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頭小姐

我高中時,曾看過一個從窗戶窺視進來的怪女人。
那個女人硬要說的話臉色有點蒼白,硬要說的話眼睛有點鼓,硬要說的話眉尾似乎比較細。
之所以用「硬要說的話」,是因為我的記憶已經模糊了,不太能清楚想起那個女人臉上的五官細節。
第一次看到那個女人,是在深夜讀書寫作業到很晚的時候。 大致整理好桌面、伸個懶腰時,視線不經意移向窗邊,就發現了那個女人。 她額頭緊貼著窗戶角角,探出一張詭異的臉窺視著,我當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得尖叫著倒在地上。 幸好父母大概已經睡著了沒有醒來,我跟那個女人對視硬直了好一會兒,後來見她似乎沒有進一步動作,便判斷她沒有敵意。
既然知道沒有敵意,這次我開始好奇她到底是什麼人。 我戰戰兢兢地靠近窗邊,試著遠遠地探頭想看她有沒有身體,但那女人身形一溜煙地躲開,隨後便徹底消失了。
因為她從眼前消失,我也沒能確認她是否有身體,於是便斷定那個女人是個幽靈。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我面前,但想到自己居然有了靈異體驗,心中湧起一股神秘感,記得當時自己還滿興奮的。
隔天,我把這件事告訴學校的朋友,
「聽你在吹牛。」
「下次記得拍張照片來看看啊。」
他們接二連三地說出這種顯然一點都不相信的風涼話,讓我有些惱火。
不過,就算想拍照也無法保證那個女人會再出現,而且到底拍不拍得出來?一想到這些,我也就無話可說了。
當天的課堂上,我茫然地望著窗外時,明明是白天,那個女人竟然從窗戶的一角探出頭來盯著我看。 發現這點的我立刻偷偷拿出手機、避開老師的注意,但在切換到相機模式的瞬間,女人就消失了。
「剛才啊,窗外有個女人在偷看我。」
「好好好。」
午休時我拉住朋友講了剛才的遭遇,朋友只是敷衍地甩甩手。 當時我們正好在樓梯轉角平台,被他手一甩後,我頓時失去平衡踩空了樓梯。
就在腳下猛地一空的瞬間,我看見那個女人正從樓梯下方的轉角處探頭偷看。
我本能地用力踏住腳,避免了從樓梯上摔下去,但當我抬頭再看時,那個女人果不其然已經消失了。
朋友一邊拚命道歉一邊扶住我,慌張地問「對不起,你沒事吧?」,但我卻比剛才更在意那個女人的存在了。
幾天後,發生了一件怪事。 在去完便利商店回家的路上,走在好幾年來走習慣的街道上,等紅綠燈時,我看見對面道路的電線桿後面,那個女人把頭探了出來。 無論早晚都格外顯眼的蒼白肌膚,在白天的光線下依然非常突出。 燈號變了,行人開始三三兩兩地穿越斑馬線,但我只是緊緊握著手裡的購物袋,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個女人。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煞車聲響起,一名正在過斑馬線的行人被汽車撞到了。 話雖如此,也許是車速不快,雖然被撞飛了不到一公尺的距離,該名行人還是自己站了起來,撫摸著挫傷的地方。
因為目擊了事故現場,我的注意力暫時從女人身上移開了。 我立刻將視線轉回電線桿,但女人已經不見了。
經歷這件事後,我推導出了一個假設: 那個女人,該不會是特地來警告我身邊即將發生的事故吧?
從那之後,每當有什麼動靜,我都會試著尋找那個女人。
例如,騎自行車上學時發現了女人而停下來,一輛卡車就險險地從我面前呼嘯而過。 還有一次,和朋友走在一起時發現了女人,我為了告訴朋友而拉住他的袖子,結果頭頂上砸落了一個花盆;朋友感激地說,要不是我拉住他,花盆絕對會直接砸中他。
隨著這些小小的偶然不斷累積,朋友開玩笑說我是幸運星,但我心知肚明,自己能毫髮無傷地避開危險全靠那個女人。 不知不覺中,我帶著親近感稱呼那個女人為「探頭小姐」。 她是總是突然冒出來、向我預警危險的大恩人。
不過,她那蒼白的臉和鼓鼓的眼睛實在有點嚇人,這點要是能改善一下就好了。 上次在烹飪實習課看到那個女人的臉時,可把我嚇得不輕。 畢竟一打開櫥櫃門她就出現在眼前,我嚇得連忙往後跳。 結果差點撞上後方拿著菜刀的同學,當時心裡著實捏了一把冷汗;不過就在勉強避開後,立刻發生了震度約4級的地震,教室裡的小雜物微微晃動。 那時擺在烹飪台上的菜刀等物品掉到了地上,我身旁也掉落了一把菜刀。 恐怕探頭小姐是為了預警這場地震才出現的吧,但我差點因為被她的臉嚇到而引發二次傷害,事後想想不禁苦笑。
到了高三那年的某天,我在暑假期間考取了汽車駕照,便和包括朋友在內的共三人一起開車出遊。
我們深夜在附近的山路上馳騁,或許是年少輕狂,車速開得還蠻快的。
「果然有車方便多了啊。」
「感情我是代步工具喔。」
我和朋友們在車裡這麼鬧著,前方的直線道路盡頭漸漸出現了那個「魔之彎道」。 雖然名字誇張,但那裡是內行人都知道的事故多發地帶,曾發生過無數起車禍;幸好目前還沒出過人命,但連駕訓班合宿時認識的人都會提醒這裡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判斷確實該減速了,便鬆開油門。 當我微微將視線往腳下挪動時,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那裡的物體,忍不住再次看過去。
「哇啊!」
聽到我短促的驚呼,同車的朋友們紛紛轉過頭來。
「怎麼了?」
老實說,朋友們的聲音我根本聽不太進去。 因為在駕駛座的腳下,探頭小姐正以緊抱著我膝蓋的姿勢仰頭看著我。 漆黑的車廂內,她那宛如急救燈般浮現的蒼白臉龐,正好遮擋住了油門。
「喂,最好減速一下吧?」
後座的朋友開口勸我,但不知是不是探頭小姐死死壓住我腿的緣故,我的雙腿根本用不上力氣。
「……喂,你有在聽嗎?喂!」
副駕駛座的朋友語氣也稍微急躁起來。 然而我自己非常清楚那個魔之彎道的危險,於是拚命扭動下半身想甩開探頭小姐的手,但她卻紋絲不動。 面對這種宛如鬼壓床般無法反抗的狀況,我開始慌了。
「不知為什麼腳動不了!」
「蛤!?」
我很想讓朋友幫我把探頭小姐拉開,但在這種情況下解釋只會被當成腦子進水,大概適得其反。 總之我先告訴他們腳使不上力,拜託朋友幫忙踩煞車,或是把我的腳從油門上拉開。
「欸,你這是什麼怪力啊?真的動不了嗎?」
後座的朋友試圖把我的腳向上拉開,但發現真的紋絲不動後,朋友們開始感到困惑與慌張。 坐在副駕駛座的朋友伸腳想幫忙踩煞車,卻不知為何被一片虛無的空間擋住而碰不到,這讓他大感震驚;但在我的視角裡,映入眼簾的卻是朋友一腳一腳踹在探頭小姐身上的荒謬畫面,明明身處危機之中,我卻禁不住苦笑起來。
就在折騰之間,車子已經駛到了彎道前。
正當我試圖把腳從油門移開重重踩下煞車時,探頭小姐彷彿對我微微一笑後便消逝無蹤,鬼壓床般的束縛感一解除,我立刻死死踩下了煞車。
車身傾斜、輪胎劇烈磨損的感覺清晰可辨,離心力的重壓與震動深深震撼著腹部內臟。
擦撞到護欄的瞬間,摩擦熱引發了火花,車子沿著護欄一路擦撞、撞碎了前大燈,隨後逐漸失去推進力,最終在大外環留下一道深深的煞車痕後成功停了下來。
真的以為死定了的我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深深地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同車的朋友們也像失了魂似的發呆,但看起來都沒受傷,我不禁感嘆安全帶真是太偉大了。
擺脫掉久坐之後站起來腰挺不直的那種感覺,我跟在朋友後面從副駕駛座那邊下了車。
然後,我探頭看向撞擊的駕駛座那一側、護欄後方的深處,屏住了呼吸。
「真是千鈞一髮啊。」
朋友看向護欄另一邊宛如山林陡崖般的斜坡,喃喃說道。
然而,讓我屏息沉默的不僅僅是這危險的陡崖。 在山林中的某一棵樹影後,探頭小姐正從那裡探頭注視著這邊。 雖然距離有數十公尺遠,但我還是能清晰看見探頭小姐臉上浮現出滿面的笑容。
看著那張陰險冷笑的臉,我終於恍然大悟。 探頭小姐根本不是什麼跑來預警事故危險的大恩人。 她是用來將我引向死亡的死神。
正如現在在我面前那樣笑著,她是故意引發事故,觀察我的反應並嘲笑我。
這一定是那種戲弄活人並將其殺害的惡靈之流。 我明白了,從那天在房間裡發現探頭小姐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被她當成了目標。
接著,我注意到那奸笑著的探頭小姐第一次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些什麼,便集中了注意力。
『下次再玩喔』
留下這句話後,探頭小姐便從原處消失了。 宛如濃霧散去般,憑空不見了蹤影。
只是,在消失的瞬間,探頭小姐的氣色看起來非常好,給人一種清爽的印象,以至於我不禁像看得入迷了一樣,呆呆地凝視著她剛才待過的地方。
之後我們報警處理了車禍後續,我也幾乎是以跪地叩頭的勢頭向朋友們道歉;但朋友們各自晃了晃頭整理記憶,說著「好像看到了什麼怪東西」、「不,應該是錯覺吧」。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探頭小姐了。
我也漸漸想不起探頭小姐的長相了。 之前頻繁發生的事故再也沒有出現過,我找回了和平的日常,平平淡淡地高中畢業了。
隨後,迎來新學年的我開始在郊區一個人生活。 在新的地方展開新生活,身邊圍繞著新朋友,我非常期待享受這全新的日常。
只不過,唯一讓我有些掛心的是,自從那次之後就沒再出現過的探頭小姐,最近又開始頻繁地闖入我的視野了。
是我身邊會再次發生事故,還是說,這次她終於要來把我拖進陰曹地府了呢? 當我想起快要遺忘的探頭小姐的模樣時,會有什麼改變嗎? 無論如何,我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只能打起精神開門走出家門。
來吧,與探頭小姐的新生活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