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到的智慧型手機

我在退休後,將登山當成了興趣。雖說是登山,但並非穿著重裝備挑戰知名高山的那種專業登山,而是所謂的「輕登山」。 即使只是這種程度,也能讓人深刻體會到接觸大自然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沉醉於四季各異的風景,傾聽野鳥與風聲,品嚐清新的空氣,沉溺於五感變得敏銳的感覺中,忘卻都市的喧囂與工作,獲得短暫的自由。再加上又不花什麼錢,我認為這是再健康、再健全不過的極佳興趣了。
一如往常的週末,我去了附近的山上。那座從我家車程約一小時、我常去的山,因為有整備完善的健行步道,所以像我這樣的初學者也能安全地享受樂趣。我跟平時一樣開車前往步道入口。途中行經寺院與靈園旁,順利抵達了步道入口。做完簡單的準備運動後,我便邁步踏上步道。
健行步道從平緩的上坡開始。走在視野開闊的山路上,邊眺望遠方的群山邊悠閒地前行。雖然我自知體力不好,但即便是這樣平緩的路,剛開始走時還是相當吃力。就在我氣喘吁吁地走著時,漸漸地會迎來從窒息感中解放的瞬間。我將這稱為「身體適應了山」,腦海中會浮現出山的空氣穿過肺部、巡經全身血管並抵達心臟的意象。換言之,甚至會產生一種自己被這座山接納了的錯覺。
大約走了一小時左右,步道到了第一個分岔路口。無論往左還是往右走,最終都會到達同一個地方,但往左走是漫長平緩的山路,往右走則是短暫陡峭的山路。這天因為狀態不錯,我選擇了右邊的分岔。與之前的道路不同,接下來是一連串狹窄陡峭的路段。雖然有些辛苦,但對已經適應的身體來說,連這份辛苦都很舒服。快要爬完時,就能看到一塊有名的大岩石。那裡甚至被認定為一個小有名氣的能量景點。我決定在那裡休息一下。
這塊大岩石被命名為「座禪岩」,據說很久以前有位高僧曾在這裡打坐座禪。嘛,也是蠻常見的故事。我在這裡大口吃著從超商買來的點心,一邊傾聽野鳥的鳴叫。沐浴在從樹葉縫隙間灑落的陽光下,享受著舒適至極的幸福時光。
稍微休息過後,我來到再往前一點的分岔路口。往左是順著正規路線繼續前進,往右雖然會繞一大圈,但可以繞回步道入口更後方、回到途中經過的寺院附近。平時我都會往左走,但那天我選擇了右邊的分岔,繞過寺院再回到步道入口。這條路大概是因為偏離了正規路線,極少遇到其他人。雖然這麼說有點怪,但相對地會頻繁看到「注意熊出沒」的警告牌(笑)。那天我也是一個人也沒遇到地往前走著。走了一會兒,我發現路邊掉了一支智慧型手機。撿起來一看,雖然有點髒,但電源還開著。前一天明明下過雨,居然沒壞,真令人佩服。
桌面上印著一個小孩子的照片。從手機的感覺來看,給人一種同齡的老年人在使用的印象,所以大概是孫子或孫女吧。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我還是看了一下手機裡的內容。大概是疼愛得不得了吧,相簿裡全是那位疑似孫輩的照片。對於這種溺愛的程度,正因為我自己也有孫子,所以格外能產生共鳴。
想到掉了這支充滿對孫子思念的手機,失主一定非常難過吧,我決定將它送到派出所。我想起山腳下有一個派出所,但決定先聯絡這位失主的近親,告知對方我會將手機送到派出所。翻開撥號紀錄,發現頻繁聯絡一位名叫山田敏子(假名)的人。我祈禱著她是失主的配偶,撥通了電話。
「您所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給山田敏子最近一次的撥號紀錄是在兩天前。假設是昨天掉的手機,那就在掉落的前一天還打過電話。但竟然打不通……難道對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退租了門號?我接著順著撥號紀錄從上到下依次撥打。
「您所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連續撥打了好幾通,無情的語音答覆都跟剛才一模一樣。我從通訊錄裡隨機撥打電話。然而,每一個號碼接通後都是空號的語音提示。 是欠費被停機了嗎?還是手機故障了?為了確認這一點,我決定用那支手機撥打自己的手機。
話筒裡傳出響鈴聲的同時,我自己的手機也響起了來電鈴聲。這代表這支手機並沒有壞掉。為了保險起見,我接通了電話。
「喂?」 自己打給自己的行為雖然讓我覺得有點尷尬,但幸好周圍沒有人。我確認了我的聲音確實透過撿來的智慧型手機傳到了我自己的手機裡。
看來並不是故障之類的問題。那麼,就是那些撥打過的對象真的因為一連串的巧合而紛紛退租門號了。會有這種巧合嗎?正當我感到納悶時——
「還給我……」
話筒裡傳出微弱的人聲。我記得那是個像老人般粗啞低沉的聲音。
不確定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人的聲音,但當時我聽起來就是那樣。
突然一陣狂風唰地吹過,讓我打了一陣冷顫。一種彷彿突然拿到了什麼不明物體、或是觸犯了某種禁忌的恐怖感覺襲了上來。 雖然很想把這支詭異的手機扔掉,但一想到失主那充滿與寶貴孫子回憶的心情,又覺得丟掉它實在太不應該了。只是除了這份情感之外,我也開始感覺到彷彿被什麼東西監視著的視線,這反而讓我更加無法將它放手。
懷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我決定趕緊下山。因為我覺得繼續停留在那裡很不妙。這條路線本來就極少遇到人。正因如此,為了擺脫從剛才起就感受到的那股奇妙視線,我懷著焦躁的心情,顧不得一把年紀,在山路上一路小跑起來。
氣喘吁吁地回到寺院附近時,終於看見了觀光客和登山客的身影。回過神來,那股視線已經消失了。鬆了一口氣後,我回到自己的車上,開往山腳下的派出所。
派出所裡有一名看起來很閒的中年警察。我首先告訴他自己在山裡撿到了手機,那位警察似乎養了一隻大型德國狼犬、經常進山,所以很快就理解了我所說的位置。 接著,我很老實地告訴他,為了想通知認識失主的人自己會把手機送到派出所,所以隨機撥打了幾個電話。
「這麼說,你自己擅自看了這支手機內部的東西囉?」 「不、不過結果確實是這樣沒錯……」 「這種行為可不怎麼值得讚許呢。」 警察一臉狐疑地看著我遞給他的手機。
「而且我打過去的號碼,全都會播放『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的語音」 「那不就是聯絡簿裡的人都退租門號了嗎」 「我打了十幾通耶!全部都打不通,這不是很奇怪嗎?而且我自己也用那支手機打給了自己,明明就能順利打通……」 「嗯……這不查查看是不會知道的……」 關於這一點警察表示會調查看看,隨後便開始為我製作拾得物的筆錄。在做筆錄時,我再次向警察說明了拾獲的日期時間和地點等細節。
「如果找到了這支手機的主人,作為拾得人您有權要求報酬。可以告知對方您的聯絡方式嗎?」 「這部分就不用了,我並不是為了想要謝禮才撿的。」 在進行了這樣的對話後,最後警察給了我一張拾得物預收單,手續便結束了。不知不覺花了快一個小時,但我對順利將物品送交感到很滿意。
那之後過了幾天,就在我幾乎快忘了這件事的時候,接到了一通電話。雖然是不認識的號碼,我還是接了起來。
「是〇〇嗎!你這傢伙少管閒事!!別以為這樣就算了!!」
〇〇是我的名字,但我卻突然被粗暴地辱罵了一通。從聲音感覺來看,似乎是一位年長女性。說完這句話後電話就被掛斷了。目瞪口呆的我認為對方未免太失禮了,打算回撥過去理論幾句,於是打開了來電紀錄。
(奇怪?這個號碼是……) 雖然是陌生號碼,但總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難不成……我懷著疑惑往回翻看來電紀錄。
……找到了。我想起撿到那支手機那天,自己曾用它撥打電話給自己的手機。與此同時,我也想起了自己沒有從那支手機的撥號紀錄中刪除自己的號碼。
留下紀錄確實是自己的失誤,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憑空挨罵的道理。雖然我也不是為了得到感謝才做的,但被用那種態度對待,任誰都會生氣。就算不感謝我,我也不記得自己做過會被這樣辱罵的事。我壓不住火氣,正準備按下一撥號鍵時……等等?為什麼對方會知道我的名字?我冷靜下來思考著。
(那支手機裡關於我的資訊就只有電話號碼。既然如此,一定是那個警察把我的名字告訴對方的吧) 明明已經告訴過他不需要謝禮、不用把我的資訊告訴對方了,那個警察嘴巴也太輕了吧。就是因為這樣,鄉下的警察才會……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極想打電話去向他抱怨一番。
我撥打了預收單上記載的號碼。
「您好,這裡是□□派出所。」 「喂,我是〇〇……」
「啊,是前幾天的那位!請問有什麼事嗎?」 「什麼有什麼事啊……」 我告訴他剛才接到了失主莫名其妙的辱罵,並說明雖然在那支手機裡留下了撥號紀錄,但對方卻知道了本不該知道的我的名字。
「我之前說過不需要謝禮了吧?難道你把我的個人資料透露給對方了嗎?」 「不、等一下!我有點聽不太懂,您是說對方直接聯絡了您對吧?」 「我不是就在這麼說嗎!是用跟撿到的那支手機同一個號碼打過來的啊!」 「請稍微冷靜一下!請冷靜下來!」 大概是我顯得相當興奮,警察打斷了我的話,試圖安撫我。
「〇〇先生,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蛤?這是什麼意思?」 稍微停頓了一下,警察說道:
「〇〇先生撿到的那支手機……現在還作為遺失物保管在我們這裡。」 「……蛤?」 「失主根本還沒有出現呢。而且……電池已經沒電,電源是關閉狀態。我現在就在手邊確認,它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喔。所以是不是您接錯電話了?」
掛斷電話後,我凝視著那個號碼。撿到手機時感受到的難以言喻的恐怖再次浮現。最好不要再捲進去了……雖然對那名女性的話感到一絲不安,但我還是從來電紀錄中刪除了那個號碼。
從那之後過了一個月,我身邊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我只能祈禱著能就這樣平安無事地生活下去。 然而,最近我感覺那種彷彿被監視著般的銳利視線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不,也許只是錯覺,實際上什麼都沒有也說不定。雖然可能只是對那通電話裡的話太過敏感,但對於這種也許只是誤會的某人的視線,我依然忍不住感到無比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