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子與長得像安村那男人的故事

這是我的朋友M子的親身經歷。
我和M子是在大學認識的,因為一見如故而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友。某天,我們在我家邊喝小酒邊看靈異節目。
雖然知道節目大概是安排好的,但我還是相當害怕,故意開玩笑說「這樣我不敢去上廁所了啦」,極力逞強不想讓M子看出我其實真的很害怕。
不知是不是適得其反,節目結束過了一會兒,M子便開口提議:「要不要來講鬼故事?」
「為什麼?」
我忍不住反問,但M子說了句「因為還不夠過癮啊」,接著就迅速關掉燈營造氛圍,開始講起怪談。
M子講的怪談感覺都是把不知在哪裡道聽塗說來的故事稍微加油添醋,再加上一些不知該算可怕還是好笑的微妙笑點,全都是些鬧著玩的故事。
既然是這樣,我也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些著名的怪談改編得滑稽有趣講給她聽,M子笑著說:「這也太亂來了吧」。
在兩人各自講完三個故事後,M子突然散發出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氣氛,端正地正襟危坐起來說:「那麼,接下來講一個我自己的親身經歷吧。」
看到她那端正的姿勢,我忍不住緊緊抱住抱枕,屏息以待。
「這是我高二那年的故事……」
接著,M子宛如專業的怪談師般開始講述起來。
M子的父母出自偏遠的鄉下,每逢長假,全家人經常一起回爺爺居住的那個鄉下老家。 然而,在M子高一那年的秋天,爺爺的身體突然惡化並長期臥床,最後甚至被醫生宣告所剩時間不多了。
M子從小就很黏爺爺,聽說當時哭得非常傷心,於是她向父母提出了強烈要求,希望能從高二開始轉學到爺爺所在的鄉下,陪爺爺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 如果是普通的父母,聽到孩子要特地從大都市搬到鄉下、把高中生活浪費在照顧老人家上,大概都會拒絕吧;但不知為何,M子的父母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立刻答應了。 托父母的福,M子在升上高二時搬到了爺爺家,並轉學到距離那裡最近的高中。
那裡實在太偏僻了,都市常見的大型醫院從家裡開車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到達。 因此,爺爺的診察主要是由所謂的鎮上醫生,也就是村裡唯一的一位醫生偶爾前來巡診。
那個鄉下就像個狹小的村落,鄰里間的交情非常深厚,平時大家都會代為照料離開鄉下的M子父母留下來的爺爺。
M子挨家挨戶去向鄰居打招呼時,到處都會被幾位主婦像開井邊會議似地圍住,不停質問:「啊,是○○家的小孫女啊」「都長這麼大啦」。 不過M子說,問的其實也只是都市的生活是怎樣、電視上流行的東西是不是真的之類大家都會好奇的問題,讓她有些意外地鬆了口氣。
在那之中,M子第一次拜訪村裡似乎最有權勢的地主阿伯時,感覺對方彷彿用眼神將她全身打量了一遍,不由得背脊發涼。 再加上對方介紹自己的兒子給她認識,說「我兒子也在這,你們要好好相處啊」,而那個兒子長得非常像搞笑藝人「總之很安心的安村」,M子忍著差點笑出來的衝動,地主阿伯卻誤會地笑著說:「怎麼,看上我兒子啦?哈哈哈哈」,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不過,那個像安村的兒子伸手說了句「請多指教」,M子也一邊點頭說「請多指教」,一邊握住了他的手。 然而,不知為何,安村(以下皆稱安村)的手卻異常溫熱且黏糊糊的。
而且安村似乎是在M子轉學的高中的學生會裡,轉學第一天在學校被他叫住時M子還很吃驚,結果不知為何就變成兩個人單獨進行校園導覽。在被放走之前,M子整路被迫聽他講「我很聰明」「我爸媽有錢所以大家都不敢違抗我」之類有點糟糕的自誇,精神上備受折磨。
即便如此,在學校生活方面普通地交到了朋友,所以還算蠻愉快的,但她坦言照顧爺爺過程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依然相當艱辛。
M子注意到異樣感,是在搬來這裡大約過了三個月的時候。 不知為何,只要一出門,到處都會遇到熟面孔的鄰居並向她打招呼。 鄰居大多是四、五十歲的叔叔阿姨,但他們非常熱衷於打聽M子的高中生活,甚至毫不客氣地干涉「有沒有在學校找到好男人啊」這種白目的問題,連脾氣溫和的M子也只能用「哈哈」「還不知道欸」這種敷衍的話呼嚨過去。
就在那時,雖然不記得是從誰開始的,但村裡突然冒出了一股一致極力推銷地主兒子安村的勢力。
「那孩子將來會當上町長的啦」 「M子啊,跟安村在一起的話下半輩子就衣食無憂囉」 「地主家那兒子現在沒女朋友,是個好對象喔」
聽說被這些話排山倒海般地洗腦,令人感到噁心。
M子把這件事告訴了新交的朋友A子,但A子卻給出了認同的回答:「唉呀,鄉下就是這樣啦。高中畢業就結婚什麼的不是很正常嗎?」
雖然年紀輕輕就結婚確實是鄉下的常態,但M子對自己的未來早有打算,打算視爺爺的狀況,只要高中一畢業就離開這個村子。 加上診所醫生的看法是爺爺恐怕等不到看M子高中畢業的那一天,所以M子一直計畫著要在高中畢業的同時離開村子。
然而,把M子逼入絕境的卻是學校活動。 學校當然有校慶或運動會等活動,但每當有這些活動時,不知為何她總是會被分到和安村一組。
在被硬湊一組跳土風舞時,雖然沒有直接的性騷擾行為,但對方的摸法非常噁心,讓她全身起雞皮疙瘩,光是現在回想起來都讓她噁心到想吐。
就在她想方設法不斷躲避安村那顯而易見的追求時,到了冬天。 M子突然得知自己不知不覺中竟然變成了安村的未婚妻。 那消息來得極其突然,當時M子因為有事去了安村的班級,遠處一些男生起頭喊道「啊,是安村的女朋友欸」,接著大家便紛紛議論起「不對吧,不是未婚妻嗎?」。
M子正感到莫名其妙、傻在原地時,聽到一名男生說「我爸說安村跟○○(M子的姓氏)已經由雙方父母決定結婚了」,讓她忍不住發出了「蛤?」的古怪怪叫聲。
(憑什麼我要跟安村這種傢伙結婚啊?)
這樣想的M子放學後立刻打電話給父母確認事實,沒想到電話那頭的父母竟然說了極其荒謬的話:『欸?不是聽說妳很喜歡安村君嗎?』讓她氣得大罵:「少開玩笑了!」
然而,父母卻說什麼已經跟對方家長約好了、地主的兒子將來生活有保障之類的,到頭來講出來的話竟然跟村裡的臭老頭老太太一模一樣,M子覺得根本無法溝通,便粗暴地掛斷了電話。
隔天,覺得再這樣下去婚約真的會被敲定的M子,把安村叫到了校舍後方,打算清楚地告訴他婚約完全是一場誤會。
「那是父母沒跟我確認就擅自答應的事,你就當沒這回事吧。」
當M子開門見山地這麼說完後,安村的神情眼睜睜地僵硬扭曲起來,據說她到現在都忘不了當時安村那張漲得通紅、宛如般若惡鬼般的面孔。
被M子等同於委婉甩掉的安村,青筋暴露地逼近M子咆哮:「蛤?妳在開什麼玩笑?」
著實感到害怕的M子只留下一句「對、對不起」便急忙小跑著離開,但當她稍微回頭一看,看到面無表情佇立在原地的安村,顯得異常恐怖。
M子拒絕婚約後的幾天,當她像往常一樣出門時,每天都會跟她打招呼的鄰居們態度突然變得極其冷淡。 當M子向他們打招呼說「早安」時,對方只會極不耐煩地應一句「啊,嗯」,隨後還嘖了一聲。 之前那個極力幫安村說話的阿伯,甚至當面罵她「賤女人」這種難聽的話,還故意用澆花用的水管把水往她身上灑。
接著,在學校等待著M子的,是全校性的集體霸凌排擠。
話雖如此,倒也不是所有人。 主要是以阿諛奉承安村的那群跟班為首,來自村裡及周邊城鎮的學生們全都把M子當成空氣般對待。
特別棘手的是班導師,那位班導不知是不是被安村的父母打通了關節,總是執拗地對她挑三揀四、說些風涼話,甚至極其明顯地故意扣低她的在校操行成績。
逐漸地,不只是在班上,連在整個年級都陷入孤立無援的M子坦言,自己每天就是不跟任何人說話,上完課就直接回家。
在那期間,唯一會主動跟她說話的只有A子,但A子每次都只會說「去跟安村君道歉啦,他一定會原諒妳的」這種答非所問的胡話,讓M子在心中認定A子根本就是安村那一派的人。
讓陷入如此絕境的M子扭轉局面的,是她最愛的爺爺的過世。 爺爺享壽94歲,算是壽終正寢。 畢竟是親生父親過世,M子的父母也放下工作趕了回來。 喪禮很快就舉行了,但除了生前與爺爺交好的少數幾個人之外,幾乎沒有其他賓客出席。 然而,最不希望出現的安村父母卻來了,當時M子的父母不知為何一直對安村的父母卑躬屈膝、低頭哈腰。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M子也知道他們在談論自己的婚約,但她不想在懷念爺爺時被搞壞心情,便悄悄地離開了現場。
爺爺的喪禮結束後,M子在沒有爺爺的客廳裡與父母進行了談判。 談話的主題當然是婚約的事。
父母的口吻全是「人家○○先生(地主的姓氏)難得看上妳!」「這種好親事去哪裡找第二次啊!」之類的,簡直就像迷信邪教狂熱者的胡言亂語。 M子當場斬釘截鐵地回絕「不要擅自替我決定結婚對象!」,但父母直到要回大都市當天的早上都還在囉囉嗦嗦地抱怨個不停。
接著,襲向M子的噩夢,發生在高二冬末初春的時候。
某天放學途中,M子走在雜木林附近時,突然被人猛力拉住手臂,硬生生拖進了一棟像是穀倉或小屋的荒涼建築物裡。 M子驚恐地抬起頭,發現犯人正是安村。看似跟班的學生從小屋外面把門關上,在積滿灰塵的房間裡,只剩下M子和安村兩人。 安村死死抓住M子的雙臂,用全身的重量壓下來,將她按倒在地上。 連M子也立刻意識到這種狀況就是電視劇裡常見的橋段,連忙尖叫道「住手!」,但就在那一瞬間,『啪!』的一聲,她的臉頰挨了一記響亮耳光,安村對她大吼「吵死了!」,讓她一時懵住,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在腦袋一片空白的狀況下,安村暫時鬆開手,說著「反正遲早要結婚的,有什麼關係」,一邊喀嗒喀嗒地解開自己褲子的腰帶。看到這一幕,M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朝安村的下體狠狠踢了過去。
隨即安村痛得摀著下體蹲了下去,喉嚨裡發出不成聲的痛苦呻吟,動彈不得。
M子覺得這是絕佳的機會,又從後面往他的屁股補了一腳,然後猛力助跑,朝著小屋的門硬撞了上去。
門被猛烈地撞開了。在衝撞上去門被打開的瞬間,她感覺自己似乎撞飛了什麼障礙物,隨後看到安村的跟班向前摔倒在地、痛苦地摀著臉,M子心中頓時明白「啊,原來這傢伙剛剛擋在門口啊」,便趁機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現場。
M子一路逃回爺爺家,但想到再這樣下去一定會遭到安村的報復,便立刻收拾了最基本的行李並帶上錢包,衝出了家門。
這個小鎮的公車大概一小時能有一班就算不錯了,幸好看了時刻表發現幾分鐘後就有一班車。M子一邊提防著安村他們的追兵,一邊盡量躲在公車站牌建築物的陰影下,不讓周圍的人認出自己。
幾分鐘後,公車比預定時間稍微早了一點到達,鬆了一口氣的M子連忙上了車。為了能隨時下車,她坐在靠前排的座位,並保持稍微佝僂著身體的姿勢,以免被外面的人看到。
然而,安心的時間轉瞬即逝。公車剛一發車,外面就傳來了一陣狂吼:「M子——————!」
她戰戰兢兢地從窗戶稍微往外看了一眼,看到好幾個男生正一邊大喊著M子的名字一邊四處張望,她的心臟頓時狂跳不已。
難道這輛公車也會被攔下來嗎? 說到底,這輛公車的司機搞不好也是安村父親的人,要是身份曝光,會不會被直接押送到安村那裡去?
這種恐怖感籠罩著縮在座椅上的M子,她祈禱著公車能一秒也好、趕快駛離這個小鎮,不料司機突然開口問道:「被〇〇那傢伙糾纏的,就是妳吧?」車廂內頓時一片死寂。
完蛋了,被發現了。這個司機認識我。 M子這樣想著,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
然而,彷彿要撫平M子的不安似的,司機用溫和的語氣說道:「真是遭殃了呢。」
原來,司機有個和M子同校的兒子。在那些與安村父親沒有利害關係的群體之間,M子作為「被安村盯上的可憐女生」早已相當有名。 司機從兒子那裡聽說過M子在學校的事,自然知道M子的名字,在比對了鎮上大喊M子名字的男生們和車上縮成一團的女學生後,才做出了這個判斷。
「放心吧。那種傢伙只是離了小鎮就什麼都不是的膽小鬼,不會追上來的啦。」
司機說完後,又補充了一句:「那個地主的權勢到了鎮外面,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M子這才明白司機並不是安村那邊的人,終於徹底放下心來,渾身虛脫似地鬆了一口氣。
「送到〇〇那邊應該就沒事了。妳要去哪裡啊?」
「那個……我要去〇〇。」
「這樣啊,那我載妳到〇〇下車,妳直接搭往〇〇方向的車就行了。」
司機爽朗地告訴M子轉乘的方法,對於向他道謝的M子,只是輕輕揮揮手說「沒關係啦、沒關係啦」,便繼續專心開車。
之後,她按照司機的建議換乘公車和電車到達新幹線站,再從那裡花了約兩個小時回到老家,到達時夜色早已深沉。
看見突然回家的M子,父母非常驚訝,但在得知M子是從安村那裡逃出來的時候,父母竟然面露凶相反過來怒吼:「妳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面對這樣的父母,M子淡定地交代了自己差點被安村強暴以及在學校遭受霸凌的事實。聽到這裡,連她那神智不清的父母也不禁退縮著問「是真的嗎?」,而當M子態度強硬地撂下狠話「要是你們把我送回那個村子,我就自〇給你們看」,父母便嚇得吞了口唾沫,頓時啞口無言。
據說實際上M子根本沒有半點自殺的打算,但要是父母敢把她回老家的事通報給村裡、企圖把她抓回去的話,她甚至做好了就算〇了安村也要逃跑的覺悟。
幸好,在M子回到老家後,再也沒有聽到任何關於村子的消息,也沒有發生那種打電話密告的俗套劇情。在辦理休學的期間,她開始為了參加高中同等學力認定考試而拼命苦讀。在拜託父母辦妥轉學高中的退學手續後,她順利通過了認定考試,並延後了一年考上大學。 之所以延後一年,是因為她把時間都花在打工上,籌措大學學費與生活費。在M子心中,油然而生一種「絕對不要依賴這種父母」的骨氣,因此拼了命地賺錢。
要一個高中生在短短幾年內存夠學費和生活費當然是不可能的,所以結果上大部分費用還是由父母支付了,但即使如此,M子現在依然一邊存錢、一邊一點一滴地積攢要還給父母的學費。她向我坦白,打算大學畢業就業、存夠錢之後,要把錢全數扔還給父母,並徹底斷絕關係。
聽完這些,我只能乾笑著說「嗯、嗯,加油喔」,連一句圓融的話都接不上來。但轉念一想,要是被親生父母擅自決定結婚對象,而且對方偏偏還是性格最爛的男人,換作是我也會想跟這種父母斷絕關係,不由得對M子產生了些許同情。
一口氣講完自己這段經歷的M子,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話:
「順便一提,安村的蛋〇好像破了一顆。」
對於這個結尾,我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吐槽,只能乾巴巴地回了一句:「啊,是這樣喔。」
以上就是我從M子那裡聽來的親身經歷。 不知道M子講的故事裡有多少真實、多少創作成分。 也許全都是創作,也可能全都是事實。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後來M子在電視上看到「總之很安心的安村」時,笑得非常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