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

(※內含虐待描寫。)
我幾乎沒有小時候的記憶。然而,唯獨有一個強烈留在記憶中的不思議體驗。我想聊聊那個故事。
我從小就常遭受父母的家暴與精神虐待。被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每次都會被非難是給幼童聽的各種粗暴言語劈頭痛罵。 只要父母看我不順眼,就會叫我滾出去,說著「這是我賺錢買的東西」並扒光我的衣服,把我關在門外,這種事發生過無數次。 總之,那是個會突然暴怒的人,一旦發飆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我完全不知道會踩到什麼地雷,只能時刻緊繃神經,生怕惹怒對方。
那是我大約三歲時的事。那天我也因為一點小事被找碴而挨打。被打得癱軟無力的我躺在那裡,父母便從抽屜裡拿出了垃圾袋。 「你這種東西根本是垃圾,我要把你扔掉。」 我記得自己似乎被說了這樣的話。我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雙手被綁在身後,就這樣被塞進了可燃垃圾袋裡。 現在想想,如果當時袋口被封上,我大概就死了。不過父母之所以沒有這麼做,大概不是真的想棄養我,而是想對我提出「敢忤逆我就是這種下場」的恐嚇吧。
即便如此,當我連同袋子被一把提起、扔出家門時,依然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外面一片漆黑。我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但記憶中絕對稱得上是深夜。在漆黑一片以及對接下來下場的恐懼中,我縮著身體瑟瑟發抖,隨後似乎被搬上了父母的車。 我被粗暴地扔進後座。關門聲、緊接著父母坐上駕駛座的聲音,以及開始低沉轟鳴的引擎聲,讓我的恐懼達到了頂峰。 我試圖逃跑、試圖掙扎,但被綁住的雙手和袋子限制了動作。無論我如何哭喊,從駕駛座靠背後方隱約可見的背影都絲毫未動。 那樣的時間持續了數十分鐘。我一邊哭喊,一邊觀察著窗外的景色。全憑著「萬一發生什麼事時,至少還能徒步逃跑」的念頭。 載著我的車子穿過了家所在的市區,開在田園地帶上。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啊,我要被丟到山上了」。
田園地帶的盡頭是一座海拔約400公尺的小山。山頂有一座神社,周邊還有幾家小紀念品店和餐廳。那是一座我曾為了健行而去過幾次的山。 開車可以到達山腰。作為神社的參道,一條長長的石階從山腳延伸而上,中間地點有一座供奉著阿吽像的大山門。而車道正是通往這座山門的前方。 現在這輛車行駛的田園道路,正是通往那座山門的路線。
果不其然,在車燈照射下透過車窗隱約可見的景色中,樹木漸漸多了起來。不久後,我感受到了坡度與急轉彎。 那時我明白自己的猜測完全中了,便停止了哭泣與掙扎。我放棄了。
車子突然停下,我被拉到了車外。映入眼簾的是在車燈照耀下、向下方不斷延伸的石階。石階的盡頭被黑暗吞噬,看不到終點。那一幕深深加劇了我的絕望感。 我只能任憑擺佈。我就這樣被一路拖著,帶到了道路的另一側。 在那裡,果不其然,正是那座山門。山門兩側巨大的木雕佛像,即使在白天與別人一起看時都覺得有些詭異,而在這種狀況下,看著它們在黑暗中浮現出的恐怖表情,我更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見我安靜下來,父母便把我從垃圾袋裡拖出來,抓著我的手臂穿過山門,帶到了沿著石階再往上一點的地方。 然後,對方把我丟下給嚇得發愣的我,自己則加快步伐踩著石階走了下去。過了一會兒,傳來了車門關上的聲音,引擎聲隨之漸行漸遠。 那是我徹底被遺棄的瞬間。
我蹲坐在腳邊的石階邊緣。事到如今就算追上去也追不上車子了。我已經無能為力。 我只能把臉埋進膝蓋裡,默默承受著流下來的眼淚。
不知道那樣過了多久。就在我哭累了的時候,突然聽到了笛子的聲音。昏昏欲睡的意識被那聲音拉了回來,緊接著太鼓的聲音傳入了耳朵。 仔細傾聽的話,會發現那是從石階上方的神社方向傳來的、類似祭典音樂的聲音。 我再次感到害怕,身體僵硬起來。想捂住耳朵,卻因為雙手被綁著而做不到。我只能渾身發抖,聽著原本遠處傳來的聲音漸漸逼近。 終於,聲音來到了我的正後方。我把頭緊壓在膝蓋上,緊緊貼著石階邊緣,心中只祈禱著不要擋到那些發出聲音的存在下樓梯的去路。 就在那時,在恐懼的同時,一股好奇心湧了上來。這個聲音的真相究竟是什麼?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想看。這就是所謂的「越怕越想看」吧。 在這種誘惑下,我把原本朝向石階外側的頭轉向石階,隔著肩膀往那邊看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紅」。一個高聳得需要仰望、肌肉發達的紅色人形存在,正從我正身旁經過,順著石階往下走。那一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赤鬼」這個詞。 之後的記憶,就不如那一刻那麼清晰了。類似的存在,以及身穿白色或綠色等和服的人影接連不斷地跟在後面,以非常緩慢、宛如滑行般的動作從我身旁經過。 隊伍中不時有吹奏笛子或敲打太鼓的人影,聲音的來源毫無疑問就是他們。而且,分明是深夜,那一行人周圍卻明亮得如同白晝。 沒有任何一個人影朝我瞄上一眼。也許這樣反而比較好吧。原本因恐懼而僵硬的身體,在看著身穿各種花紋和服的人影行列、聽著輕快的祭典樂曲時,緊張感一點一點地解開了。到最後,我甚至能感受到那支行列散發出一種非常快樂的氛圍。
當我發覺時,行列已經不復存在了。雖然是句陳腔濫調,但那種感覺真要說的話,就像是「如夢初醒」一般。 我呆呆地注視著行列走過的地方,突然從山門方向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意識隨之轉移到了那邊。 過了不久,看見父母踩著石階上來的身影。走近的父母一句話也沒說,剪斷了綁著我雙手的繩子。然後又抓起我的手腕,把我拖向車子。我被推回後座,車子隨即發動。
我好幾次轉頭望向山門的方向,直到被樹木遮擋看不見為止,但那裡只有一片蔓延的黑暗,完全沒有剛才留下的半點痕跡。
說個後話,這件事我只向其他人提起過唯一一次。 從那之後過了18年,我到了21歲。大概是因為遭受虐待的經歷吧,我無法深深信任他人,也很不擅長向別人提起自己的事。不過,撇開這點不談,我也一直認為這個經歷應該深藏在自己心裡。 然而最近,我第一次交到了一位能夠深入交心的朋友。不知為何,心中產生了「如果是這個人的話,或許講給他聽也無妨」的想法,便以「你可能不會相信」作為開場白講了這件事。 講完後,我很不安,擔心會不會被當成精神有問題。結果,朋友也用「你可能不會相信」這句一模一樣的話開了頭。 據說那位朋友好像有靈感。照那位朋友的說法,棲息在那座山上的存在,是不是在慰藉哭泣的你呢?然後,是不是跑去向對你做出那種事的父母施加壓力了呢?
時至今日,當時那抹強烈的「紅」依然刻印在我的眼簾。每當不經意間,那個瞬間就會浮現在腦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