手電筒、錢包,還順手A了老爸一包菸,帶著點小冒險的心情往廢墟出發。走到廢墟大概二十五分鐘。本來覺得麻煩,但因為是鄉下小鎮,零星的民宅和公寓全都靜悄悄地睡了,星空很美,夜裡又涼爽,一邊抽菸一邊慢吞吞地晃過去,怎麼說呢,一路上實在痛快得不得了。我們聊著無聊的黃色笑話,朝廢墟走去。隨著廢墟越來越近,路燈越來越少,雜草也越長越誇張。話題不知不覺從黃腔轉向了靈異方面,後來A男開口說了這麼一段。A男:「欸,你知道那棟廢墟以前是幹嘛的嗎?」我:「不就是什麼公司的員工宿舍嗎?」A男:「你覺得員工宿舍會附游泳池嗎?」確實,那棟廢墟旁邊有個像游泳池的東西。附游泳池的員工宿舍,還真的沒聽說過。
A男:「我以前聽我阿嬤說過,那個不是游泳池,好像是蓄水池。」我:「喔?」A男:「那棟宿舍的人以前是靠那個蓄水池的水過生活的。」我:「真假?」A男:「不過後來出了一件事,宿舍裡的人接二連三出現中毒症狀死掉了。」我:「蛤?」A男:「原因好像就是蓄水池的水。聽說水裡沉著一具感染了霍亂還是什麼的女人屍體。」我:「噁!」A男:「之後蓄水池和宿舍馬上被封鎖,就這樣變成廢墟了。」我:「是喔。」A男:「奇怪的是,就算用了那種水,我覺得應該也不至於死人吧。」我對A男的話只是半信半疑地聽著。畢竟我從小到大從沒聽過這種事,而且我認為那八成是A男的阿嬤為了這個超愛靈異的孫子瞎編的故事。只是不知道是不是A男講話語氣的關係,我感到一種說不上來的陰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A男:「喔,看到了。」聽到A男的聲音我抬起頭,那棟廢墟就出現在茂密的樹叢之間。雖然沒有路燈,但靠著星光、加上眼睛已經適應黑暗,那棟灰撲撲的建築輪廓看得一清二楚。理所當然地,它比小時候看到的更加老朽,牆上到處是裂痕。正面就是我們小時候玩耍的正門入口。正門上嵌的玻璃已經髒得發灰。建築物左手邊,就是那個蓄水池。蓄水池架在大約半層樓高的水泥座上,四周圍著圍籬和有刺鐵絲。A男:「喂,我們去看蓄水池!」A男興沖沖地朝蓄水池走去。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跟上,也許是那個故事的關係,陰森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實在提不起勁。
我們從圍著蓄水池的圍籬外側往裡看。看起來果然像游泳池。是那種藍色帆布般的藍(早就被太陽曬得褪色發灰了)。池子乾涸得徹底,龜裂的池底長出了雜草。雜草也全枯乾了。也許因為這樣,看起來就像女人的頭髮,噁心到了極點。A男:「什麼都沒有嘛。」他用手電筒把四周照了一圈,接著把手電筒轉向建築物往上照。A男:「哇啊!」A男突然大叫一聲,慌忙把手電筒壓低。我:「怎麼了?!」A男:「剛剛二樓窗戶,有什麼東西動了……!」我:「蛤?騙人的吧……」我戰戰兢兢地拿著A男的手電筒,慢慢往二樓的窗戶照上去。窗戶整齊地橫向排列,可以看見裡面的走廊。走廊上同樣整齊地排著一扇扇木門。大概是員工們的房間。我:「什麼都沒有啊。」A男:「不是,真的啦,剛剛咻地一下有人動了!」我:「該不會除了我們,還有別人來試膽吧。」A男:「這裡進得去嗎?」我:「搞不好哪扇窗戶是開的。」A男:「有可能!找找看!」我心裡想著「不是吧……」,還是不情不願地跟在A男後面。
正門果然鎖著,我們把一樓的窗戶挨個試著推開,也全都上了鎖。不過,一樓後側有一道通到三樓的室外樓梯。樓梯口雖然拉著有刺鐵絲、掛著禁止進入的牌子,但鐵絲早已鏽得破破爛爛,軟趴趴地垂在下面,輕輕鬆鬆就能跨過去。A男說「就是這個!」,得意洋洋地跨過鐵絲踏上逃生梯。我心裡滿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不想進去的糟糕感覺,但總不能讓A男一個人去,只好百般不願地跟了上去。室外樓梯鏽得破破爛爛,到處看起來都快垮了。爬到二樓平台,我們試著開二樓的逃生門,果然鎖著。我們繼續往三樓走。三樓平台的逃生門,門上嵌的玻璃被打破了。從破洞伸手進去,剛好可以打開裡面的門閂。A男:「你看吧,就是有人這樣潛進去的。」A男奸笑著拉開逃生門。門閂本來就是開著的,看來A男說的沒錯。A男:「不然搞不好是情侶野戰的聖地喔。」
這傢伙真是天真到無可救藥,但我卻感到一股違和感。這塊玻璃不像是最近才被打破的。散落在四周的碎片全都碎成了粉末,破口內側也髒得厲害,一副被雨水和枯葉吹進來堆積許久的樣子。
A男:「喂,你看。」我朝A男聲音的方向看去,筆直延伸的走廊左手邊是五間裝著木門的房間。右手邊是五扇窗。走廊正前方的盡頭,可以看到往下的室內樓梯。A男:「總之,一間一間看過去?」我:「不是吧……」在這股陰森的氣氛面前,A男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建築物裡瀰漫著朽木和霉味,靜得像潑了水一樣。我們一扇一扇地打開房門。門裡面果然是員工?的房間。房間的格局很簡單:正面是能通往陽台的大窗,右邊是固定式的木床,左前方是一座固定式、大得誇張的衣櫃,僅此而已。雖說是廢墟,裡面卻沒有任何物品,空空蕩蕩,連一隻蟲都沒有。三樓的房間每一間都差不多。有的房間衣櫃裡釘著鏡子,有的固定床上放著朽爛的床墊,但沒發現什麼特別可疑的地方。
我和A男往二樓走。正因為A男剛剛才說看到人影,我們一句話也不說,一股難以形容的緊張感竄過全身。三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平台有間簡易廁所。平台上嵌著一面鏡子,我心想這還真有點像學校。二樓的走廊和三樓幾乎是一樣的格局。沒有人影,也沒有任何有人的跡象。我們又開始一間一間開門。走到從近處數來第四間時,我感到一股奇妙的違和感。門把的形狀不一樣。其他房間都是常見的圓柱形、要整個握住的那種門把,唯獨這間是老式的門把,怎麼說呢,小小的橢圓形、帶著雕花的復古門把。我往右喀地一轉,輕輕推開。門發出「嘰……」的乾澀聲響,打開之後,裡面有人待過的痕跡。
床上鋪著床墊,罩著髒兮兮的床單,一條像是毛巾毯的東西揉成一團。敞開的衣櫃裡稀稀落落地掛著幾支鐵絲衣架,上頭掛著髒T恤和兩三件鬆垮的舊開襟衫。我們對看一眼,喉頭咕嚕滾動了一下。A男:「該不會有人住在這裡吧?」A男對我耳語。我:「是遊民吧?」我也壓低了聲音。遊民這個推測非常有可能。雖然在這個鄉下小鎮從沒見過遊民,但正因為沒見過,說不定他們就是住在這種地方。A男發現床鋪深處堆著幾本什麼書,我們讓入口的門保持半開,往裡面走去。我原本隱約猜想八成是色情書刊,結果不是。
那些,怎麼說呢,是很久以前的書。字體的感覺、插圖,有像小說的東西也有雜誌,每一本都透著年代感。但那不是什麼懷舊情懷,就只是純粹的毛骨悚然。像是大日本帝國時代那種、說不上來的詭異。A男也說了句「好噁心」,不再翻看。就在這時,室內樓梯的方向傳來腳步聲。我們背脊瞬間結凍。遊民回來了!!我第一時間這麼想。心臟簡直要從嘴裡跳出來。遠處傳來「喀嚓」一聲,腳步聲停下。接著又是「喀嚓」一聲,腳步聲再度響起。他在一間一間查看?我們立刻意識到這一點。我用手勢示意A男躲進衣櫃。趁著腳步聲的主人「喀嚓」打開第二間房門的時機,我盡可能小心地關上房門,自己也跳進了衣櫃。從內側慢慢拉住衣櫃的把手,關上櫃門。裡面一股霉味。A男抖個不停。我很想打開手電筒,但想到漏光就完了,不敢開。隔壁房間的「喀嚓」結束後,腳步聲的主人來到了這間房門前。
喀嚓。叩、叩,腳步聲走進房裡。在房間中央附近,腳步聲停了。窸窸窣窣地,腳步聲的主人低聲唸著什麼。我把耳朵貼近衣櫃門。「……啦……啦……練,啦……是訓練……啦……」是男人的聲音。窸窸窣窣地,反覆唸著「是訓練……啦……」這句話。腳步聲不久走出房間,往二樓最後一間房去,接著又沿著走廊走遠,消失了。這段時間大概只有十分鐘左右吧。但對我們來說,卻像一小時、兩小時那麼漫長。我們等了足夠久之後,才慢慢打開衣櫃。裡面又悶又熱,我們卻連腳趾尖都是冰的,抖得亂七八糟。A男:「……回家吧。」我默默點頭。
我們戰戰兢兢地下到一樓。因為我們判斷,與其爬回三樓、穿過三樓走廊再走室外樓梯下去,不如直接打開一樓逃生門的門閂出去,離地面更近。一樓的格局和二、三樓不同,下了樓梯旁邊就是玄關大廳和管理櫃檯,再往裡有像食堂和廚房的空間,還有廁所和浴室。廁所和浴室再過去的盡頭,按建築結構來看,應該就是一樓的逃生門。我們躡手躡腳地前進。喀、喀、喀、喀、喀。樓梯間傳來響亮的腳步聲,我們又嚇得心臟差點從嘴裡跳出來?慌忙躲進食堂,蹲下來貼著牆躲好。腳步聲下到了一樓。傳來拉開附輪子的椅子的聲音,以及坐上去的聲音。是管理櫃檯的方向。我和A男悄悄探頭往那邊看。
一個穿著警衛制服的男人,背對著我們坐在櫃檯的桌前。他把文件攤在桌上、雙手放在桌面,一副在寫什麼東西的樣子,卻一動也不動。我們完全僵住了。坐在那裡的男人,真的存在於現實之中嗎。「是訓練。」男人背對著我們,清清楚楚地說了這句話。我和A男嚇得渾身一顫。就在那一瞬間,刺耳的火災警鈴聲響徹整棟建築。男人依然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桌前。我們半哭著、一邊祈禱男人不要回頭,連滾帶爬地衝出食堂,朝逃生門狂奔。A男用發抖的手想打開逃生門的門閂,手電筒掉到了地上。手抖得連東西都抓不穩。我壓著聲音催他:快點啦!A男好像根本聽不見我的聲音。他面無血色,和門閂與手電筒搏鬥著。在鈴鈴鈴刺耳的警鈴聲中,我感到一股視線,回頭一看——原本背對我們坐著的男人,正越過肩膀回過頭來,看著我們。
那個男人的臉呈土灰色、腫脹著,沒有眼珠。眼珠的位置是黑色的凹洞,空空如也。不知道是嘴裡垂著什麼東西還是在吐泡沫,從無力下垂的嘴角滴著液體。黑色的空洞看著我們。嘴角緩緩地一張一合。警鈴聲太吵,聽不見他在說什麼。A男總算打開了逃生門,我們連滾帶爬地摔出門外。「嗚哇啊啊啊啊啊!」A男大叫著狂奔出去。衝勢太猛,被逃生門邊的有刺鐵絲勾到摔了一跤,但A男像瘋了一樣一邊嘶吼一邊掙扎著爬起來,又繼續狂奔。警鈴還在響。我也拚了老命追著A男。警鈴聲不知何時遠去,我們全速狂奔,一路跑到我家附近便利商店的停車場。A男看到便利商店明亮的燈光,像是整個人垮掉一樣癱坐在停車場。我也跟著坐下。兩人喘了好一陣子,A男突然喊了聲「好痛!」,按住自己的腳。他腿上有一道縱向的鋸齒狀割傷,血流了不少。
我:「喂喂,你沒事吧!」A男:「……好痛~……」我:「是不是剛剛摔倒弄的?我去買OK繃。」A男:「歹勢……」我:「你等一下。」其實回家再處理也可以,但血流得實在太誇張,我覺得還是馬上處理比較好。
我走進便利商店,拿了OK繃、消毒藥水和繃帶,這才發現自己喉嚨渴得要命,又買了我和A男兩人份的飲料。在櫃檯結帳時,我有點放心不下A男,往停車場瞄了一眼——坐在地上的A男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她像是要湊近端詳A男的臉一樣站著。頭髮很長,看不見臉。(A男這傢伙,被漂亮姐姐關心搭話了嘛。)我趕緊結完帳,走出店外。我:「咦?」那裡只有A男一個人。我:「那個姐姐呢?」A男:「……蛤?」我:「剛剛不是有個穿白衣服的姐姐在跟你講話嗎?」A男:「蛤?你別鬧了,你在說什麼啊?」A男變得舉止怪異,又開始渾身發抖。我的背上也竄過一股寒意。根本沒有什麼姐姐。
我什麼也沒說,把飲料遞給A男。A男接過去,一口氣喝掉大概半瓶。我在A男的腿上倒了消毒藥水,用結帳時順便要來的濕紙巾幫他擦掉傷口周圍的血。A男:「……剛剛。」一直臉色慘白、悶不吭聲的A男開口了。我:「嗯?」A男:「剛剛你看到的那個女的,是不是長頭髮的。」我:「……嗯。」A男:「那個,我們從逃生門逃出來、跑過蓄水池旁邊的時候。」「我看到了。」A男用沙啞的聲音說。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蓄水池裡面,一直朝我們這邊看。那女人的皮膚黑得發烏、皺巴巴的,一頭又黑又長、稀稀疏疏的頭髮。原本應該是眼球的位置開著黑色的洞,那兩個洞一直盯著我們。A男抖個不停,把臉埋進手臂裡。剛才站在A男旁邊的,肯定就是那個女人。我感到一陣冷汗順著背脊流下。我們是不是把她帶回來了。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A男看到了女人,而我看到了男人。而且不管是女人還是男人,都一直看著我們。我幫A男處理完傷口,把他拉起來。我只想回家,把一切忘掉,倒頭就睡。我對A男說,回我家撒鹽吧。A男一邊點頭,一邊哭得亂七八糟。之後我們回到我家,發了瘋似地撒鹽。什麼規矩、儀式的我們都不懂,總之就是拚命撒了一大堆鹽。還用小碟子裝了鹽,放在我房間的門口和窗邊。我們開著燈鑽進被窩。那一晚,我們什麼話都沒說。房間裡只迴盪著A男偶爾吸鼻子的聲音。
那之後過了許多年,我一直平安無事地活著。A男跟我從那以後不知不覺就疏遠了。應該說,是A男在躲我。是覺得害我經歷了那種事而過意不去,還是討厭再聽我說又看到那個女人了,又或者是一看到我就會想起那一晚、所以不想見我,我不知道。現在我連A男人在哪裡、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要說那件事的影響也好、後遺症也罷,我至今對「訓練」這個詞和警衛制服仍然感到恐懼。只要聽到這個詞、或看到穿警衛制服的男人,那個男人的臉和聲音就會浮現在腦海。那之後有好幾年,那個男人一直出現在我的惡夢裡,最近總算不再夢到了。
高中畢業後我離開老家上大學,接著就業,現在趁暑假、真的睽違許久回到老家。那棟廢墟因為區段重劃已經被夷為平地。那一天我和A男一起探險、看見難以置信之物的地方,已經不存在了。看著那片空地,我想著總得把這件事留在哪裡,於是寫在了這裡。我很想見A男。雖然不知道A男還在不在老家,但如果能見到他,真想跟他聊聊這睽違十三年的一切。海之日之前我都會待在老家。要是有後續進展,我可以再上來寫嗎。寫得太長了抱歉。有問題我會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