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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熊襲擊的親身經歷

遭熊襲擊的親身經歷

近來鬧得沸沸揚揚的熊害問題,不僅肆虐農作物,連有人遭襲擊的新聞也連日不斷。據說今年熊害比往年更為嚴重的原因,是因為猛暑接連不斷、甚至酷暑連連,導致樹木果實的收成毀滅性地不佳。我也越來越常聽到有民眾針對撲殺熊隻一事,向地方政府提出了投訴。 站在實際受過熊害影響的人的角度,當然會覺得撲殺是理所當然;而站在動物保護立場提出投訴的反方,亦是如此。每當聽到這類消息,總讓人深感與野生動物共存是多麼困難的事。 雖然開場白說得冠冕堂皇,但接下來就讓我介紹一位在大約三十年前,因為熊而失去摯友的男性的親身經歷吧。

我收到大學時代的好友瀧田要辦理早期退休、考慮搬到北海道永居的諮詢,是很突然的事。他任職於還算有名的企業、佔著還算不錯的職位、過著還算過得去的生活。雖然我連用了好幾個「還算」,但他的生活水準確實不到頂尖、卻高於一般人的平均。換句話說,就是「中流以上,上流未滿」吧。在我身邊的人當中,他是最有出息的一個,對我來說也很羨慕他,所以才帶著點酸葡萄心理連用了好幾次「還算」(笑)。 正因如此,根本找不到他要早期退休辭職的理由。據說公司方面也強烈挽留他。

「前年和 vacation 我都去了北海道旅行,結果因此迷上了北海道。再加上我又是單身吧?想說過過自給自足的生活好像也不錯。」 對於我說的「你又還沒到該考慮早期退休的年紀」這句話,貫徹單身貴族生活的他回答說,自己沒有任何負擔。雖然並不討厭工作,但不想在接下來幾十年裡再被人際關係或這類枷鎖給束縛——這就是瀧田的說法。

嗯,這也蠻有道理的,並非不能理解。當時的我強烈反對,但他最終還是沒有接受我的勸阻。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前一年瀧田的父母接連去世,恐怕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吧。瀧田曾經在喝酒時眼眶泛紅地跟我傾訴過。他酒後有些愛哭,雖然家境並不富裕,但父母咬著牙粉身碎骨供他上了大學,他對此真的無比感激。正因如此,我也知道瀧田非常孝順父母,經常約父母吃飯、帶他們去旅行。他總是堅定地說,自己能過上高於平均的生活完全多虧了父母。如今那麼重視的父母離開了人世,想必他就像斷了線的傀儡一樣,失去了工作的幹勁吧——回想當時,我不禁有這種感覺。 在收到他諮詢的大約半年後,也就是隔年的賀年卡上,他寄來了一張背景是一片雪景、照片裡有瀧田本人的明信片。上面還附了一句話:「北海道棒透了,快找時間來玩吧。」

我下一次見到瀧田,已經是那之後過了將近兩年的事了。夏末之際,我接到了瀧田抱怨的電話:「都叫你來玩了,結果你根本沒來過。」當時忙碌的新事業剛好告一段落,能空出大約一週的假期,我便應下了瀧田的邀請。 時隔兩年再見到瀧田,他在東京幹練時髦的模樣已消失無綜,變成了像《來自北國》裡五郎先生那樣的外貌。當我提出這一點時,我還記得他笑著說:「也差不太多啦。」

瀧田住的地方是距離札幌車程約兩小時的F市。提到那是某部知名日劇的取景地,大概就能猜出來了吧。據說以前旅行造訪時,他父母非常喜歡當地的風景,因此他就決定如果要定居的話非這裡莫屬。他還提到,為了能看清那片風景,他把父母的墓也遷到了這裡。 瀧田建了一棟小木屋風格、不算太大的房子。這是一座與景觀非常契合的時尚房屋,裡面有寬敞的客廳、臥室、客房以及一個閣樓。屋裡擺著柴火爐,更添一份美好的氛圍。

「原本還好奇你過著怎樣的生活,沒想到這麼悠閒自得,坦白說真讓人羨慕。」 「雖然擺脫了束縛,但這邊的生活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啦。」 那天晚餐我們一邊吃著他準備的石狩鍋,一邊聊著這些事。原本以為從沒下過廚的瀧田做出來的東西會讓人有點擔心,沒想到竟然超級美味。他還大方地拿出一堆地酒招待我,簡直是無微不至。鍋裡的肉非常美味,我問他是什麼肉,他回答說是山豬肉。

「對了對了,我來到這邊之後開始打獵了。」 他這麼說著,從裡面帶鎖的櫃子裡拿出了獵槍。據說是受當地獵友會的人邀請為契機,現在他已經能夠獨自獵捕山豬和鹿了。

「這肉很香吧。這是前天我親手獵殺的山豬喔。還有很多,你儘管吃。」 他邊說邊從冰箱裡掏出一大堆肉給我看。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們真是大吃大喝、暢飲狂歡了一整晚。

隔天,他說順便帶我觀光並陪他採買,於是我們逛了幾個知名景點。 「這裡就是《來自北國》的拍攝地喔。」

雖然每到一個地方他都重複著同一句話,但我本來就很喜歡那部日劇,所以能夠一邊回想各種名場面一邊欣賞風景,過程非常愉快。

當天晚餐時, 「雖然還有很多地方想帶你去,但明天要不要順便當作運動,跟我一起上山?」 「運動……我可什麼登山裝備都沒帶啊。」 「我不是說過我有在打獵嗎,你跟著過來就是了。讓你看看我帥氣的一面。」 瀧田自信滿滿地這麼說道。

隔天清晨,我和瀧田把行李搬上皮卡車,前往N岳。 「以為你說打獵會用到獵犬呢。」 「雖然也有用狗的情況啦,但我幾乎都是一個人行動。」 據說瀧田堅持採用一種叫做「獨行潛獵」的方式,也就是獨自一人進山尋找獵物。 「這樣最能體會到打獵的醍醐味。雖然偶爾也會跟獵友會的人一起進山就是了。」 我們邊聊著關於打獵的話題,邊抵達了目標的西岳。

「再過一個月,這附近就會變成一片雪景了喔。」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整備好全套裝備向前走去。一踏入山中,瀧田的神情就變了。溫和的表情一掃而空,變成了宛如真正獵人般銳利的眼神。

「那當然,這可不是玩玩而已。對方也是押上了性命,雙方都是拼盡全力的。」 當我對瀧田提起他表情的變化時,他給出了這樣的回答。原本以為他是出於興趣延伸才開始打獵,沒想到會從瀧田口中聽到這並非玩樂心態的認真言語。

一進山之後,他的話語明顯少了許多。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絕不能讓野獸注意到自己的氣息。我遵從著瀧田簡短的指示,跟在他身後走。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後,瀧田示意我停下來。

「是棕熊。別動。」 他用幾乎小到聽不太清楚的壓低聲音對我說。我順著方向看去,在大約一百公尺外,山坡上的樹林間可以看到一塊移動的巨大黑色物體。第一次親眼看到活生生的棕熊,我感到了無比的恐懼。那是一具體長恐怕有兩公尺長的公熊巨體在行走。我們躲在灌木叢中,屏息觀察著熊的一舉一動。 觀察了一會兒後,棕熊就這樣消失在深處。

瀧田吐出了一長口氣說: 「今天先回去吧。要是我一個人倒還好,但我不能讓你冒險。原本還想讓你看看我獵鹿的樣子,下次吧。」

說完,我們便決定沿著來時的路折返。

回程途中,瀧田開口說道: 「剛才那隻熊好像沒注意到我們。說實話我也嚇了一跳,畢竟這是我打獵以來第一次看到熊。」 「不過你有獵銃,就算牠衝過來也沒問題吧?」 「傻瓜,熊這種東西,要是沒一槍打死就完蛋了。」 據說當地的獵友會也再三警告過不要輕易開槍打熊。即便是資深的獵人,與熊對峙而喪命的情況也屢見不鮮。「總之,快點回去吧。」

然而,阻擋了急著趕路回家我們的腳步的,是一隻鹿。就在離車子不遠的地方,我們發現了一隻單獨行動的鹿。鹿似乎注意到了我們,抬起頭顯得有些戒備。瀧田看起來在猶豫要不要開槍,但隨後說道: 「你在這裡等著。我試著瞄準看看。」 說完,他便靜靜地穿過茂密的灌木叢向前進。鹿依然沒有動。瀧田停下了腳步。他把肩上的獵銃裝填子彈、舉槍……然後開火了。

槍聲響徹山谷……與此同時,鹿當場倒了下去。

「好耶!」 瀧田發出了滿意的聲音。我和瀧田一起奔向那隻鹿。喉嚨附近中彈的鹿已經氣絕身亡。看著那隻鹿,我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面對一個生命就在眼前消失的事實,感到既抱歉又覺得朋友好像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心情十分複雜。

「我馬上放血解體,你等一下。」 他用熟練的手勢拿著刀處理著,但我實在無法直視那種場面,便躲到較遠的地方等待作業結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瀧田叫我便走回去,看到地上並排擺著三個麻袋。啊,我立刻明白裡面裝的就是剛才那隻鹿。

「沒時間仔細解體了,所以我粗略地分了一下。拿著這些下山吧,你幫忙提一個。」 說完,他把看起來最輕的一個麻袋遞給了我。扛起那沉甸甸的袋子,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油然而生。是的,或許該說是我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吧。

「你覺得牠很可憐嗎?」 瀧田突然這麼問我。 「不……該怎麼說呢。」 「我剛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啊,從野生動物的保護和管理的角度來看,這絕對是必要的。雖然聽起來很了不起,但我認為這是社會奉獻的一環。總得有人去做這件事。即便如此,我並沒有看輕野生動物的生命,也不能去輕視它。」 對瀧田的話似懂非懂、心中帶著矛盾衝突的我們回到了車旁。我們把裝備和麻袋都裝上了皮卡車的車斗。正當瀧田叫我先上車、我打開副駕駛座車門準備坐進去的那一瞬間——

前方約三十公尺處的灌木叢劇烈地沙沙作響。正當我想著是不是又有鹿出現時——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隻巨大的棕熊。

目睹那令人窒息的壓倒性存在感的瞬間,我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牠將視線投向我們,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靠近。隨後棕熊停下了腳步,開始死死地凝視著我們。距離大約二十公尺左右吧,牠凝視著我們的雙眼沒有一絲陰霾、也沒有半點敵意,宛如黑色的寶石一般。我從未被如此純粹無瑕的眼神注視過,甚至產生了一種被那雙眼睛深深吸引的錯覺。

餘光瞥向一旁的瀧田,只見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他肩膀大幅起伏、急促地喘著氣,雙手緊緊扶著皮卡車的車斗。不知與熊對視了多久,棕熊突然用雙腳站立起來,像是在嗅聞氣味似地環顧四周。

眼睜睜看著站起來的熊,恐怖感瞬間排山倒海般湧上。我再次看向瀧田,他為了不被熊察覺,極其緩慢地將手伸向獵銃。拿到獵銃後,他又從背心胸前的口袋裡慢慢掏出一發子彈。瀧田目不轉睛地盯著熊,將一顆子彈裝填進獵銃後,把槍口對準了棕熊。

而棕熊則停止了剛才嗅聞氣味的動作,維持著兩腳站立的姿勢凝視著我們。然而,與剛才不同的是,這次能從牠的眼神中明確感受到敵意。瀧田則紋絲不動地舉槍瞄準。

「聽好,你就這樣慢慢坐進車裡。關上車門,絕對不能發出聲音。要是安全上車了,就慢慢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如果上了車之後熊衝過來,你不要猶豫,立刻把門關上,絕對不能打開。」 瀧田目光緊盯著熊,低聲對我指示。我默默地點了點頭,極其緩慢地爬進了車裡。為了不刺激熊,動作真的非常緩慢。順利坐進車內後,我把手伸向駕駛座的車門把手。慢慢拉開,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地打開了車門。

我極其緩慢地打開駕駛座的車門。鉸鏈處發出了「吱吱吱……」的沉悶金屬聲,但我還是小心翼翼地盡量不製造聲響。

車門開了一半左右。瀧田從車斗旁一步、又一步地靠近駕駛座。就在瀧田的手碰到車門的瞬間——

「嗷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棕熊突然咆哮起來,與此同時朝著我們猛衝了過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了巨大的尖叫。

砰————! 是槍聲。我立刻意識到瀧田就在身旁開了槍。然而,棕熊完全沒有停下腳步,直直向瀧田撞了過來。當熊重重地撞在駕駛座附近時,原本半開的車門伴隨著巨響猛然關上,整個車身劇烈搖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瀧田慘烈的尖叫聲與熊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傳來。從駕駛座側的車窗可以看到棕熊正在狂暴地施暴。但我既沒有膽量湊到窗前查看狀況,也沒有勇氣去拯救瀧田。在絕望之中,我想起了瀧田說過的話,伸手關緊了副駕駛座的車門。

隨後,我只能緊緊閉上雙眼、捂住耳朵、蜷縮起身體。當捂著耳朵還能微弱聽到的瀧田的聲音逐漸消失、熊的咆哮聲也歸於平靜後,我才戰戰競競地從駕駛座的窗戶向外張望。

車旁的地面已化為一片血海,但瀧田的身影卻不見了。地上留著一條一路拖行瀧田延伸至熊剛才出現的灌木叢的血痕。我只能愣愣地看著那道血跡,大腦一片空白。

之後,我開著皮卡車下山回到村落。說明了原委後,向警方提出了搜尋請求。 經過警方與當地獵友會的搜尋,最終找到了慘不忍睹的瀧田。據說獵友會為了撲殺襲擊瀧田的熊進行了大範圍搜捕,但最終還是未能找到那隻熊。

一位生前照顧過瀧田的獵友會成員對我說: 「雖然我總是告誡他看到熊就要逃跑,但你們中途開槍射鹿是個錯誤。熊恐怕是被血腥味吸引,一路跟蹤你們過來的吧。瀧田君的事是一場意外,你不要太自責。況且拿著槍進山,就代表他早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所以覺得自己沒能救他這種想法,不過是傲慢罷了。在野生動物面前,人類無一例外都是平等而無力的。」

每當聽到熊害的新聞報導,我總會想起這句話。 如果問我恨不恨殺了瀧田的那隻熊,答案是「不」。那隻熊所採取的行動是為了生存的必然,而人類為了防止熊害而進行撲殺的行動同樣也是必然。正因如此,我不恨那隻熊,也絕不會去恨牠。唯一能說的是,瀧田不在了讓我感到非常寂寞。我唯一的摯友,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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