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魂不散的死者

有一天下班回家途中,我看見了自殺現場。
我記得那是過了晚上十一點、沒什麼人的夜路。當時我像往常一樣加班結束,在超商買了便當,正步行回自己的公寓。 我看著照亮暗處的紅光閃爍,以及稍微有點熱鬧的幾個人影,有些納悶地皺起眉頭,想著「那是怎樣?」。 起初我還想這麼晚了怎麼有一群人聚在那裡幹嘛,但隨著走近,發現那是圍著救護車輛的人群後,不知道是不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與看熱鬧的心態,我混進人群後排,湊熱鬧地往裡面探頭看去。
那是一棟相當破舊的兩層樓公寓一樓。 簡陋的大門敞開著,一房一廳大小的室內一覽無遺,而在從玄關直通室內窗戶玻璃的直線上方,能看到一塊懸掛著的肉塊。
我懷著不祥的預感定睛一看,一意識到那是人類上吊的屍體,喉嚨深處立刻湧上了一陣噁心感。
「說是自殺耶。」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聽見看熱鬧的人群中傳出這種不審慎的聲音,我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決定離開現場。
這畫面對於因接連加班而疲憊不堪的精神來說太過殘酷,對飢腸轆轆的身體更是沉重的打擊。 正當我想著「快點回家吃飯睡覺吧」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一回過頭,意識便自然地投向了剛才的那具上吊屍體。
「……!?」
當時救護隊員正好要把遺體放下來,但遺體的臉卻朝向了我這邊。就在那一瞬間,遺體彷彿張開了雙眼,和我四目相接。
莫名的恐懼讓我渾身發抖,但就像一場夢一樣,遺體此刻雙眼緊閉,隊員和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似乎也沒有引起什麼騷動。
我以為是自己太累產生了錯覺,便趕緊離開了。
回到家後,吃完飯、洗完澡,順理成章地上了床。 或許是太累了,明明是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屍體,我卻很快就失去意識睡著了。
接著,不知是深夜幾點,我突然醒了過來。 而且,身上充斥著一種完全沒有半點睡意的奇妙感覺。
我想著先坐起身來,但身體卻怎麼也動彈不得。
過了一會兒,等我意識到這是鬼壓床時,已經太遲了。
回過神來,房間角落站著一個人,我的視線被迫集中在那裡。 明明不想看卻無法移開目光,沒多久,我辨認出那人影是一名穿著簡單襯衫與運動褲、看起來髒兮兮的男子。雖然看不清臉,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著我。
那名男子似乎意識到我醒了,悄無聲息地走近,接著將雙臂繞向自己的頭部。 就像是用手抓住下巴與頭頂一樣,他像模仿猴子般用雙臂貼著下巴與頭部。
只能目不轉睛看著這意味深長光景的我感到瞠目結舌,而男子不知想到了什麼,突如其來地開始將自己的頭部順時針扭轉。
隨著「喀啦」一聲骨頭發出的劇響,男子口中發出了「唔」的呻吟聲。
緊接著骨頭持續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男子更加用力地扭動頭部。 彷彿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男子的臉順時針轉了90度、180度,簡直就像秒針移動的速度一樣轉動著。而在這過程中發出的骨折聲與撕裂肌肉的噁心聲響極其劇烈,我拚命想要移開視線。
然而,或許是因為鬼壓床的緣故,我根本無法從男子扭轉頭部的畫面移開目光。
「嗚——!嗯咕——、呼——!」男子那近乎臨終掙扎般痛苦的呻吟聲不斷迴盪著。
咯吱吱、咕啾、喀啦。
當男子的臉轉了約270度時,暗紅色的飛沫連同厚重的舌頭從男子的口中噴湧而出。 飛沫灑落到了我的被子上,但男子完全不以為意,繼續扭轉著頭,最終竟然轉了一整圈。
雖然從輪廓上看恢復了原狀,但由於那雙幾乎要掉出來的眼睛和無力垂下的舌頭,男子的面相變得慘不忍睹。更可怕的是,旋轉了一圈的頸部皮膚拉伸、撕裂,不斷噴濺著血花,極其悽慘。
隨後,我注意到已經奄奄一息的男子似乎在低語著什麼,雖然不想聽,但耳朵卻自然而然地豎起來試圖聽清。
『啊……哈……好苦……難…受……』
那名氣若游絲的男子所低語的,是「好痛苦」這句悲痛的喊叫。
我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傷中,只是直勾勾地看著男子一邊流著血嘔一邊痛苦哀嚎的樣子。不久後大概是失去了意識,當我回過神時,眼前已是照著晨光的熟悉房間天井。
那是一場夢嗎?
我這麼想著並坐起身來,果不其然,那如惡夢般的經歷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盤旋,而那個自己扭轉頭部的男子面孔,與昨晚回家路上看到的上吊屍體的臉重疊在一起。
我猛地抬起頭,惡夢中見到的男子面孔赫然近在咫尺,
『跟我一起來』
他盯著我,用那雙幾乎要掉出來的眼珠拋下了這句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像掀桌一樣猛地掀開被子,頭也不回地衝向玄關。 然而,或許是剛睡醒突然起身導致劇烈眩暈,視線扭曲成一片。就在我像要撞開大門似地硬是推開門時,腳下一拌,順著樓梯一路滾了下去。
可能是因為發出了砰砰砰的巨大聲響,加上又是一大早,同棟公寓的幾名住戶探出頭來。一看到狼狽摔落躺在地上的我,立刻喊著「沒、沒事吧!」並跑上前來。
所幸似乎沒有撞到頭,意識還算清醒,也沒有受重傷。但由於眩暈仍在持續,視線無法對焦,我努力在如遠視或散光般模糊的視野中尋找焦點,將目光移向跑過來的人們。
「你沒事吧?」 「要幫你叫救護車嗎?」
熱心的住戶關心我的狀況並詢問,雖然很感謝,但還不至於要叫救護車,於是我忍著渾身碰撞的疼痛,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沒、沒事,只是有點貧血發暈,滑倒了而已。」
見我身上似乎沒有出血,住戶們鬆了一口氣後,又探頭看著我的臉問:「真的沒事嗎?」
雖然覺得大家未免熱心過頭了,但正當我想推辭說「真、真的沒事,所以……」的瞬間——
『痛嗎?』
我面前原本模糊的人影,清晰地切換成了那名雙眼半凸出的男子面容。 猝不及防之下,我的心臟猛烈一抽,莫名感到呼吸困難,甚至開始過度換氣。 住戶們見我狀況突變紛紛躁動起來,但我像初生小鹿般微顫著站起身,輕輕點頭致意後走回自家,強制解散了這場騷動。
接著我一回到家就在走廊倒了下去,就這樣像睡著般失去了意識。
等我再次醒來時,外面已經染上了晚霞的顏色。我反射性地起身環顧室內。 撇開偶爾傳來的烏鴉叫聲不談,我確認放在桌上的手機,看到滿滿都是主管與同事的未接來電,臉色頓時嚇得發白。
我立刻聯繫主管,窩囊地坦白自己摔下樓梯回到家後就一路昏迷至今。 主管起初怒不可遏地痛罵,但隨後漸漸冷靜下來關心我的身體狀況,最後吩咐我去醫院檢查看看有沒有撞到頭。 或許是我隔著電話不停道歉的誠意傳達到了,又或是平時工作表現累積的餘蔭,以曠職一整天來說,這樣的結果已經謝天謝地了。
這一天從昏迷中醒來之後,那名男子的惡夢與幻覺就再也沒有出現在我面前。
去醫院做了檢查也沒發現異常,甚至還被稱讚身體很健康。
結果,我還是不知道那個男子究竟是什麼,但我認為那只是因為目擊上吊屍體的恐懼所產生的幻覺。
只不過,如果那真的只是幻覺,卻有一件有點奇怪的事。 真的是極偶爾的情況下,當我因為加班太晚回家經過那棟公寓前時,會看到發現上吊屍體的那間房間大門敞開,裡面懸掛著屍體。
話雖如此,只要閉上眼甩甩頭,再次睜開眼時,就會恢復成大門緊閉、毫無異常的普通公寓,所以這應該只是我的眼花吧。
這代表目擊屍體帶給我的衝擊有多麼強烈。 我是多麼希望自己能這樣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